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微妙的關系 (1)

關燈
周日一早,李澤文遵循了諾言,八點就出現在京大門口。他穿著藏藍色冬大衣從車上走下來,沖她頷首。唐宓從來沒見過把大衣穿得如此帥氣的男人——大衣挺括修身,雙排扣扣得嚴嚴實實,看上去異常挺拔。

唐宓看了看車裏,註意到李澤文的司機是暑假裏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年輕女人。

她迎上去叫了一聲:“李先生。”

在舅舅已經離婚的前提下,唐宓覺得自己還是沒辦法臉皮厚到跟著明朗一起叫他“大表哥” ,斟酌著選了“李先生”——她大致也能估計到李澤文的忙碌情況,他犧牲寶貴的時間來幫她解決麻煩,於情於理也應該禮貌點兒。

李澤文沖她微微一笑:“等很久了?”

“沒有。”

兩人約定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她提前了十分鐘到達校門。

李澤文環顧四周笑了笑:“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們學校,你當我是客人,帶我逛逛吧。”

唐宓從善如流,帶著他熟悉校園,學校裏人不算多,李澤文把手揣在大衣兜裏,兩人沿著雪後的小徑慢慢散步。

“你第一次來京大?”

“是的,我高中畢業後直接去國外念了大學。”李澤文說。

唐宓點頭——這種發展軌跡挺符合李家人的定位。

李澤文走得不算快,邊走邊詢問周遭的建築是什麽,她平時來此多不多,又問她平時的習慣等。唐宓一一作答,李澤文聽了倒是微微笑了:“宿舍、食堂、教室、圖書館,你過著四點一線的生活啊。”

“是的……”

“我不是說你生活單調。”李澤文搖頭,“重點是你的生活太有規律,所以稍微留心,就可以輕易摸透你的作息習慣。”

“嗯……我想,是這樣吧。”

李澤文說話不快,嗓音清亮,見識廣博,和他談話非常愜意。兩人順著她平日的路線觀光了一圈,近兩個小時後,他們最後在湖邊停了下來。

兩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近處的部分湖面結了冰,遠處的屋頂堆滿雪,陽光從雲層後出了頭。北方的冬天風大而且冷,但只要有太陽照射的地方,就會暖和一些——因此這個時候,湖邊還有三三兩兩的其他人。

北方和南方不同,南方的冬天,哪怕天氣再冷,走上二十分鐘大致也能讓身體暖和起來,但是北方不然,在寒風裏走上兩小時,她只覺冷氣從脖子裏鉆進來,渾身越來越冷。

虧得她平時勤於鍛煉,身體素質尚可,還不至於徹底冷透。

她搓了搓手,輕輕縮了縮脖子。

李澤文看她:“你沒戴圍巾?”

她老老實實搖頭:“沒有,平時也不冷。”

他摘下自己的藍色圍巾遞給她。

唐宓一怔,連連搖頭:“不,沒事的,我不冷。”

李澤文瞥她:“拿著。”

唐宓想了一想——反正她欠下的人情如此之多,又何必在乎一條圍巾的溫暖?

“好……謝謝。 ”

他的圍巾是純羊絨的,不算厚,柔軟得好像一片雲一樣,帶著他脖子上的溫度,非常非常暖和。

她圍好圍巾後問李澤文:“那個,我們這樣在校園裏散步,真的能找到跟蹤狂嗎?”

“就我看來,問題不大。”李澤文輕松開口。

唐宓眨眨眼,很想問一句“真的問題不大,她可和他一起走來,什麽都沒發現。”

李澤文擡起下頜,示意她擡頭看向四周:“你現在坐在湖邊,你的正面是湖,湖中有涼亭一處,你的左右兩側是湖邊,還有幾把木椅,你的身後有一排樺樹,樺樹之後是一條林蔭道,你環顧四方,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唐宓依盲而行,一兩分鐘後她回過頭,看著李澤文回答道:“亭子裏有一男一女,右邊的長椅上有一名女生,左邊的長椅上有一名男生,林蔭道剛剛有人騎車過去。

“沒什麽可疑的?”

“啊?”唐宓呆住了,這是平常校園裏最常見的一幕,“這很可疑?”

