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不能在一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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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宓並不是一個喜歡生活中頻頻出現意外狀況的人,可能的話,她希望生活中的一切按部就班,照著既定的路線行走。可生活的變化從來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五月三號下午,數學系一行人結束了這難得的休假回了學校,唐宓估摸著他們回來的時間,準備約葉一超見面,沒想到還是被葉一超搶先——他直接一個電話打給她,約她出來見一見。

唐宓簡直求之不得。她臨陣脫逃回了學校,這事兒做得很不地道。在起初的惱火生氣之後,尤其認識到自己當時的愚蠢,正渴望找個機會跟葉一超道謙。

兩人在宿舍區外見面,兩三天的時間也難說有什麽大變化,但看葉一超依舊清爽的外表,這兩三天他應當還是玩得不錯的,至少情緒上沒受她離開的影響。

“走吧,去餐廳說”葉一超雙手插在褲兜裏,跟她說,“我請客。”

“嗯,好的。”

葉一超選的餐廳就在大學旁邊,整間店非常雅致,特別適合追求情調的文藝青年。

五一期間,學校人不多,加上時間偏早,餐廳裏相對安靜。

唐宓素來是語言的矮子,還在斟酌語言時,葉一超就先開了口。

“那天你說的話,我回去後仔細想了一想,覺得你說得對,是我太冒失。我不應該隨意評論你的家事。是我自以為是,以後不會這樣了。”

說話時,他表情有些嚴肅,透露出一股深思熟慮的模樣。

“不是,當時是我太激動……”她又內疚又感動,輕聲道,“葉一超,你說的話都是對的。”

唐宓也很清楚,葉一超從來也不是那種事事為別人考慮的人,只有面對她的時候,會貼心地為她考慮。

“正確的不等於‘合適’。”葉一超說,“我的想法並不適用你。這點我明白。”

唐宓輕輕皺眉,她不是很善於言辭的人,為自己辯解不太容易。但葉一超已經揭過了這一頁,往下走。

“唐宓,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什麽?”

“你……”葉一超嚴肅地問她,“是不是不喜歡看到我和呂子怡在一起?”

這問題聽得唐宓極端吃驚——“啊……你怎麽說這個?”

其實這事兒說來話長,唐宓臨時從蒼山走掉之後,男生們好奇緣故,紛紛玩笑說“因為吃醋,所以跑走了吧”。以往的話,男生們用唐宓和呂子怡來開玩笑也有不少次,葉一超從未在意,但這次他多想了想,直到猛然想起唐宓憤怒離開時扔下的那句“你去找呂子恰好了”,語氣中大有怨懟,才有此一問。

“我想從你這裏得到答案。”

葉一超臉上的輕松笑意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端專註的表情,那是唐宓很少見到的,只有在他遇到什麽極其困難的題目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他重覆了一遍:“你不希望我和呂子怡來往,你有這個想法嗎?”

“我……”她鎮定了一下,才說, 如果我是這麽想的……你會怎麽辦?”

她現在明白,一個人緊張的時候,真的會心跳如擂鼓。她聽到自己的心臟劇烈搏動,幾乎要從胸口跳出去。

“你要知道我的答案,請先回答我的問題。”葉一超是個特別善於提問的人,此刻他也如同研究數學那樣,用提問代替了回答。

唐宓氣息急促,她鎮定了下,擡頭和葉一超對視。

“高中的時候,你幾次三番地幫丁霄霄跟我表白,是為什麽?”

猛然被問及幾年前的事情,唐宓呆了一呆,在她的印象中,葉一超從來不是算舊賬的人,或者說,“算舊賬”這個概念從來不會在他大腦裏生根開花,除了數學外,從來沒有什麽事情真正讓他記在心裏。此刻他卻不罷休地問起老賬來。

她艱難地開口:“因為……她很喜歡你,一直求我幫忙。”

葉一超冷靜地繼續說:“你可以拒絕的。尤其是在我已經叫你不要這麽做的情況下。”

“我沒辦法拒絕她的要求……”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肆意選擇自己的人生,在唐宓無奈的人生經歷中,有太多不自由的地方,她被逼無奈欠了丁霄霄的人情,因此不得不以這種方式還債。

“高中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葉一超,我肆意地利用了你的好意。”

葉一超搖頭,對她的抱歉不以為然。

“上學期,和你一起在食堂吃飯的那個男人,李澤文,和你是什麽關系?”

