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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顏值高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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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前後,唐宓四處尋覓暑假的兼職工作——最常見的工作是家庭教師,她將想法告訴了趙幸丹,趙幸丹嗤之以鼻。

“當家教不劃算。你還不如去培訓學校教書,我知道有一家正在招暑期奧數培訓老師。”

唐宓很猶豫:“奧數老師?他們更喜歡數學系的吧?”

“數學系的宅男們哪有你好看啊,去試試吧,反正也不掉一塊肉。”

京大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學區中心,附近的大中小學一應俱全,各種培訓學校琳瑯滿目,趙幸丹直接帶著唐宓沖進某中等規模培訓學校的辦公室,把唐宓介紹給了他們。

她雄辯能力超群,伸手往唐宓身上一指,用“超級優等生奧數拿過全國獎且貌美如花”

等優點說服了培訓學校的招生老師,給唐宓個試講的機會。

唐宓高中階段才開始參加競賽,對小學生階段的奧數不甚了解;她花了三天時間翻閱了數本資料,還去歐幾裏得俱樂部咨詢了數學系的眾學生對奧數學習的想法和意見。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次俱樂部聚會,俱樂部的大部分人有暑假安排,或者外出旅游,或者回家度夏,還有準備繼續學習的,因此氣氛和之前的學究派不一樣,輕松和諧。

“奧數培訓?”羅志維忍不住說,“這應該是我們數學系去做的兼職。”

“餵餵。”呂子怡笑起來,“你們可別去搶唐宓的飯碗啊。”

眾人搖頭:“當然不會的。”

之前由唐宓充當介紹人,趙幸丹作為聯絡人的“聯誼活動”收效顯著,促成了兩對情侶,使得歐幾裏得俱樂部的大部分男士對唐宓感恩戴德。

唐宓想了想:“是給小學生開設的奧數課,用不到你們這種級別。”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級別毫不遜色,也不至於去做這種工作。”

此言一出,所有人點頭稱是。加入這個俱樂部之後沒多久,唐宓的數學能力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可,他們普遍認為唐宓天賦之高,讓人嘆為觀止。

坦然地回答他們:“我去當奧數老師是因為想賺錢,你們應該不至於。”

其他人笑了笑,沒再開玩笑。相處日久,他們也知道她的經濟條件不怎麽好。

除了她之外,協會的所有人早早安排了自己的暑期計劃,包括葉一超和呂子怡在內,都報名了培訓班準備在暑假提高英語——這群數學系的優等生大多是明確要出國的,英語自然是半點兒不能懈怠。畢竟在京大讀書,不進則退。

唐宓素來的嚴謹發揮了作用,試講之後,她順利被培訓機構錄用,給一群十歲左右的為期四周的奧數培訓課,每天四節,平均每天兩百,一個月結算一次。

她的兼職工作進行得如此順利,趙幸丹功不可沒,她再一次對趙幸丹感激涕零。

趙幸丹並不居功:“我只給你爭取了面試機會,你被錄取可跟我沒關系。總之好好表現吧。”

小孩子們奧數課程基本上是培養興趣為主,開發智力為核心,沒有比賽的壓力,教起來也不那麽費勁。

她通常一早出門晚上回學校,中午就在培訓學校吃飯,不上課的時候她去其他教室旁聽其他老師的講課,學習授課方法——她不是善於親近小學生的老師,好在容貌有優勢,小朋友也還喜歡她。

她班上的學生大多是小學生,上奧數課程的時候,都有家長接送。現在的孩子大多是獨子,是家長的心肝寶貝 問題是,家長素質參差不齊。一位叫秦耀的家長對她各種獻殷勤,起初就孩子的學習狀況找過她聊天,略微熟悉之後就說他離婚很久了很寂寞,然後試圖問她更深入的問題,比如家裏幾口人啊,有沒有男朋友等,還有意無意展現自己多麽多麽有錢。

礙於他是學生家長唐宓臉色不能太難看,這大概莫名給了這位秦先生錯覺,追得更緊了。唐宓不假辭色拒絕,但她冰冷的態度沒能嚇退這位秦先生,對她更是殷勤——她以往的追求者多半是同齡人,也不會臉皮太厚,一而再再而三碰壁之後也會收斂。