“我問你,從林蔭道上騎車過去的學生是男是女?”

“對方不算高大……可能是女生,不過男生也有比較矮小的類型,”她仔仔細細想了一會兒,半晌後失敗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為什麽?”

“我隱約記得,騎車過去的人穿著灰色的羽絨服,帽子蓋住了頭發,看不出來是男是女。”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現在吹的是北風,風速不小,那人逆風騎車,風速很容易掀開他的帽子,那為什麽還要把羽絨服的帽子戴上?”李澤文說,”最重要的是,從我們在湖邊坐下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這個人已經從我們身後過去了兩次。”

“兩次?”她完全沒註意到這等細節。

李澤文說:“所以,這人為什麽會重覆經過這條小路兩次?”

“也許是有急事,忘帶東西什麽……”

“這當然是有可能的。”李澤文說,“但如果接下來我再碰見他,我會認出他。”

唐宓只覺醍醐灌頂如夢初醒,她深吸口氣:“難怪你之前說,只要仔細觀察,找到可疑的人並不難。”

李澤文說:“重點是觀察,而不是看。”

唐宓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澤文,對她來說是如此難解的問題,在對方看來卻如此簡單。她這輩子從未像此刻這般徹底拜服於某一個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智商上的碾壓感。

這一瞬她也徹底明白,為什麽舅舅對李澤文的評價如此之高。

在湖邊坐的時間也不短了,李澤文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站起來,又低頭看她,用目光示意她站起來。

然而唐宓還沈浸在震驚之中,表情傻乎乎的,完全沒接收到他的信息。

李澤文失笑:“怎麽?這麽吃驚?”

唐宓仰頭看著站在自己崮前的李祥文——他本來就高,此吋站起來幾乎擋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陽光。

她站起來,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之前看了一本書,書裏有句話說,世界上就是有那麽一種人,會告訴你世界多大,天有多高……李先生,你對我來說,就是這種人。”

李澤文挑了挑眉。他沒料到從來話不多的她會說出這番話,看來自己真的嚇到她了。

他沒解釋,只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溫言道:“好了,我們去吃飯吧。”

李澤文的意思,去唐宓平時吃飯的三食堂最好,可以方便觀察,但唐宓怎麽看李澤文也覺得他不適合跟自己一起擠食堂,於是選了個折中的方案——他們去了三食堂的三層。

學校三食堂的三層是專門點菜的餐廳,偌大一片場地,用數個屏風隔開了幾個區域,檔次還算不錯,據說菜色也很多——這裏是有餘財的一些大學生改善生活的去處,也是老師們宴請賓客的好地方。

兩人到達時,三層已經有很多人了,京大的各種會議和學術研討會從來不缺,大部分的餐桌被參加會議的各地老師占滿了,只剩下角落的兩張卡座。

李澤文表示不介意後,兩人落座,服務員把菜單遞給李澤文。

李澤文擡頭看她:“要不要點菜?”

“請你點吧。”她說,“我吃什麽都好。”

李澤文點頭,隨口點了好幾樣。

服務員笑容滿面地拿著菜單離開。

李澤文順手取下了金屬邊框的眼鏡,擱在桌子上。唐宓總算把他的眼眸看清楚了些。

李澤文目光深邃,十分銳利,被這樣的眼睛看著,仿佛一切無所遁形,半點兒秘密都藏不住。

“怎麽?”李澤文不動聲色地一笑,問她。

“李先生,你戴眼鏡……你近視嗎?”唐宓說。

“度數不高,左眼一百五十和右眼兩百。”

“這樣。”

食堂裏非常非常暖和,驅散了早上在校園裏閑逛帶來的一切冰冷——唐宓摘下圍巾,雙手奉還給了李澤文。

李澤文伸手打算接過,卻被一聲脆生生的“唐宓”打斷。他擡頭看去,是一男一女兩名年輕的學生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從過道走來,到了他們座位相鄰的卡座旁。和唐宓打招呼的,是其中的那名女生,然後,男生也看了過來。

男生有著自然卷的頭發和俊朗的五官,他穿著件灰色的短大衣,襯得整個人很挺拔;女生穿著修身的羽絨服,脖子上纏著厚厚的圍巾,幾乎掩住了下巴。

兩人看看他,又看著唐宓,眼裏的好奇根本沒藏。

李澤文是何等人,自是不把這等視線放在心上,他目光略略掃過兩人,也不作聲,泰然自若地看著唐宓如何處理。

唐宓和兩人寒暄,幹癟癟地說:“葉一超,你們來三樓吃飯?”