也許今天他是準備解決所有老賬,所以問題很多。唐宓老實交代。

“李先生是李知行的堂兄,他那次來學校,是來幫我的忙。”

“李知行的堂兄?”葉一超微微瞇了瞇眼,對這個答案不太意外,“他幫你什麽忙?”

在葉一超清晰冷峻的目光下,唐宓沒有辦法撒謊。

“上學期我遇到了跟蹤狂,他和李知行幫我把跟蹤狂找出來……”

下一秒葉一超的臉色微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跟蹤狂?”

“你別擔心,沒事。我們已經解決掉了麻煩,現在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唐宓連忙擺手,“葉一超,真的,相信我。”

葉一超深呼吸了一口氣,放心下來。就算他不相信唐,也會相信李知行的能力。

“我——”葉一超定定看著她,唐宓,這麽大的事情,你不告訴我,是因為你覺得我很不可靠,是嗎?和我相比,你是不是更願意相信李知行?”

“不是……”唐宓艱難地開口。“葉一超,跟蹤狂的事情只會讓人心煩,要解決並不容,而且,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她發自真心地袒露心跡,卻只換來葉一超的輕聲一嘆:“所以,你還是不相信我。”

唐宓可以發誓,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聽到葉一超的嘆息。

好一會兒後,他才重新開口:“唐宓,我偶爾也想過,你是不是喜歡我。有些女孩子喜歡我,她們希望和我在一起,會給我打電話、寫情書、發短信或者直接約我出來告訴我。從你的舉動,我完全看不出來。我想來想去,也沒有結論。”

唐宓心跳快得難以承受、葉一超這個人,一直沒什麽多餘的小動作,舉止端正,此時他筆直筆直地坐在她面前,雙手放在桌上,就這樣認真地看著她。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仔細想過喜歡啊戀愛啊,這別人都在說的名詞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對這種感情並不敏感也不在意。”葉一超繼續說,“我喜歡數學,覺得一個人研究數學很不錯。但你的出現,改變了我的想法。有時候,別人跟我開玩笑說起你的時候,我也會想,如果你喜歡我,我會和你在一起。”

唐宓震驚到了極點,呆滯地看著面前的葉一超,連語言都忘記了。

“你知道我沒有開玩笑。”葉一超重覆說,“唐宓,如果你喜歡我,我會和你在一起。”

“葉一超……你能和我說這番話,我會記住一輩子……”唐宓深吸一口氣,竭力壓制聲音裏的顫抖,“可是……葉一超,我,我不能……”

葉一超微微擡起下頜看著她,直視她的眼神,清晰的瞳孔映出了她的身影,沒有任何逃避。

“唐宓,如果我讓你不要和李知行來往,你會答應嗎?”葉一超忽然問。

唐宓一怔,想起兩天前的那個晚上,半跪在她膝前,輕聲懇求她的那個李知行。

“你要我不跟李知行來往?”

“是的,你可以做到嗎?”

“你知道。”唐宓艱難地開口,“他和我有一點姻親關系……而且,他也幫過我很多,這不可能。”

“我明白了。”葉一超微微側過臉去,仿佛在傾聽什麽神秘的聲音一樣。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李知行對於你,就像是呂子怡對於我。呂子怡作為同學無可挑剔,平時幫了我很多,我也不可能不和她來往。”

哦,所以說,就是這樣一回事了。

“是啊。”唐宓說,“是的……呂子怡很優秀……我原以為自己是女生中數學最好的,可是直到看到她,才知道……自己也有很多不足。”

“不,你始終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孩。”葉一超停了停,語氣平靜,態度平和,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甚至還對她笑了笑,“我們去辦公室吧,還有論文要寫。”

