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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你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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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一早上班之後,唐宓寫了請假條去焦敏的辦公室請假,焦敏微微皺了皺眉。沒說什麽。只是請假到部門領導廖暉的頭上,就不那麽順利了。

問了幾句情況和病情之後,對方表情嚴肅起來。

“生病的是你舅舅,不是直系親屬?”

唐宓幹巴巴地回答:“不是。”

“淋巴瘤不是絕癥,你早去幾天探病和晚去幾天有什麽區別?”廖暉說,”非要趕在這個時候?你應該知道現在是很關鍵的時期,這次研討會的表現對你們實習期的評價非常重大的影響。”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請假。”

廖暉是個不錯的領導,從他派崔敏當自己的導師而不是其他男分析員就可以看出。但她還是沒有跟廖暉解釋自己的苦衷和緣由,因為價值觀不同,對方不會理解她。

金融行業就是這樣,充滿了銅臭,看到的接觸到的無非錢錢錢,身在其中,也難免沾染上利益氣息,做事也不能隨心所欲,凡是都要掂量算計一下“付出的各種成本和得到的回報是否滿足經濟學公式”。

“聽沒聽過一句話?重要的時候你不在,那以後也不必在了。”廖暉表情很嚴厲。

唐宓垂眸而立,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句話是沒聽過,但她又不蠢,完完全全明白了這句話的潛臺詞。

“是的。我請假的時候,也會努力把工作做完。研討會的PPT我會在之前發到您的郵箱。”

她態度如此堅決,廖暉沒辦法,將可能拿不到“offer”這個最壞的結果告訴依然堅持己見,他不能太不近人情,只能允了假。

唐宓請了周五一天,再加上本來不存在的周末,足足三天。在工作壓力大,壓根沒周末,每周平均工作時間一百個小時以上的投行來說,這種請假方式,簡直是超級奢侈。

周五一早,唐宓坐高鐵到了寧海,她早上出發時間早,到達寧海市區時恰好中午時分。這是她平生第一次來寧海,雖然不熟悉交通情況,好在她已經做了足夠的準備工作,把路線查得清清楚楚,下了火車直接趕到醫院。

附二院腫瘤科的實力非常強,有一棟高十層的專屬大樓。她走在安靜的病房走廊裏。這一層都是VIP單人病房,患病者非富即貴。然而疾病從來不留情面,無論地位多高、財產多多、名聲多大,一旦患病,一樣在劫難逃。

病房裏的情況比她想象的好,唐衛東正坐在床上吃飯,清瘦程度和他六月份在京所見相差無幾,但除了臉色蒼白一些,看著精神還可以,據說,放化療要掉頭發,但他看上去頭發也沒稀少多少,唐宓安心了一些。

外婆正打開了保溫桶,盛了一碗粥出來給唐衛東。外婆把粥放好之後,又說了句什麽,然後舅舅笑了起來。

唐宓擔心舅舅和外婆,這兩天晚上壓根睡不著覺,但看上去外婆和舅舅的狀態都很正常——甚至還在微笑,說明情況挺好。

真是太平靜了。唐宓想,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嗎?是自己把病情想得太嚴重了嗎?

唐宓深呼吸一口氣,調整了自己的表情,走進病房。

“外婆,舅舅。”她竭力使得自己露出淺淺的笑容。

板著臉要哭的樣子,對現在的狀況沒有任何幫助,反而只會加重外婆和舅舅的心理負擔。

吳秘書應當通報過她來的事情,唐衛東看見她來了毫不驚訝,還微微笑了笑:“怎麽來的?”

“高鐵。”唐宓說著走到床邊,“舅舅,你身體還疼嗎?”