唐宓小心翼翼躲了幾天,還是在周末的時候,被秦耀碰見了一次。

唐宓所在的培訓中心是在一棟商業大樓中層,旁邊一圈明晃晃頭頂雲霄的高樓大廈,是市內有名的辦公區之一。她結束完當天的課程,走到大樓外的廣場上準備騎車回學校,冷不防被忽然冒出來的秦耀叫住了。

唐宓吃了一驚,她為了躲避此人,特意更改了作息,沒想到今天還是“巧遇”了對方。

四周行人稀少,暑假天氣太熱,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人人都宅在大廈裏吹空調。

“唐老師,我送你回學校。”

秦耀從越野車上下來,笑嘻嘻地攔住她的去路

唐宓冷冷地回答:“不用。”

“不要這樣生硬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個秦耀長得還算不錯,不然也沒能耐裝花花公子倒追女生。然而,那種赤裸的眼神讓唐宓覺得惡心。

遠處就是大廈入口,有保安巡邏,唐宓想,大庭廣眾之下她也沒什麽好怕的,直截了當地說:“我對你沒興趣,你要自作多情沒問題,但不要再纏著我。”

話說得如此直白,秦耀居然還是不以為意地笑著:“唐老師,給我個機會嘛。我雖然年齡大了點兒但優點還是很多的,比如我就是錢多。”

唐宓懶得跟他廢話:“你讓開。”

秦耀說:“我直說了,你跟我的話,一個月要多少錢?你開個價。”

她不是沒有遇到過追求者,但對方都是單純的學生,還保持著一份起碼的矜持。社會裏的成年男人卻不一樣,說話直白,下限也很低,唐宓發現自己到底還是太淺薄了,大大低估了社會中的成年人的臉皮厚度。

她為對方的臉皮震驚,語氣也更重了:“你有多少錢都讓我惡心。”

秦耀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你怎麽說話的!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假惺惺地裝什麽清高!”

唐宓實在不欲和此人多說,推著車就準備繞行走開,但這位秦先生手臂一擡,看上去準備動手。

“還想走?”秦耀哼了一聲,“我看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我倒是想知道她為什麽走不了。”一道清冽猶如泉水的聲音在秦耀背後響起,“這位先生,她在等我。”

唐宓猛然擡頭看去,說話的人居然是李澤文,他身著正裝,踩著一地的金光朝她走來,目光凜然,整個人不怒自威。

秦耀也沒料到忽然殺出個程咬金,一楞:“這是……”

李澤文拎冷瞥秦耀一眼,秦耀當即一楞——他不是沒眼力的人,有些人的出身一望即知,李澤文那絕不是後天可以養成的氣場實在不容小覷。

李澤文一把扶過唐宓的自行車:“走吧,車子在前面。”

劇情陡然而變,即便唐宓的高智商也趕不上變化,楞了一楞後才連忙跟上去——跟著李澤文上車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親疏有別,即便和李家早就沒了任何關系,唐宓驚訝地發現,這個時候,自己還是願意百分之百信任李澤文。

司機也下了車,幫她把自行車放入後座。

李澤文重新坐回車子裏時,金邊眼鏡下的銳利眼風往秦耀臉上一掃,輕飄飄扔下一句:“不要再纏著她,否則不要怪我不客氣。秦耀秦先生,是吧?”

只一句話就說得對方微微一退。

下一瞬車窗搖上,司機發動了汽車,載著唐宓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車子裏的空調開得太足了,涼爽得沁人心脾。唐宓松了口氣,側頭看了看李澤文,局促地說:“那個,謝謝你。”

“我叫李澤文。”鄰座的青年沖她點了點頭,“你可以跟著明朗叫我。”

實際上她已經在唐衛東那裏聽聞過他的大名,但兩人之間沒有正式介紹過。

她記得,唐明朗似乎是叫他“大表哥”的,唐宓想象自己也叫他“大表哥”時的模樣——被那一幕嚇得渾身一抖——李澤文對於她,基本上是個陌生人,“大表哥”這種級別的親昵稱呼,怎麽叫得出口。

"嗯……總之,李先生,謝謝你。”她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在前面路口下車就可以了。”

說話時她看了看前方的司機——司機是位年輕的女生,穿著白色的套裝,顯得專業而知性。

李澤文也不介意,問她:“你回學校?”