兩個人騎車前往數學系大樓,天氣漸漸熱了起來,繼續為論文努力。

兩人照樣討論論文裏的難點,努力簡化和排除,一切毫無異樣。

唐宓性格之堅韌,絕非等閑小事可以輕易動搖。

葉一超也是非常純粹的人,在他的生活裏,數學永遠排在第一,兩人之間那些情感的糾葛恐怕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掀不起,他很快將其置之腦後,開始了計算工作。

所謂塵埃落定大概就是說這種狀態了。

就像一個早早聽到結局的故事,她早就知道了劇情,而今不過是迎來結局罷了。

葉一超明白清晰地把自己的疑難問題丟出來,沒有含糊,沒有質疑,沒有追問,只等著聽她的答案。葉一超已經向她伸出了手,可是她親自推開了他伸出的手,如同烏龜一樣縮了回去。

她想跟葉一超說的,其實有很多很多話,比如她的“不得已”,比如她肩上的責任和負擔,比如她的經濟壓力,再比如她內心的不確信和不自信。

可是話說得再漂亮又怎麽樣?事已至此,再說其他都是矯情了。

她想起李知行握著她的手,在那盞溫暖燈光下平靜地跟她說,我們退回朋友狀態。

她從來沒想過,那時候李知行是什麽心情,到了現在這種情況,自己總算可以了解一二。

自己當時怎麽就能說出這種話,讓他傷心呢?

按部就班地生活了沒幾天,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唐宓意料之外地接到了俞希白的電話——電話那頭她說,有要緊事要咨詢她的意見”,請她出來吃個飯。

她確實不知道有什麽好談的,但考慮到前不久才搭了人家的便車,對方還有“要緊事”,她也只得出來見面。俞希白是隔壁民大的學生,和京大距離非常近——因此約見的地方是兩校中間的一家咖啡廳。

唐宓到的時候,俞希白已經在店內,正和對座的李知行交談,兩人之間隔著小小一張棕色木桌。大約李知行說了什麽事情,俞希白不禁抿嘴微笑,不轉眼珠地看著對面的李知行。天氣已經入夏,俞希白穿著素雅的藍裙子和平跟的小涼鞋,看上去甜美大方。

走進屋內,和兩人打了個招呼。

表白事件發生後,起初唐宓面對李知行的時候始終覺得有些尷尬,她沒有和拒絕對象繼續交往下去的經驗。可李知行對她的態度毫無變化,不忙社團的時候繼續和她一起上自習,就他自己雙學位中遇到的問題請教她,態度毫無異樣,非常坦然。

李知行無論從哪個角度上,對唐宓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存在。自己欠他很多恩情都還沒能還掉,對他的要求怎麽可能拒絕。

唐宓也不會太執著地想“李知行是裝的還是認真的”——她是個特別能分清楚主次的人,知道對於現階段的她而言,想明白這事兒不可能,在李知行的帶動下,她也恢覆了常態。

李知行錯了錯身,招呼她在自己身邊的沙發裏坐下;俞希白則無視她的意見,做主給她點了冰水。

隨後她拿出了筆記本電腦翻開:“準備開始啦!”

唐宓很詫異地看著她:“你找我什麽事情?”

“知行沒告訴你嗎?我在民大學社會學,今年暑假,我們要對越江的宣州周邊的進行一下社會學調查,之前在車上,你說過你是宣州周邊鄉鎮的人,我想找你先打探一下,做個備忘。”

原來她學社會學,真是人不可貌相。

唐宓擡頭看著身側的李知行:“社會學?我完全不懂。你也可以問李知行。”

李知行說:“我不是宣州人,對民俗風情一竅不通。而且她想問的,是經濟的發展對農村社會習俗的影響。”

雖然大部分的社會問題是經濟問提,類似的研究也很多,但是沒有調查總是不行的,所以我們還是想實地走走看,調查第一手數據。

很有道理,是認真做學問才有的態度。

雖然她並不確定社會學中的農村是什麽模樣,但接下來的時間她開始回答俞希白的問題,宛如記者問答一樣,從善如流。俞希白有著謹慎的學習態度,對此進行了深入的思考,準備了大量的問題,比如喪葬習俗的變遷、婚姻關系的發展,很多問題唐宓聞所未聞——她以為順理成章的事情,在俞希白看來都很新鮮。