“沒事。”唐衛東笑著拍拍外甥女的頭頂,”都快好了。”

淋巴瘤哪裏是那麽容易好的?唐宓不信。

“你別想得太誇張了。”唐衛東說,“淋巴瘤沒那麽可怕的,也就是個普通的慢性疾病,我這還是早期。”

唐衛東無論是說話還是精神,毫無異樣,積極樂觀的態度也給了唐宓莫大的勇氣。

外婆臉上毫無悲戚之色,像是每次看到她回家那樣,點頭說:“書包放下來,歇一會兒。”

唐宓這次來得匆忙,沒帶什麽行李,只背了個書包,放了套換洗衣物,還有筆記本電腦。

“外婆你離開唐家村怎麽沒跟我說一下?”唐宓拉著外婆的手,嘟著嘴抱怨。

“時間緊。”外婆說,“你還有工作吧,而且你舅舅也說不告訴你,你現在在實習,請假跑來跑去不好。”

“國投的工作狀況我很了解,工作壓力非常大,要請假估計得有天大的事情,我的病也不太要緊的。”唐衛東不在意,“何必跑來跑去。”

“沒關系的,唐宓說。”領導理解的。

“請了幾天?”

“我周日回去。”

“吃了午飯沒有?”

“還沒有,我不餓。”

她雖然沒吃飯,但是焦慮心塞得厲害,現在叫她去吃飯,只怕她一口都吃不下去。

"那吃點水果零食,在冰箱裏。”

唐衛東的病房裏簡直是禮品的海洋。插著鮮花的瓶子都有三個,各種水果籃也有幾個,看起來都很昂貴。他的身份地位人脈關系在這裏,雖然生了重病但不是絕癥,職務還在——盡管消息沒告訴太多人,但試圖送慰問品的人也不少。

“要不要喝點粥?”唐衛東指了指保溫桶,“這是你外婆熬了一上午的。”

“我真的不餓。”唐宓連忙解釋,“早上吃飯太晚……”

最後,為了阻止唐衛東和外婆的擔心,唐宓還是吃了個蘋果和一串葡萄。

唐衛東看著外甥女風塵仆仆地跑來,也很感慨。

放化療就是“斃敵一萬,自傷八千”的治愈方法,癌細胞可以殺死,但同時也殺傷人體正常細胞,即便現在醫學發達可以減少後遺癥癥狀,但他依然惡心反胃,幾乎什麽都吃不下,唯一真正想吃的,就是小時候母親為自己做的一碗熬得香飄十裏的菜粥。病魔折磨下,他想來想去,還是把母親接到了自己身邊。

讓白發的母親照顧自己,唐衛東想,簡直就是這輩子最難堪的失敗。他以為自己這麽多年的努力獲得了成功,而一場疾病,就擊破了 “成功”的幻想。

唐宓也了解到了大概經過一兩個月前,大約是今年五月份,唐衛東發現身體不適,於是去醫院檢查了一下,確診是淋巴瘤,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在治療了。

唐宓目瞪口呆,原來六月份和舅舅在燕京見面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治療了。

“舅舅,那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明朗?”她輕聲問。

唐衛東笑笑:“何必告訴他呢?”

唐宓無言以對。是啊,告訴明朗做什麽呢?是讓他退了機票還是不退機票每天擔心呢?

吃過午飯之後,醫生來査房,唐宓看了看各種化驗單和檢測報告,又打開筆記看格種醫學論文,確實舅舅的情況已經在好轉了——這跟他發現得早,還處在早期階段有密切關系。附二院的腫瘤科很強大,有著全國最好的醫學專家,化療和放療配合醫治,治愈率比平均數字高,唐宓一顆懸起來的心,終於慢慢放下。

唐衛東的情況公司無人不知,離了婚,孑然一身,他生病後和其他人由家人負責照顧不同,主要是公司這邊負責。公司在醫院旁邊的小區租了套房子,安排了吳秘書照顧他,現在外婆住在這套大房子裏。

外婆的主要工作,就是給兒子做做飯,送飯到醫院。

下午的時候,唐衛東休息後,祖孫兩人回到公司給唐衛東租的房間內。

完全陌生的房間裏一切東西齊備,外婆的東西一件也無,可想而知走的時候多麽匆忙,外婆熟練地把保溫桶拿到廚房在水龍頭下開始清洗——在寧海這個大房子待了幾天,她明白應該如何操作這些現代化的廚具,而唐宓看著盆子裏泡著的舅舅的衣服,呆呆不發一語。

外婆洗了保溫桶放在一旁,轉過身,看著孫女在身後發呆,拍拍她的頭頂:“想哭就哭吧。”

唐宓憋了整整兩天的情緒終於釋放出來,就像是過度飽和的雨雲,此時眼眶終於慢慢紅了:“外婆,舅舅怎麽會生病的呢?”