“是的。”葉一超看著李澤文,又征求意見地看唐宓,“這位是?”

她依次為雙方作了介紹:“這兩位是我朋友,數學系的葉超和呂子怡。這位是李澤文先生。

葉一超側目看了看李澤文,沒有表情也沒什麽熱情地說了句“哦”。

呂子怡撥了撥圍巾,笑起來:“李先生,你好。”

李澤文沖兩人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禮貌笑容。

葉一超回頭看著唐宓:“你今天沒來歐幾裏得俱樂部。”

此前她已經告訴葉一超今天有事,無法參加討論會,葉一超當時沒細問——此時卻窮追猛打起來。

“我有點兒事情要處理。”

“什麽事情?”

“是有點兒事情……”

唐宓把問題含混而過,她也知道這件事情有點兒難以解釋,這一年多來,只有今天的俱樂部聚會她沒有參加。

“我來貴校逛一逛,拜托了唐宓做導游。”李澤文慢悠悠開了口。

這個理由很科學很合理,葉一超抿了抿嘴,只再看了兩人一眼,和呂子怡兩人落座點單。

兩張卡座雖然毗鄰,到底也沒近到可以拼桌的程度,只要不擡高音量交談,在整個大餐廳嘈雜的背景下,基本聽不到對方的交談,可以看作是兩個獨立的空間。

吃飯的時候唐宓觀察著李澤文,她發現,李澤文和李知行不愧是兄弟兩人,他們的習慣和動作極為相似,舉止嚴整,一絲不茍,就算是吃飯的時候也是脊背筆直,小動作更是一概沒有。

“怎麽?”李澤文察覺到她的目光,微笑著開口詢問。

“啊……”唐宓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我是覺得,你和李知行的舉止還是蠻像的。”

“這是自然,我們都是在爺爺手底下長大的。”

“是這樣啊。”

“父母工作忙碌,只能讓長輩來照顧孩子。我爺爺為人嚴厲,站如松坐如鐘是起碼的標準。

“這樣啊……李知行之前也跟我說過,他小時候沒零花錢。你們的爺爺奶奶很厲害。”

“不能完全這麽說。”李澤文說,“教育方法要因人而異。對孩子管理嚴苛也不是好事,你看,我的爺爺奶奶也養出了我姑姑這樣的女兒。”

自己的前舅媽李如沁女士,再過一百年,她也無法對此人生出半分好感來,在她心中,這個女人大概是所有邪惡名詞的具體化身。但她沒想到的是,李澤文對此也看得很清晰,簡單道出了事實。

李澤文隨口道:“子不教父之過,我的爺爺奶奶,某種程度上說,也不算賢父良母。”

“啊?”

對自己的姑姑評價不高也就罷了,對爺爺奶奶居然也可以冷靜地加以評判——李澤文的話讓她吃驚,她覺得自己又要再次刷新看李澤文的眼光了。

“明朗的父母結婚十幾載,我爺爺奶奶和你外婆卻一次面都沒見過。”李澤文說,“你外婆因為蜂毒住院的時候,我爺爺奶奶也知道了這事,卻沒去醫院探病。”

李澤文沒多加闡述,但他的意思,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唐宓目瞪口呆,她是真沒想到這一層。

從小到大的經歷和遭遇讓她覺得,李家不跟白家打交道是很正常的事情——兩家人一個是冰一個是火,幹嗎要打交道?瘋了嗎?但仔細一想,這的確不正常、兩家好歹有聯姻之誼,無論雙方地位如何, 十幾年來,連面都沒見過,這只能說明一方對另一方的蔑視。

“我沒想到……”唐宓看著李澤文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你會這麽說。”

“事實並不因為被忽視而不覆存在。”李澤文微微笑了,拿起眼鏡重新戴好,“好了,你吃飽了嗎?我們結賬吧。”

“啊,好的。”

唐宓渾渾噩噩地結了賬——她要求結賬的態度十分堅持,李澤文沒跟她搶,只沖她一笑,拿錢包的手就收了回去。

拜托人家來幫忙,還要讓對方結賬,唐宓實在做不出這等厚臉皮的事,雖然她明知道這頓飯對李澤文來說什麽都不算。

離開的時候,鄰座的葉一超和呂子怡還在吃飯,唐宓和他們道別之後,抓起了沙發後座上掛著的大衣站起來。

葉一超這時才表情嚴肅地叫住她:“你下午還來協會嗎?”