“是的。”

“那恰好順路,我送你到京大西門。”

都已經坐上人家的車,是否能下車也不由自主了,唐宓想,大概“一條路走到黑”就是現在的情況。

李澤文側目看著她:“那男人是什麽人?”

李澤文這個人斯文儒雅,戴著金邊眼鏡,看不出年齡,唐宓只能猜測他二十三四歲。

雖然之前見過面,但這還是唐宓第一次正式和他交談。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略微低沈卻又音色明亮。

“我在培訓學校兼職……”唐宓解釋了一下原因,“那是學生的家長。”

“每天都纏著你?”

“這幾天是的。”

李澤文側目看了看她。她穿著樸實,運動T恤和牛仔長褲,完全沒有任何修飾和打扮,但肌膚如雪五官如畫,容貌生得實在太好身材也無可挑剔,哪怕總是一張生人勿近的臉也不妨礙有人湊上去。

他想,世界上有些女生就是這樣,美到了一定程度,哪怕沒有做過任何錯事,也會引來麻煩。

對這類男人說話不要太決斷,這會讓他們覺得下不來臺,進而惱羞成怒。”李澤文說,“以後遇到類似的人和問題,找人陪你。”

"好的……”唐宓說,“謝謝。”

說話間車子拐過街角,唐宓卻傻了眼。前方的道路上似乎出了什麽事故,極其擁堵。

李澤文對這種堵車情況接受良好,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問她:“你趕時間?”

“倒也不是。”她回到學校也就是吃晚飯上自習,確實不趕時間。

李澤文不以為意:“那就慢慢等吧。”

是啊,除了等著道路暢通,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李澤文心情不錯地跟她閑聊:“暑假還打算回家嗎?”

“課上完了就回去。”

“你這份兼職收入怎麽樣?”

“還可以的,而且距離學校近。”

“你舅舅沒給你錢?”李澤文說,“他們已經離婚了,你舅舅應該有錢了吧。”

唐宓說:“給了。但可能的話,我應該靠自己。”

“我猜到你會這麽說。”

唐宓看他一眼,內心腹誹著,既然猜到了怎麽還問我?

“你看。”李澤文挑起下頜示意她看前方,微微笑起來,“堵車時間估計很長,不說點兒閑話怎麽打發時間呢?”

唐宓無言以對,李澤文如此直接,讓她更是無可奈何了。

車內氣氛和諧,唐宓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來,“李先生,你怎麽知道剛剛那人的名字?”

“曾經見過一次。”李澤文說。

原來如此,唐宓點頭。她沒有太多的好奇心,知道這種程度的信息已經足夠。

“你外婆的身體好些了?”

她想起自己上次見到李澤文還是去年的暑假,因為外婆被馬蜂蜇傷而去找舅媽要錢的時候。兩人當時沒有任何交談,但他還能記得去年的事情並且慰問外婆,她想,無論如何也應該對此表示謝意。

“外婆身體還可以。”唐宓連忙說,“謝謝你的關心。”

“這個暑假還回去看你外婆嗎?”

“我的兼職時間四十天,八月初我就回去。”

李澤文點了點頭,隨口問:“知行最近怎麽樣?”

唐宓一楞,李澤文跟她詢問弟弟的近況,這是怎麽一回事?

“放假前見過他一次。現在的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們不常遇見。”

“不常遇見?”

“是的。”唐宓解釋,“我們學院不一樣,他似乎也挺忙的。”

李澤文說:“他暑假這段時間在實習。”

唐宓不算意外,但還是有點兒輕微的吃驚。經管學院的實習都在大三,而李知行大一暑假就在公司實習,確實超前,另一個角度來說,也讓人佩服。

她的吃驚反映在臉上,李澤文微微笑起來:“知行沒跟你說這事?”

“沒有說過,但不應該奇怪。”唐宓頓了頓,“李知行就是這種有著明確目標的人,對自己的人生一定有著安排和計劃。”

李澤文笑了笑,轉開了話題。

“對了,姑姑給明朗找了個家教,說起來你可能認識。”

“是誰?”