她其實查過書和資料,淋巴瘤發病的原因眾說紛紜,沒有定論。但總的來說,都是跟勞累、焦慮、失眠、生活沒規律,壓力大這些方面沾邊的。唐衛東離婚之後這兩三年時間,一定非常辛苦,這種辛苦反應到了身體上,身體不甘示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生老病死,誰也不知道。”外婆搖了搖頭。

唐宓忍住眼淚,哽咽地說:“我不明白啊……”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的。”

外婆擦了擦手,開了火準備做晚飯。

唐宓想起自己的媽媽,當年外婆白發人送黑發人,而現在在病床前照顧自己患了癌癥的兒子是怎樣的心情?外婆這一生,到底是怎麽過的,唐宓完全不敢想象。

這樣的生活,讓她過一天只怕都苦不堪言。而現在,外婆不抱怨,不氣惱,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她比自己還快地接受了唐衛東生病的事實,然後以平靜的態度面對生活的考驗。

唐宓看著外婆忙碌的身影,沈默地淘米洗菜。略微佝僂的老太太絞盡腦汁地想著兒子小時候喜歡吃什麽,時不時喃喃自語。外婆能做的菜色其實有限,她不是大廚,所有的做飯手藝都是從自己的母親那裏傳承來的,徹頭徹尾的農家手段,沒經過什麽培訓。她能做的,只有兒子喜歡的那些——把胡蘿蔔、大白菜、香菇切成小碎末,和稀飯混合在一起,煮成了香氣濃郁的粥。

周六唐宓起了個大早,陪著外婆去附近的農貿市場買菜,起得早,菜才足夠新鮮。

農貿市場裏什麽人都有,方言限制,外婆和其他人的交流非常不暢,普通話外婆大致能聽懂,但是交流起來很費勁,幾乎需要比畫。

外婆當了一輩子農民,認得什麽菜是好的,什麽是不好的,她弓著腰在菜攤前挑挑揀揀,菜販連聲抱怨:“老人家,你這樣挑挑揀揀的我怎麽好做生意呢?”

外婆臉上浮起一點尷尬,身體似乎更佝僂了。

唐宓擋在外婆面前,和菜販道歉。

菜販看了看她,還是揮了揮手賣了菜。

唐宓提著菜籃子跟在外婆身後買菜,直想哭。外婆好累啊,身體累,心更累。

外婆說:“不要緊啊,他是我兒子呀,現在又是一個人,除了我還有誰照顧他呢?”

外婆是那種最老式的母親,天下當母親的人,大都會為了孩子不惜一切,奉獻出所有。唐宓想起自己曾經讀過的漫畫,母親就像是一棵樹,對孩子有求必應。小時候讓孩子坐在樹上蕩秋千,讓孩子砍下枝幹蓋房子,最後只餘下一個老樹樁,孩子可以坐在樹樁上歇息。

外婆就是這樣,哪怕她自己垂垂老矣,再也不能奉獻,還在考慮如何為兒子做一頓他吃得下去的飯。

化療之後唐衛東精神欠佳,昏昏欲睡。周六中午,唐宓送外婆回去休息,自己在病房陪了一個下午,看著論文資料。她帶著自己的電腦,繼續和報告奮鬥。

三點之後,唐衛東醒了過來,他覺得口渴,唐宓把病床搖高,板子放上來,板子放上來,看著舅舅喝下水——高三那年照顧外婆兩個月,這些照顧病人的事情她已經很熟練了。

然後,有人推開了虛掩的房門——唐宓原以為是醫生,狀若平常地擡頭看去,卻在看到跨步進屋的女人的時候,呆了呆。

李如沁踏進房門,也沒說什麽,直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前夫:“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語氣有點生硬,但關懷之意就連唐宓都聽得出來。

真奇怪啊,不高興和關切這兩種奇怪的情緒是怎麽融合在一起的呢?唐宓想。原以為自己一輩子不可能和這位前舅媽有相同的觀點,此時卻因為她對舅舅的關切,忽然對的印象好轉了一點。