“不來了。”唐宓很歉疚地回答,“下周一定到。”

“如果你有什麽事情,可以告訴我。”葉一超盯著她看。

“沒什麽的。”唐宓說,“真的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

她把大衣穿上,沖著李澤文頷首,和李澤文並肩離開了餐廳。

兩人站在扶梯上往下行,李澤文瞧一眼唐宓:“哪個歐幾裏得俱樂部是怎麽回事?”

唐宓簡單解釋了一下這個協會成立的原因。

李澤文聽罷後問:“你沒告訴葉一超遇到跟蹤狂的事情?”

“沒有的。”

李澤文瞧她:“不想讓他擔心?”

唐宓搖頭:“他也解決不了這種事。”

李澤文笑了笑,沒再多點評。

下午時分兩人去了圖書館閱覽室看書——唐宓和以往的習慣一樣,在圖書館邊看書邊做筆記,李澤文也從書架上抽出了大堆書快速翻閱。他讀書速度很快,一本書翻個二十分鐘就扔到一邊,不到兩小時,他身邊已經堆了二十多本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閱讀習慣,因此唐宓雖然詫異他是否真的有看進去什麽內容,但也不好把奇怪表露得太明顯。

閱覽室非常大,在李澤文的示意下,兩人在閱覽室進門處的角落坐下。這裏地處角落,視線卻好,進門的每個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當她啃掉一道極為麻煩的題目之後,李澤文忽然叫了她一聲。

“啊,什麽事情?”

她緊張地擡頭看他。

“你的五點方向,有名穿褐色毛衣的男生,你認不認識?”

她一楞,猛然扭頭,順著他的提示看過去。

“別把驚訝表露得太明顯。”

李澤文的提醒非常及時,她成功控制了自己的姿態和表情。

“我認識,他是我的同班同學,叫陳卓航。”

“你們關系怎麽樣?”

唐宓搖頭:“很不好。”

“不好到哪種程度?”

閱覽室非常安靜,兩人靠得很近,聲音壓低,幾乎到了耳語的程度。

“從大一開學時就開始了,他平時有點兒針對我。”唐宓說。

“你對他是什麽態度?”

“我不理他。”她看著李澤文,“怎麽了,他很可疑?”

“第一,剛剛在食堂,他就看著你很久了;第二,從進閱覽室到現在,他換了三次座位,最後一次,換到了你的側後方,就為了能更好地觀察你和我。”李澤文說,“你把我借的書放回去。”

叮囑了這一句後,李澤文起身單手撈起椅背上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到陳卓航的桌子旁邊,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桌子。然後,李澤文毫不意外地看著年輕的男生倉促地擡起頭來,對上了他的視線。

“你幹什麽?”陳卓航有些惶恐。

李澤文立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男生:“陳卓航同學,有件事我想同你談談。”

閱覽室很安靜,即便他的聲音壓得低,但毫無疑問,那是陳卓航可以聽得真切的聲音。

陳卓航驚疑未定地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什麽事情?”

“和唐宓有關。”李澤文簡單地回答,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陳卓航不再有疑問,默默把手裏的筆放下,站了起來,跟他走到了閱覽室外。

這邊唐宓匆匆將兩人借出的書放回移動書架,在閱覽室門口追到兩人身邊。閱覽室外的走廊上人來人往,不算是好說話的地方,三人走到了走廊一角。

陳卓航警惕地看著李澤文,又覷了一眼站在對方身邊的唐宓,不算好脾氣地問:“你有什麽事情?”