“是知行的高中同學和大學同學,一個女孩子,姓郭。”

這件事對唐宓來說倒是個大新聞。她睜圓了眼睛:“啊,是郭嘉穎,她當明朗的家教了啊……”

她的眼睛本來就大,震驚時睜大,宛如漆黑的寶石沈入了一泓清水之中。

李澤文嘴角一揚,覷她一眼:“你還挺吃驚的?”

“不是。”唐宓連忙說,“我只是沒想到。如果她能教明朗的話,非常好。”

“明朗很聽她的話。”李澤文補上一句。

“她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好,高中階段,她做了三年班長,後來還是校學生會主席。教明朗完全不在話下。

她想,李知行在給明朗找家教的事情上,也足夠費心了。

培訓中心到學校兩條街,平時唐宓騎車,單程二十多分鐘就到了,今天因為堵車,竟五十分鐘。唐宓在西門外下了車,跟李澤文道謝,他坐在車裏沖她頷首:“不用謝。”

李澤文坐在車內目視她騎車離開後才吩咐蔣園開車——蔣園是自己父親的秘書,也是他高中時的同學,兩人說話完全不必客氣。唐宓在車子裏她一句話沒說,車子開起來後她才開了口。

“剛剛繞了點兒路,現在去環海酒店的時間會很緊張。”

“不要緊。”

李澤文若有所思,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

“明天晚上的酒會,我記得江老和傅女士也在名單上?”

名單是蔣園親自處理的,她完全不用想就馬上回答:“是的。”

“嗯,你待會兒回華宇,給我拿一張入場券。”

“你現在打算去參加了?之前伯父二番五次叫你去,你可都拒絕了。”蔣園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

“此一時彼一時。”

李澤文不再多言,拿起手旁的書繼續看了起來。

大約是李澤文氣場太強,自那日以後,那秦先生未再來纏她,而她為期五個星期的培訓課程沒什麽波折地結束——七月底的時候,她終於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筆自己勞動所賺的錢,連日來頂著炎熱的太陽奔波,也終於有了回報。

大一這一年中,唐宓多次發現電腦的短缺造成的影響,以至於查資料的時候,她不得不去學校機房用電腦。並且在以後的學習中,電腦和手機也都是必要的,她不能再落後於時代了。

她對於電腦了解極為有限,拿到錢的當天,便打電話咨詢李知行。

李知行沒半句廢話,直接叫她去學校附近的大型IT賣場門口等他過來。

唐宓說:“你跟我推薦一下型號就可以了……”

“沒事。”李知行笑著說,“我恰好有時間。”

她到達賣場後,李知行也到了。暑假期間賣場相當熱鬧,各種促銷活動此起彼伏,唐宓簡直看花了眼。李知行問了問她的需求,帶著她直接去了筆記本電腦的賣場。

“前幾天,我哥說之前碰見你了。”

“啊,是的。”唐宓再次認識到,李家兄弟倆的關系非同一般的好,什麽事情都會通報一下。

“那變態的事兒,解決了嗎?”

“是的,要謝謝你哥哥。”

“舉手之勞而已,有什麽好客氣的。”李知行話鋒一轉,嚴肅地看著她,“再有人纏著你的話,你就叫我。”

“嗯。”

其實也不是那麽容易遇到變態的,唐宓想。

不愧是計算機系的高才生,李知行對電子產品有著很深的了解,各種參數也如數家珍,兩個人上上下下把商場都溜達過一圈,最後才選定了一臺筆記本和智能手機,價格很合理,而唐宓這個暑假兼職賺的錢也被消耗一空。

浪費了人家整個下午的時間,唐宓感激李知行的幫助,說他不介意的話,請他吃飯。

李知行笑著搖頭:“不用的。”

“我雖然沒多少錢。”唐宓很認真,“但該花的還是要花的。”

李知行忍俊不禁:“那你準備花多少錢?”