唐衛東就像是見到前來探病的下屬那樣平常,點點頭:“請坐。”

離婚三年的夫妻再次見面是在病房裏,這事兒對誰都是新鮮的,估計也沒什麽經驗去應對。唐宓站起來,讓出了自己的凳子,主動挪到了沙發上。

李如沁沒多說,在床沿坐下來,順手放下了和西裝短裙同色的挎包。

“你瘦了很多。”

李如沁心情覆雜,說出來的話裏什麽情緒都有。

唐衛東微笑:“畢竟是癌癥啊,治好了也要脫層皮。”

唐衛東從不忌諱談論自己的病情,也了解治療流程,對其後果非常清晰——醫生說這是非常好的治療態度——其實,唐宓想,這只是理性導致的吧。唐衛東到底是當了一輩子理科生,當年若不是為了早早工作掙錢,當個科學家也不成問題。

“現在誰照顧你?”李如沁問。

“我媽來了。”

李如沁擡頭看了眼唐宓,又沈默了一會兒。

“那個馮小姐呢?”李如沁忽然說。

“她是客戶之一,我們沒有聯系。”唐衛東說。

“不是說要再婚?”

“你弄錯了。”

李如沁情緒穩定,唐衛東更是平靜。

這話題是怎麽扭曲到再婚的問題上的呢?唐宓忽然覺得不安,她似乎應該退出這這間病——她這麽想著,看了唐衛東一眼,對方沖她略一頷首,唐宓會意,默默放下電腦,退出了病房。

外面熱浪襲人,氣溫沒40℃也有39℃ ,唐宓只能待在醫院大樓裏。她在大樓裏隨便走了走,世間百態盡入眼底。有哭泣的病人家屬,繳不出費用的病人,癌癥到了晚期無法治療只得等死的——高三畢業後她在醫院裏待了兩個月,但大概永遠無法習慣醫院的生老病死。而這種情況,在腫瘤科大樓裏格外明顯。

“阿宓。”

然後她擡起眼睛,看到了傅笙女士正從電梯裏出來,很喜悅地看著她。

唐宓卻面無表情,她想到四個字——狹路相逢。明明不是仇人,卻比仇人還要不想遇到。傅女士和之前見到的每一次一樣,素色服裝相貌端莊,手裏拿著一只白色小手袋,頭發大約是染過,因此看上去她比一年多前還要年輕一些,說是五十歲都有人相信。

傅女士對唐宓為什麽在寧海的醫院,似乎很是驚訝。

“你怎麽在這裏?”

唐宓在電梯出口處的長椅上坐著,沒地方躲避,臨時要編個謊言也夠難,於是說了實話:“我看我舅舅。”

傅女士有點吃驚:“唐衛東在這裏住院?是什麽病?”

這裏的病房都是腫瘤科,得了什麽病簡直不用想。

“淋巴瘤。”

“我記得衛東很年輕啊……”傅女士的臉上顯示出悲天憫人的神色,但凡老人聽到自己的小輩生了病都會如此感慨,“你帶我去看看他。”

“……”

這應該怎麽回答?冷淡地拒絕還是答應呢?唐宓陷入了糾結。可是她要求探望的對象不是自己,自己沒辦法替舅舅拒絕。

“走吧。”傅女士自然能看出她的疑惑,說,“他是我的後輩,怎麽都應該去看看的。”

“好吧.....”

事已至此,好像也沒辦法不再帶她去了。傅女士吩咐司機在一樓等她,跟著唐宓進了電梯,到了八樓。

電梯裏傅女士試圖跟她說話:“阿宓,我記得九月就是大四了吧?”

這話問得太有水平了,唐宓沒辦法不回答。就算是個路人甲問她這問題,她多半也是要回答的。

“找工作還是繼續讀書?”