足足大半個小時過去,俞希白終於結束了問話,合上了電腦。

“今天太感謝你了,解決了我的大麻煩。”

這一番對話下來,唐宓對俞希白的印象也有所改觀。想來也是,俞希白可是李家長輩看中作為李知行的女朋友對象的,其綜合素質一定也非常高。

“不客氣,來。”唐宓確實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說起來,暑假的時候,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想找你當導游。”

唐宓搖了搖頭:“不,我暑假暫時不回去。”

李知行從頭到尾幾乎沒插嘴,只現在看她一眼:“你有別的安排? "”

“是的。”

“做什麽?”

唐宓說:“還有數學論文要做。”

“和葉一超一起忙的那個?”

“是的。”

“那估計是要花不少時間了。”

然後俞希白又盛情相邀唐宓和他們一起吃午飯,被唐宓態度堅定地拒絕。唐宓沒什麽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飯的興趣,婉拒後起身離開。

道路的前方是十字路口,紅綠燈閃爍著,她停了下來,頭頂的太陽輝煌得耀眼,面前的長街上車水馬龍人群熙熙攘攘,她若有所思地扶著車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李知行頂著烈日從後面騎車而至,在她身邊準確地停下來。

李知行沖她頷首:“一起回學校吧。”

她吃驚地看著他:“你不是要跟俞希白一起吃飯?”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和她一起吃飯?”李知行笑著瞧她,“倒是你,趁著我去衛生間的時候跑走了,閃得倒是很快。”

唐宓想,他確實沒說過自己會留下來,只是自己理所應當地這麽認為。

“今天是俞希白找到我要你的電話,說是要做論文,所以給了。”李知行說。

“沒關系的,她挺認真的。”

“是啊,她在學術上的態度還是很端正的。”

李知行一蹬腳踏,鏈條“嚦嚦”輕響後,他騎車穿過了人行道。

日光蒸騰灼目,李知行的背影在光影中恍惚隱約。

放假後,唐宓沒有馬上回家,為了解決論文問題,每天都在數學系,一心一意全神貫註地配合葉一超做好論文的輔助性工作。一個人的潛能真的遠超想象。拜金融系的高強度英文訓練所賜,她現在的英文水平足以藐視數學系的大部分人,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她啃完了五本相關圖書和數十篇論文,還翻譯了好多篇——看得多,能力自然增加迅速——連程京都震驚於她的學習能力。

她不光是快速地吸收知識,並且也可以很快地將各種知識轉化為實踐,雖然才學會沒多久,但她承擔了大量的計算和驗證工作,工作量不少於葉一超。

程京挺感慨“難怪葉一超一直對你讚不絕口,天賦和努力都到達了頂點。重點是,不被之前的觀點限制。你這種學生,不學數學真的太可惜了。”

“我現在還記得我們高中上競賽班的一件事。我們當時把全班的手機號收集起來,寫在黑板上,尋找其中的質數。結果我還在思索的時候,是唐宓最先圈出一個手機號,說很有可能是質數,後來我們找了同學編程驗證,還真是沒錯。”葉一超頓了頓,補充說,“那時高一開學沒多久。”

房間裏少說也有十多人,一時間滿屋皆靜。其他人也好奇她是如何搞定的,於是湊過來傾聽。

羅志維最先說話:“就算以現在的知識量來說,沒有計算機的情況下,準確找到十一位數中的質數也不輕松,何況是五年前,她怎麽做到的?”

葉一超搖頭:“我不知道,當時問過她她沒說。你們可以問問她。”

唐宓一楞,她自己都忘記這事兒了,沒想到葉一超還記得。她隨後依稀想起來,這件事情發生之前,葉一超和自己的交集完全是零;在這事兒之後,他就會主動找她說話,討論題目了。

“也沒什麽,排除法。”

曹威說:“排除法我知道,但最後怎麽才能定某一個數?”