李澤文淡淡開口:“我是來告訴你,以後不要暗中跟蹤唐宓了。”

“什麽?”他如同奓毛的獵一樣,整張臉漲得通紅,想發作卻又礙於唐宓在場,“你憑什麽這麽說?”

“陳卓航同學,請你冷靜。你覺得我像是沒有證據就無端這樣指責你的人?”李澤文拿出手機,沖著他晃了晃,“要我拿出照片才肯承認?”

他眼神冷冽,話語裏沒有任何溫度,冷淡的表情使得陳卓航一瞬間就明白了—— 對方不是嚇唬人,證據確鑿。

陳卓航的氣焰頓時消散不少,人也冷靜下來

打壓了對方的囂張氣焰,李澤文慢悠悠地繼續開口:“你對唐宓是什麽心思這不重要,我也不在意,但我提醒你,當跟蹤狂可不好。”

唐宓如夢初醒,她想起她收到飲料的時候,陳卓航的的確確是在教室裏的。原來那不是巧合。

“跟蹤狂.....我不是……”陳卓航面紅過耳,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只是恰好和唐宓一個自習室一個圖書館……”

然而他的辯白實在無力,欲蓋彌彰反而更顯得昭然若揭。

“這借口可不怎麽樣。”

唐宓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陳卓航偷偷瞄她:“因為以前的事情,我覺得很對不住你……”

“所以送飲料給她?”李澤文好笑地瞥他一眼,”唐宓又不是傻瓜,怎麽可能喝來歷不明的飲料?”

“我也沒辦法啊……”陳卓航臉色不好,“她對我的成見太深,我平時想跟她說句話她都無視我……但我還是喜歡她……”

他把視線別開,看向窗外的花臺。

唐宓意外之餘也覺得有絲難以掩飾的尷尬和局促。雖然從小到大有不少男生跟她表白說“喜歡她” ,但那種情況通常沒有如李澤文這樣的外人在場。

李澤文恍若不覺她的尷尬,接著說下去:“就因為你喜歡她,所以發騷擾信息給她?”

陳卓航擡起頭,“啊”了一聲。

“騷擾信息?這是怎麽回事?”

唐宓也震驚了:“怎麽,給我發信息的難道不是你嗎?”

陳卓航眼眶發紅:“當然不是,我只給你桌子上放飲料,其他事情我什麽都沒有做過……我能為你做一點事情已經夠好了,怎麽可能會發騷擾信息……我又不是變態啊! ”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點他應該沒有說假話,她相信陳卓航。

李澤文大約也信了他的話,臉上也浮起沈思之色:“那你有沒有註意到,她身邊是否還有其他人和你一樣,在暗中觀察唐宓?”

陳卓航訥訥說:“暗中關註她的男生挺多的……”我說的不是普通的關註,而是更強烈和執著的情況。譬如,希望知道她去的任何地方,生活的重心總是圍繞著她,卻從來不會主動跟她打交道。”李澤文頓了頓,又說,“最重要的,不見得一定要是男生,女生也可以。”

唐宓愕然:“女生?”

陳卓航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這一點在李釋文看來,也已經是有答案了。

半晌後陳卓航睜大眼睛,點頭說:“是的,有這麽一個女生。”

唐宓目瞪口呆。原來自己的跟蹤狂不是一個,是兩個?

“說說看。”

我偶爾在自習室看到她,我好多次看到她也在偷偷看唐宓,那女生有點兒特別,她臉上……”陳卓航在自己的右眼處比畫著,“這個地方,有塊褐色的疤。”

李澤文問:“你知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哪個學院的?”

“我不知道,她應該是大一新生,九月份之前,我從來沒看到過她。”陳卓航猶豫了一會兒,又問,“你真覺得……跟蹤狂是名女生?”

李澤文沒回答,只對陳卓航說了句“多謝” ,又沖著唐宓頷首,兩人一同離開。

走到圖書館外時,李澤文拿出手機輸入信息,然後在角落停了下來。唐宓尚未從震驚中恢覆過來——她怎麽也沒想到, 自己的跟蹤狂居然是名女生。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她大腦已經完全空了,除了求助李澤文再也拿不出半點兒主意。

“不著急,等一等。”

“等?”