“不知道……”唐宓幹癟癟地回答,就像是三天沒吃飯那樣無精打采。

這個回答倒不是敷衍傅女士,她的確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一直以來的人生目標就是好好讀書,找一個最賺錢的工作,把外婆接到身邊,使自己和外婆過得更好。現在她的目標大致實現——她雖然還是實習生,但一個月拿到手的薪水都已經過萬——金融行業的掙錢效率確實是所有行業之冠,她卻困惑起來,覺得自己盯著目標跑啊跑啊,結果發現目標在大霧中迷失了。

唐宓想,以她的能力,就算能在以後的歲月努力奮鬥然後事業成功,最多也就是唐衛東的檔次。可是看看眼前的例子,別人眼中的人生贏家唐衛東,四十來歲就得了淋巴癌,錢賺得再多又怎麽樣?還要快七十歲的母親做飯照顧。

就算大四後可以留在國投工作又怎麽樣?工作是很好,收入也很高,十年就可以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可是工作壓力那麽大,請個假都如此艱難還被領導質問“不是直系親屬不得請假”,那到時候,自己忙碌成這樣,還有什麽精力照顧外婆?

她已經跳出了“農門”,不可能再回到唐家村,未來的發展也必然是在大城市內、外婆現在在寧海的生活如此不習慣,以後跟著她去了首都,只怕也跟現在一樣各種不習慣。

可不工作也不行。唐宓想著自己在醫院所見,那麽多因為沒錢治病不得不搬出醫院默默等死的人——錢確實不是萬能的,卻可以讓人活得更久生活質量更高——比如三年前外婆的那次意外事故,如果當時沒有舅舅,沒有流水一樣花錢,外婆能活下來嗎?再比如唐衛東現在的單人病房跟賓館一樣漂亮,但同樣是這棟大樓,下面樓層裏的癌癥病人照樣三四個人擠在一間狹小的病房內,無論是病人還是陪護,連個笑容都沒有。

她努力讀書這麽多年,可不是為了讓外婆晚年無所依靠。未來的生活還很長,以後出事都靠舅舅出錢,那自己這書可以說完全讀到狗身上去了。

傅女士說:“不知道?是還在考慮嗎?”

“嗯……”唐宓輕聲道。

傅女說:“不知道?還在考慮嗎?”

“嗯……”唐宓輕聲道。

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她:“你的實習遇到了困難?”

唐宓沒作聲。如果對方對她沒死心的話,那應該是了解她的近況的。

“葉一超跟我說過,你最喜歡的是數學,你大四畢業後就會找工作,你很想早些掙錢,所以才選了金融系。”傅女士仿佛隨口說出,“在你在考慮是否工作,說明你遇到了一些問題。”

原來葉一超當時連這些都跟她說過。

她從沒跟葉一超說過自己當年放棄數學系選擇金融系的理由,但葉一超就是有能耐弄清楚她在想什麽。

她幾乎無法回答,於是沈默了下來。

好在電梯到達了八層,唐宓略微錯了錯身,讓傅女士先離開電梯,自己緊隨其後。

“只因為,找好工作,去讀經管專業並不是錯誤,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但你這麽聰明,絕不應該成為隨波逐流的那種人,你無論在什麽行業都會做出大成就。阿宓,你需要真正想好自己的目的,你對金融專業沒有熱情,沒有想過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這個專業,只是枯燥地學習學習,這會導致你觀點非常片面,你的目標不再成為你的目標,而會成障目的那片葉子。傅女士溫和地開口,“阿宓,再讀個研究生看看吧,這會讓你有時間,思考真正要做什麽。

唐宓目瞪口呆地看著傅女士,神情震動,在今日今時之前,她不曾想到,在自己不太喜歡的傅女士這裏會聽到這樣一番振聾發聵的話語。

實際上,和她說這種“指導人生”的話的人很少。太多人只看著她的優秀和聰明,覺得她能拿自己就搞定學業和就業上的任何事情,就像是她當年靠自己考入中學和大學,壓根不需要別人多管閑事。其實很多人,包括唐衛東,都忘記了她其實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小姑娘,再如何能幹,社會閱歷也是不夠的,在面對各種覆雜的局面和選擇時,她是如此經驗不足,需要別人的悉心指導。傅女士的這番話,要說是醍醐灌頂不至於,但振聾發聵的效果很顯著。

看著自己的話達到了效果,傅女士不再多言,在一扇房門前站住,回頭開了口。

“是這裏?”