唐宓遲疑了一會兒:“我小的時候,因為學校和家比較遠,走路要一個多小時,這段時間,我試圖分析總結過質數的規律,後來確實找到了一個近似規律——我現在才知道是素數定律。”

羅志維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她,“自己總結出素數規律?你那時才幾歲?”

“初三。”

在場諸人紛紛變色。

葉一超看著眾人點頭:“所以我說,她的天賦真的無人可及。”

在座的都是數學系最優秀的學生,紛紛想起,如果她在數學系就讀會有何等景象——大概,會讓他們很挫敗吧。

數學就是這樣一種學科,努力只能達到某一種程度,而越過了高等數學到達更具體的領域,則完全考驗天賦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忙碌,數學論文的工作終於宣告暫停。

八月中旬的時候,唐宓帶著資料和許多未完的工作,經過一天奔波之後,回到了唐家村的小家。她已經很久沒看到外婆了。和大城市的日新月異不同,唐家村幾乎沒有變化,還保留著原來的小鄉村模樣。回來的時間太晚,秋收只剩下收尾工作,外婆的頭發白了好多根,唐小剛同學讓人驚詫地躥了半個頭,長成了大高個。

唐宓就算是暑假也絕不會松懈半點,忙完農活照樣抓住一切時間讀書。

她回來沒幾天,從村民那裏聽到了一個新鮮話題——原來,這附近五鄉八村最近來了群做調查的大學生,天天在村子裏串門,打聽各種奇奇怪怪的消息,這些鄉村這些年也出了些大學生,村民們也早就過了聽到“大學生“就稀奇的程度,沒怎麽多打聽,加上還隔著村子,因此傳到唐宓耳中的消息也不多。

唐宓聽著倒是有點犯嘀咕——她想起了俞希白,但俞希白的社會調查應該是在七月,唐宓沒太在意。

不過幾天後,她從二嬸那裏聽到了新的消息。

“做調查的那群學生,今天來咱們村了,住在村長家。對了,有個女孩子,說認識你呢,阿宓”

饒是唐宓也有點驚訝,她去了村長家,真的看見了俞希白那一行人。他們這個社會調查隊伍共計六人,二男四女,隊長是一名叫崔佳的男生。

這次考察看來任務不輕,俞希白曬黑了一點,但氣色還不錯。唐宓跟她打了個招呼。

在自己家鄉遇到她,可不是件概率很大的事情。

俞希白說:“我之前給你打了電話,不過沒打通。”

“我關機了。”

唐宓回了家就關了手機,真要找她的人,也可以打座機。

“這幾天就麻煩你啦。”

“沒事。”

她和俞希白完全不熟,但看在李知行的面子上,這點地主之誼還是要奉獻的。

俞希白所在的社會調查團隊預計在唐家村待五天。唐宓作為導游,帶著俞希白等人在村子裏走走逛逛,訪問村裏的老人。村中的老人很多不會說普通話,本地口音很重,她兼任了翻譯一職。唐宓覺得他們的工作作風還挺嚴謹,跟記者采訪一樣,相機、錄音筆、攝影機和筆記本都有好幾臺,各種設備非常齊全。

幾天相處之後,唐宓和他們也慢慢熟了起來。學社會學的這幾位性格都非常外向,善於言談,一路也頗不寂寞。本以為這次社會調查會平靜結束,沒想到到底還是出了事兒。

調查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們打聽到唐家村後山有一塊大石頭,上面雕刻著幾尊本土神像,不由得產生了好奇,提議要去看看。

唐宓作為帶路人,帶著他們前去查看。

前一天晚上村子裏下了雨,道路很是濕滑,唐宓一路提醒他們小心腳下。俞希白等人之前調查的那幾個村子,論條件比唐家村略好一籌,且幾乎不在山中。這支隊伍女孩子多,且都是城市裏長大的,看吃穿用度就知大約家境不錯,應該是沒有遭受過如此考驗的。

但計劃不如變化快,預案做得再好,到後來還是出了事兒。

去後山的路要經過一段有名的爛泥灣,只要下雨,這爛泥灣就會變成噩夢般的存在,若是一腳踩進去,再提起來時鞋上可以掛上三斤泥,通過的方式是跳躍踩過泥濘土路中的石塊。若是僅僅這樣也就罷了,但爛泥灣位於山路的梯田之中,若是一不小心踩漏,就會摔到下方兩米高的田裏去。

庸宓在這山中生活了二十年,兼之運動細胞不錯,過這種路非常輕松,但是俞希白等人顯然沒這麽能幹——唐宓站在前方的石頭上回頭看著他們互相攙扶著行走在寬度不足三十厘米的泥濘的山間小路上,煞是艱難。

唐宓於是建議:“我看先回去,天氣好一點再來。”

“不要啦。”走在道路最前方的俞希白笑著說,“別小看我們啊!”