唐宓翻出錢包給他看,抿嘴說:“我只有兩百的預算,所以請不了你吃太貴的。”

“先攢著。”李知行笑著幫她蓋住錢包,“我會記賬,等你以後請我吃大餐。”

”……”唐宓仰頭看了看他,“那你會等很久的。”

“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

他跨上自行車,沖唐宓微微一笑。

“走吧,回學校。”

“嗯。”

買回電腦的第二天,唐宓上了火車,回了宣州。回家之後,唐宓給外婆展示了自己的手機,用手機拍了許多自己和外婆的合照, 上傳到電腦裏去,招呼外婆來看。

外婆對這些新式工具很好奇,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電腦屏幕上時,還摸了摸自己的臉。

“哎呀,這都照出來了?”

“可不是啊。”

外婆這輩子就沒照過幾次相,此時看到電腦上自己放大的臉,格外驚奇,連連驚呼。

唐宓很滿意地把自己和外婆的合照設置為電腦桌面——從這一瞬間開始,她感覺從原始社會進入了信息社會。

這個暑假她只能待在家不到三周,然而忙碌的事情還不算少。她的初中母校東陽鎮鎮中知道她暑假回了家,還特地請她去給中學生們做了一次演講報告。她並不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有什麽可以在學弟學妹們面前宣講的事情,但礙於當年老師的懇求,還是去了。

自從外婆和舅舅的關系緩和之後,外婆本可以不用在田間辛苦勞作,但她一如既往拒絕兒子的幫助,辛苦了一輩子的老人是絕不會懈怠一秒鐘的,她還保持著以前的習慣,繼養著鴨種著水稻,還擴大了菜園地。

當唐宓以為這個暑假可以輕松愉快地度過時,意料之外的事情卻發生了。

八月中旬的時候,她起了個大早清理鴨舍,百多只鴨子的糞便在鴨舍下方也堆積了不少,有必要清理一下。

她把糞便掃出來,裝了兩簸箕,準備待會兒扔到水田裏去時,忽然聽到了敲門聲。敲門聲非常有規律,顯示出了相當的禮貌,“砰砰砰"三下。

唐宓覺得很稀奇——和大部分村民一樣,祖孫兩人的這間土屋的大門只要有人在家從來都是虛掩著的,村民們要找誰,直接拉開嗓門兒大喊就是。

她拿著掃把和簸箕穿過堂屋,走到門前,往外看了看是誰敲門。

酷暑時節,陽光極盛,落在這農家大院落中,襯著兩名來客如此顯眼,如此貴氣凜然。

來人中的那名女士有著銀色短發,穿著款式簡潔的西裝短裙,長度直到小腿,顯得優雅知性;而那名老先生身材高挑,脊背挺直,西裝革履的打扮,很有風度。兩名來客年齡應該不會太低,但大約是常年養尊處優精心保養,以至於她完全看不出來人的真實年齡,只能估摸著他們五十多歲。

瞧見唐宓出來,兩人對視一眼,未開口說出任何話之前,先沖著唐宓極為友好地微微一笑。

唐宓拿不準來人的用意,客氣道:“你們好,有事嗎?”

來人中的那名女士開了口:“這個……我們想問問,這裏,是不是張家瓊女士的家?”

外婆在唐家村通常是沒有名字的,囚為外公排行老二,被人喚作三嬸,“三嫂”等,乍然從這兩名陌生人口中聽到外婆的名字,唐宓一楞之後才反應過來。

張家瓊,是外婆的名字。

但“女士”二字,這輩子從來也沒能有幸出現在外婆的姓名之後。

"嗯,是的。”

來者是客,唐宓指了指門外小院子裏的兩條木質長凳,示意二人坐下。

“外婆去田裏了,你們先坐一下吧?”

"啊……”那名女士微笑著看了唐宓一眼,在那和身份不太適合的簡陋木凳上落了座,“好的。”

唐宓解開了頭巾和圍裙,又去洗了手,從廚房裏盛了兩碗溫水端出來,拖過一條小板凳落座,陪著二人說話。

“抱歉,沒什麽好招待的,你們喝點兒水。”她說,“外婆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你們找她有什麽事情?如果你們著急的話,我去田裏叫她。”

“我們的事情不著急,等她回來後再說也可以。”那很有風度的男人說了話,“你是張家瓊的孫女?”

“是的。”

“你叫什麽?”

“我叫唐宓,”她問,“你們是?”