“對。”

直到傅女士進屋,唐宓才想起李如沁應該還在病房裏——不過應該也沒什麽要緊的,同時來幾位客人慰問病人,肯定不奇怪,再說他們應該都是互相認識的。

瞧著這一老一少進屋,房裏的兩人都是一楞。這兩人是怎麽湊到一起的?

唐宓解釋:“舅舅,我在樓下遇到了她,她說要來看你,我就帶她來了。”

“衛東,我來探望朋友,沒想到你也在住院。”傅女士走到唐衛東的病床前,“本來應該買一束鮮花,抱歉。”

“傅女士,不用客氣。”唐衛東也答得很禮貌。

傅女士看了看李如沁,問:“你不是都和衛東離婚了嗎?怎麽還在這裏?”

此言一出,連唐宓都覺得這一刀插得挺狠的。如果這是場射擊比賽,那簡直可以說,一下正中紅心。

李如沁被這句話憋了一瞬,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唐衛東說:“她來看我,也準備走了。”

“這樣。”傅女士溫和地笑了笑,“那我就不送了。”

唐宓想姜真是老的辣,說話的水平真是高得很 她們大概是有矛盾的,唐宓,但她從本質上來說是個沒什麽好奇心的人,對這些一年都見不到一次的人的恩恩怨怨沒太大的研究興趣。就算有矛盾,跟她何幹呢?

李如沁面色不善地拿著包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唐衛東一眼。

“明朗兩天後回來,到時候我帶他來看你。”

“好的,辛苦你了。”

唐衛東坐在床上卻不失禮貌,略略欠了欠身。

李如沁的高跟鞋聲遠去,傅女士說:“抱歉,我把她氣走了。”

唐衛東說:“不要緊,她就那樣的性子。”

“我聽阿宓說了你的情況。”傅女士溫和地說,“我一朋友二十多年前也得了這個病,今年都七十了。那時候醫療條件還沒這麽好呢。”

“謝您吉言。”唐衛東繼續笑,“要不要喝點水?”

“白水就可以。”

唐宓打開冰箱,取了一瓶水,遞出去之前,她又想了想,旋開了瓶蓋才脫手。

探病能聊的事情就那麽多,她聽著自家祖母和舅舅貌似熟人狀閑聊各種治療方案飲食註意事項,頓時明白,傅女士只怕是見過這種陣仗不少次。

我朋友在美國當醫生,美國那邊有種新藥藥效非常好。需要到話,我讓人帶回來。

“好的,謝謝。”唐衛東沒客氣,回答完美無缺。

傅女士拍了拍被子:“你現在一個人多有不便,總之需要任何幫忙,就告訴我。”

唐衛東點頭微笑:“多謝您。”

“說起來,阿宓,今晚要不要去家裏吃個飯?”傅女士掉轉頭來,看著唐宓,問句話不可謂不溫柔,“你爺爺也挺想你的。你姑姑和你表妹也在寧海,她們挺想見你的。”

唐宓一直站在墻邊敬業地當著觀眾,耳目明澈得很,但就算她很註意聽這些對話,沒預料到傅女士忽然掉轉槍口,下意識就快速回答:“我不去。”

“吃了飯我們就送你回來。”

唐宓臉上表情全無:“謝謝,但是我不去了。”

看著她又露出那種懶得搭理人的神態,傅女士心裏一沈:“那明天呢?”

“我明天要回京。”

“幾點走?”

“十點的高鐵。”

“那就沒辦法了啊。”傅女士臉微微僵,憂傷地看著她。

“既然這樣,有機會再說吧。”唐衛東插了句話,“她這一趟來回時間太緊了。”

唐衛東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倦色,傅女士也不好再留下打擾病人休息。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時間我再來看你。”

唐衛東笑:“不用刻意麻煩。阿宓,麻煩你送一下。”

所謂的“送”無非送去電梯口罷了。瞧見傅女士進了電梯,似乎要再說點什麽,唐宓馬上沖她點頭,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立刻打道回了病房。

唐衛東的精神頓時好一些,又問:“送走了?”

“是的。”

唐衛東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去他們那兒吃頓飯也沒問題。

“對我來說,他們是陌生人。”唐宓頓了一頓,為了加強說服力又補上一句,“飯桌上給我下藥怎麽辦?”