“那把你的包給我。”

俞希日沒在這種場合逞強,順從地把書包遞了過來,包裏是她的相機、筆記本等東西,還挺沈。

大約是唐宓負擔了她的重量的緣故,俞希白反而有些重心不穩,走路比剛剛更搖晃,在唐宓以為她能站穩時,她忽然再也站不穩,後面的崔佳試圖拉住她,但是人的重心一旦傾斜,力道之大根本不是一只手可以抓住的 一唐宓眼睜睜看著俞希白從路上掉了下去。

下一瞬,她聽到下方傳來了一聲慘叫。

“啊!”

下方的田地和這條路高度差兩米!這一摔下去,傷勢可大可小。

唐宓臉色頓時變了,忙看下去,卻看到俞希白硬生生地摔在那塊田地中央——因為秋收已過,田地裏一片荒涼景象,只剩下幾個捆在一起的麥垛,俞希白一身白T恤的裝扮在田裏分外紮眼。

唐宓把書包放在路邊幾步跳過了爛泥灣,旁邊有一條小路,她抓住路邊的灌木叢,躍到了下面的田中,跑到俞希自身邊,跪坐著,扶起她的上半身枕在自己膝上。

“俞希白,我是唐宓,摔倒哪裏了?”

幾十秒的工夫,俞希白臉全白了。她好陣子沒有說話,片刻後眼裏都是淚水,她掙紮著顫抖著唇道:“我……我腿疼。”

還能說話,說明是腿先著地,沒傷到頭。

“哪邊疼?”

“左,左腿。”她大概是疼得狠了,聲音又小又細。

”左腿哪裏?”

“腳踝……”

俞希白穿短褲,唐宓仔細看了看她的腿和手臂——雙腿上有不少擦傷,手臂上表皮擦傷,手臂上表皮也破裂了不少,但都沒出血。看她疼得眼淚齊飛,唐宓判斷,她多半骨折了——她可不敢再搬動她。

她仰起頭看著上方道路旁,崔佳等人幾乎還困在爛泥灣上,幾人趴在路邊緊張地問:“怎麽樣怎麽樣?”

“她可能小腿骨折了。”唐宓語速很快地說,“你們回村子叫村長,我在這裏陪她。”

“要不要打120?”

唐宓表情冷峻:“那也要送她去公路旁邊才可以。”

崔佳沒再糾結,唐宓比他們熟悉唐家村一百倍,目前還是按照她說的做比較好。唐宓緊緊握住俞希白的手,大腦急速運轉,思考著接下來的對策。

有外婆出事的經驗,她知道120根本到不了唐家村,就算能到,效率如何也是兩說。

骨折並不是急癥,只要不亂動,遲一會兒應該問題不大。

“你的手機在身上嗎?”

“嗯。”

俞希白痛苦得不想說話,唐宓直接從她身上拿出了手機,順便整理了她的T恤和短褲。

點亮屏幕後,唐宓眼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卻怔住了。屏保的桌面是照片,是俞希白和李知行兩人的合影。照片很有意思,背景是道石頭壘成的巨大灰色石墻,墻壁中間則是條正在維修的道路,掛了兩塊醒目的“非請勿入”的藍底白字牌。而李知行和俞希白兩人正靠在墻邊,李知行沒有完全站直,背靠在墻上,長腿往前,旁邊的俞希自站得直,恰好可以和他肩並肩靠在一起,顯得很親密。

唐宓定了定神。俞希白沒設密碼,她很快翻開了通訊錄,果不其然找到了李知行。

她拔出了號碼,李知行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李知行說。

“不是俞希白,是我,唐宓。”唐宓說道。

李知行“啊”了一聲,似乎挺驚訝,但很快鎮定過來:“哪麽,她是在你們村做社會調查?”