李澤文說:“上午在湖邊的時候,我和你說過,有人從我們身後騎車經過。下午我們來圖書館的時候,我註意到那個騎車的人跟在我們後面也進了圖書館,這次我註意到她是女生,臉上有褐色疤痕——她去了我們對面的那間閱覽室,坐在門口的位子,恰好可以看到我們這間閱覽室的門口,現在我們離開了,她也會跟著出來。

唐宓還是有些難以置信:“萬一她不出來呢?”

“你太小看跟蹤狂了,沒一點兒執著怎麽行。她當然會出來的。”李澤文淡定開口。

對方輕描淡寫,她自然做不到和李澤文一樣輕松。她定了定心神,慢慢開口:“李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挺麻煩的?暑假的事情,還有現在的事……”

她說話時沮喪地垂著頭,以李澤文的身高,幾乎可俯瞰她的頭頂。

“我不覺得。”李澤文看著她肩膀瑟縮了一下,知道她大致想些什麽,於是出言安慰,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沒必要為跟蹤狂的變態行為負責。

她顯然並沒有被這番話完全說服,沈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我寧可長得難看一些。”

“這個想法就是矯枉過正了。”李澤文說,“這個世界,大致來說,容貌有優勢的人是一路開綠燈的。”

"綠燈?”

唐宓反問。她語氣雖然平靜,但李澤文也能從她的語氣裏聽出她舌尖下的嘲諷之意,這點嘲諷不是對他,而是對她自己。李澤文知道,在她的認知範圍內,大約從來不覺得長得漂亮有什麽太大好處,但容貌上的優勢正在確確實實地影響她的生活,即便她目前尚不自知。

我可以這麽說,你如果不夠漂亮,有很大的可能,我不會認識你。

唐宓微微一怔,擡眸看著他。

李澤文沒再就這個話題談下去,只是擡起頭來,目光落在圖書館的大門外。

“好了,出來了。”

順著李澤文的目光看去,唐宓看到一個穿著褐色羽絨服的女生從圖書館走了出來,她個子不高,步伐也不快,大多數時間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機。

下樓梯的時候,女生終於擡起頭來,朝圖書館的自行車停放處走去。她這一擡頭,唐宓終於把她的相貌看得更真切了。女生眼角一側有塊很顯眼的褐色印記,讓人過目難忘。

唐宓可以百分百確定,她無意中看到過這張臉多次。

女生慢慢邁步,去停車棚取車。

京大圖書館的形狀是一個“凹"字,圖書館大門就在最中間凹陷處,左右兩側突出建築群被同學們稱之為東西兩廂,學生們的自行車停車棚就在東西兩廂的一側。

女生找到了自行車低頭開鎖,準備把自己的車從一排車裏取出來時,只覺得一道影子蓋住了自己,她擡起頭來。

攔在她面前的,自然是李澤文了。

李澤文沖著她微微一笑:“跟了我們足足一天,真是辛苦你了。”

只一句話,就讓女生臉上血色盡失。“啊”地驚叫了一聲。

李澤文這個人素來風度絕好,此時更不例外,他甚至加深了笑容,格外親切地說出第二句話:“這還真是初次見面,跟蹤狂小姐。”

女生咬著唇,帶著戒備的眼神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著急走啊。”不知何時,李知行從停車棚的另一邊轉出來,一手壓在她的自行車後座上,堵住了她的去路。他冰冷地說,“我總是可以找到你的,你說是不是?黃明明同學。

能當跟蹤狂的人,總是有點兒狡猾的,為了不讓跟蹤狂逃脫,李澤文定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劃——他們三人兵分兩路,李澤文和唐宓在明,李知行在暗處,雙方信息隨時溝通,而現在,這個計劃的成效體現得淋漓盡致。

既然被人叫出了名字,就再也無從可退了。那名叫黃明明的女生看了看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幾人,情知自己再也逃不脫,咬著唇慘白著一張臉低下了頭。