唐衛東沒忍住笑了,他是頭一次知道這個冷冷清清的外甥女居然還有幽默感的。

看著舅舅笑了,唐宓心情也好了些。

“舅舅,我真的覺得沒有跟他們加深聯系的必要。”

“他們試圖找回你這個孫女倒是發自肺 ,我都多久沒跟他們聯系過了,現在都來現在都來探

病了。之前的幾次見面,都很不愉快。”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假惺惺吧。唐宓想。

“是嗎?”

“上一次是質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他們,你是江淩柏的女兒,為什麽讓他們蒙在鼓裏二十年等。”

唐衛東也沒什麽可隱瞞的,唐宓已經是成年人,他覺得很多事情,應該讓她知道了。

唐宓說:“舅舅你怎麽回答的?”

“我為什麽要回答?直接掛電話就是。”唐衛東說,“這麽多年過去,再扯老賬又有什麽意思?”

唐宓點頭。她也認為,糾結往事很傻。

“我生病這事,是你告訴李知行的?”唐衛東問。

“是的……”

李如沁既然出現在這裏,稍微一推理也就猜到是自己的緣故了。

“你和知行現在的關系還不錯?”

“我們平時有些來往。”唐宓有些緊張,“舅舅,你生病的事,我不應該告訴他?”

“不是,我得了癌癥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唐衛東靠在床沿,蒼白的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他其實非常疲憊,五臟六腑幾乎都不對頭,剛剛和前妻的一番口頭較勁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恨不得睡死過去。但是有些話,自己這個過來人卻必須要跟外甥女提點一下。現在不說,這輩子也許就再也沒有說出口的機會了。

“上大學後,李知行對你很照顧吧?”

唐宓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和小學生一樣默默點頭:“嗯……是的。”

就算是昧著良心,唐宓也沒辦法說李知行的不好。

“他喜歡你?”唐衛東輕聲問。

“我不知道……”

“什麽是不知道?”唐衛東蒼白的病容上露出些微笑,“你是女生,一個男生喜不喜歡你,你就算不知道,大概也有點分寸吧。”

唐宓猶豫了一會兒:“他……他之前是跟我說過喜歡我,我拒絕了。他現在是不是喜歡我,我不知道。”

“知行什麽時候跟你表白的?”

和自己的親舅舅談論感情問題,真的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但唐衛東問得坦坦蕩蕩,她也只好裝作很正常,慢慢回答:“一年多了。”

“拒絕之後你們關系怎麽樣?”

“和之前一樣,他說當沒有發生過,我們繼續當朋友就好。”

“你對他是什麽感覺,你喜歡他嗎?”唐衛東表情很嚴肅。

不知道為什麽,她想起李知行在月夜下為她彈Love Setory,這首曲子的模樣。淡淡的一層銀色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襯得鼻梁非常挺拔,眼眶深邃。

慢慢收回停留在一年前的思緒,唐宓抿著嘴默默搖了搖頭。

唐衛東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又慢慢開口說:“我本來想說,如果你也喜歡他,在一起也沒問題。”

唐宓眼睛睜大了好幾分,自家舅舅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整整一分鐘後她才反應過來,扶著唐衛東的後背輕輕拍了拍:“舅舅你休息一下,不要再說了。

唐衛東搖了搖頭,阻止了她摁鈴叫醫生的舉動,繼續著未完的話題。

“李知行是非常不錯的男生。”唐衛東的氣息平穩了一些,“有想法有擔當。”

“舅舅,你不反對?”唐宓問。

“我為什麽要反對?”唐衛東不以為意,“我的婚姻是很糟糕,和李如沁離婚的原因很覆雜,但最大的原因是性格問題。你和李知行與我們不一樣。我和李如沁結婚,除了對不起你外婆,其實我也談不上後悔。人的一生,總有那麽幾件事不會後悔的。”

仔細一想,舅舅說得其實很對。

有些事情,就是做了之後無論結果如何,但一輩子都不會後悔的。比如她不顧領導的要求,來寧海看望舅舅——哪怕因為這件事損失掉“offer”,也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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