所以說和聰明人談話就是好,完全不用費心解釋,對方就能馬上了解情況。唐宓簡要介紹了情況,說清楚了俞希白受傷一事。

“她應該是小腿骨折,需要急救。”唐宓說,“需要車把她送到醫院去……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正在宣州,我來想辦法,你不要著急。”

“嗯……好。”

“保持聯系,有事找我。”

這通電話不過兩三分鐘,掛上電話後,唐宓發現俞希白的腳踝處腫了起來。她蹙著眉心,想起自己初遇俞希白的時候,她就拄著拐杖艱難行走在京大校園裏——她記得那時候她受傷的地方也是左腳,這樣看,這次摔倒會不會影響左腳的問題已經成了隱患。

“你給李知行打電話了?”

俞希白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唐宓。

“他正在宣州,說他來想辦法。”

俞希白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嗯……大概要被他看不起了……”

“不會的。李知行怎麽可能是這種人。”

“和你相比,我覺得自己很傻的……”

“沒有的事。”

“剛剛嚇壞我了……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唐宓握住她的手,輕聲撫慰:“沒事,過去了,不要怕。”

俞希白枕在唐宓的膝蓋上,盛夏的陽光如此刺眼,直射眼睛。她想翻個身,但身上疼得受不了,根本無法動彈。唐宓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眼瞼上,擋住了直曬的陽光。

“你和李知行是什麽關系?”俞希白聲音低了好幾分。

“同學關系。”

“李知行很喜歡你啊……”

“……”

唐宓匪夷所思,她從兩米高的山路上摔到田裏,受傷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想著“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她只見過自己幾次,就有了這樣的結論?

久久沒有聽到唐宓的回答,俞希白也有數了。她渾身的疼痛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腦神經的麻痹。

“他跟你表白過吧?”

唐宓都不知道,俞希白糾結於這個問題有什麽意思。如果她能夠回答,必然會否認說“沒有”,可她不是善於說謊的人,只能努力岔開話題。

"你的腳還疼嗎?”

“我剛剛以為自己要死了……如果我死了,我會後悔死的……”俞希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不知道是不是疼的緣故, 這世界真不公平……我那麽喜歡他,他卻不喜歡我……對你來說棄如敝屣的東西,卻是我心心念念的……從小到大我要什麽東西都有,只有他……”

眼睛和半張臉被唐宓的手心蓋住,俞希白的表情看不分明。唐宓覺得手心有點濕潤,大概是俞希白的眼淚。

“不是的。”唐宓輕聲說。

“不是什麽?”

“我沒有棄如敝屣,我很在意的,只是……”唐宓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越來越輕。

到底要說什麽呢?說自己的不得已和無可奈何嗎?說自己的無能為力和同情嗎?

苦笑一聲,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俞希白也徹底沈默下來,她渾身還是太疼了。

遠處腳步聲由遠及近,村長帶著人前來救援。來本村做社會調查的大學生摔了腿,這事兒不算很大但也不能說小,村長自然也要在意。

這些年在山裏摔傷的人也有不少,村長和諸位村民經驗豐富,知道骨折了可不能亂動,於是組織人帶來了一塊門板,可以把俞希白擡出去。

在村裏大叔們的齊心協力之下,他們穿過唐家村,終於把俞希白送到了公路旁邊。

這之前李知行已經打過電話,說他會帶人過來,讓俞希白安心等待一會兒。

唐宓把電話拿給俞希白聽,她和電話那邊的李知行小聲聊了幾句,臉上頓時浮起了笑容。

李知行的行動不可謂不迅速,那通電話後的兩個小時,他就到達了唐家村,他想得非常周到,找來了一輛黑色的SUV,還帶了一名醫生,車上有急救箱,可以對俞希白身上那些簡單擦傷進行處理——在醫生的幫助下,眾人把俞希白送上了車的後座。

“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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