李知行的心情也非常覆雜,三分詫異,六分憤怒,大約還有一分了然。黃明明雖然只是大一新生,但是李知行對她並不陌生,開學至今三個多月,兩人接觸也有那麽幾次。

李知行和黃明明接觸,主要原因是他想招一些優秀的後輩進自己的信息技術協會,為此,他很仔細地研究了大一新生的履歷——黃明明從初中開始參加信息競賽,高中階段是斬獲獎項無數,差一點兒可以入選國家隊,沒入選的原因和能力毫無關系,僅僅因為她的臉不符合教練和負責人的審美。這個原因雖然非常官僚非常可惡,但是百分百的實情。

只談編程能力,黃明明絕對是大一新生中的佼佼者,甚至超過了大部分高年級的學生,這種人才李知行不想錯過,他曾前後兩次親自邀請黃明明參加自己的協會,但都被她生硬冷淡地拒絕,而且也讓李知行看不出有任何談一談的可能性。

和她打交道的機會雖然極少,但李知行能察覺,黃明明的性格是有些古怪的,與其說她沒有社交能力,不如說她幾乎完全拒絕對外交流。她身上仿佛裝了個玻璃罩,把任何人拒之門外。

“說真的,我還不知道你有跟蹤人的愛好。”李知行起碼比黃明明高了二十五公分,此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優等生是跟蹤狂,你說,其他人知道這事兒後會怎麽想?”

李知行平時冷靜淡然,待人接物都相當禮貌,此時出言譏諷,真是憤怒到極點了。

黃明明的緊張落在唐宓眼中,她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緊,於是上前一步:“那個,黃明明同學,我們談一談。”

李知行伸出手臂在她面前擋住,聲音冷得很:“唐宓,和她沒什麽好談的。如果僅僅是談談話就能奏效,世界上也沒那麽多變態了。這件事我和大哥來處理就可以了。”

唐宓輕輕拉住了李知行的胳膊,她很清楚,李知行攔在她面前是為了她考慮,她仰起頭對他投去一個 你放心我有分寸雙的眼神。

“但是……”

李澤文打斷堂弟的話:“讓她試試。”

在內心斟酌了幾秒鐘後,唐宓開了口:“這段時間,給我發短信的,是不是你?”

黃明明驚疑未定地看著她,咬緊了下唇一言不發。

“你沒有否認的話,那就是承認了?”唐宓說,“總之,我希望你不要再發短信給我了,這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今天找到你,就是告訴你這件事。

黃明明盯著唐宓沒有作聲,看得出來她神情有所動搖,但是就是堅持不肯開口,完全臨危不屈的模樣。

李澤文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裏全是嘲諷:“因為外貌缺陷而自卑的人我見過不少你也不算太特殊,但因為自卑變成跟蹤狂,這就很不可取了。你的智商不低,應該明白,無論你怎麽跟蹤她,你的容貌也不會有半點兒變化。

只一句話就讓一直閉口不言的黃明明憤怒不已,愕然看著李澤文:“不是!我沒想和她一樣!”

她聲音不高,因為憤怒嗓音有些尖銳。這是唐宓第一次聽到這個跟蹤者的聲音。

“怎麽不是?”李澤文沖她點了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說說看。”

唐宓盯著黃明明,說真的,她也想知道原因。

黃明明忽然紅了眼眶,緊張地看著唐宓,哽咽著道出了原委。唐宓在她小聲和斷斷續續的敘述中總算還原了事情經過——黃明明因為臉上的胎記,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相貌非常自卑,在大學裏見到唐宓之後,不由得對唐宓生了迷戀,她覺得唐宓那麽漂亮,完全是她理想中的存在,忍不住對唐宓產生了追逐之感。

“你為什麽周五晚上來推我?”

黃明明不吭聲了,只抿著嘴瞄了一眼李知行。

“你喜歡我的外表,我很感激。”唐宓聽罷其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外表沒有什麽用處。你因為外表而憧憬我,是你錯了。”

黃明明擡起眼,急切地爭辯著:“不,也不是的……你性格也好……你什麽都好……”

有如此粉絲是不是應該慶幸一番呢?唐宓苦笑著,總算感覺到跟蹤狂的一廂情願。

“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唐宓問她。

黃明明一楞,慢慢點了點頭。

“我媽媽去世十幾年了,她沒有給我留下什麽照片,所以我現在都不太記得她的長相了。但是,每一個見過我媽媽的人,都說我媽媽很漂亮。”唐宓頓了頓,“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