那女士微笑看著她,回答:“我姓傅,這位是我丈夫,姓江。”

“你們好。”

傅女士一眨不眨地看著唐,試圖和她聊下去,“我們這一路找過來的時候,村子裏的人都誇獎你,說你非常優秀,正在京大上大學呢。”

唐宓從來不覺得學習很好是多麽值得誇耀的事情,但她還是領情地點頭。

對方繼續問:“你回家過暑假的?”

“是的。”

“一放暑假就回來了?”

“也沒有……”

“那暑假你在學校幹什麽?”

“一份兼職。”

“說起來,你學的什麽專業?”

“……”

他們的問題太多,簡直是查戶口,但來者是客且對方也是老人,她還是一五一十地規矩問答。眼看著談話一路往著奇怪道路狂奔而去時,外婆終於背著半背簍青期來了。唐宓小跑過去,把背簍接下來,放進了廚房。

對於客人是何方人上,外婆也相當茫然:“你們是誰啊?”

唐宓吃驚:“外婆,你也不認識他們啊?他們到家裏來找你。”

“那個……”那位傅女士看著祖孫兩人,很認真地說,“我們是江淩柏的父母。”

“江淩柏……”外婆起初像是沒想起這人是誰,困惑了一小會兒,想了一想後變了臉色,臉上和善的笑容頓時不翼而飛,“你們怎麽來了?”

“請放心,我們沒什麽壞心思,”傅女士面露哀求之色,上前一步,懇求地看著外婆,我們想來看看唐宓。

外婆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臉色沈下去:“她好得很,看什麽看?”

唐宓本來一頭霧水,但聽到這席話的時候若說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對不起她的智商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著面前通身氣派的夫妻二人,奇怪,明明剛剛覺得他們還是一對和善的夫妻,可一瞬間那種和善感完全不翼而飛,她在他們身上一點兒親切感都找不到。

而此時,外婆的憤怒達到了頂峰,她後退一步鐵青著臉,伸手指著兩人:“我都不知道你們怎麽有臉找到這裏!”

她這麽一個小老太太,此刻氣得呼吸不暢,連背都佝僂了。

“外婆別生氣了。”唐宓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外婆面前,“不值得。”

傅女士視線轉向唐宓,眼神充滿哀傷:“阿宓,我們是你的爺爺奶奶。”

唐宓面無表情:“我知道了,那你們可以走了嗎?”

“當年的事情,我們非常抱歉。”她繼續說。

“我對當年的事情沒興趣,”唐宓重覆道,“你們可以走了嗎?”

江先生也上前一步,說:“啊宓,我們可以補償你的……”

唐宓連半個眼神都懶得給這兩人,扶著外婆的手就要進屋。不止一人說過,唐宓這個人身上最大的優點就是堅持,她不喜歡辯解,寡言冷情,從不以外物的意志為轉移。

她覺得自己再說第三遍攆人的話也沒什麽意義,於是扶著外婆一起進了屋,順手帶上了自家的木門,落了鎖。

進屋之後,外婆還兀自坐在堂屋裏的板凳上發楞。

“外婆,沒事了。他們走了。”

她這時候才發現,外婆的神色很不對勁。外婆的眼睛歷來非常明亮,而此時,她眼神灰暗,裏面都是哀傷。

唐宓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捶著外婆的背,說:“外婆你怎麽了?”

夏天的陽光從老舊的木窗裏照過來,落在外婆臉上,照耀得外婆臉上丘鄰縱橫,她想,真是難以相信,外婆和她的那個“奶奶”差不多年齡,但看上去,起碼差了十歲。

“阿宓啊,給我端杯水過來。”

“好的。”

“剛剛的那兩人。”外婆慢慢喝了一口水,很慢地說,“是你爺爺奶奶……"

唐宓說:“外婆,我爸媽當年的事情,二姨去年過年的時候跟我說過,我都知道。”

“唐月告訴你啦……”外婆苦楚地開口,“你爸爸車禍去世後,他們說你媽是掃把星克死了你爸爸,攆走你媽……”

這些故事唐宓已經知道,更不希望外婆因為回想這些不愉快的往事不高興。她握著外婆的手:“沒事,你不用說啦……我已經長這麽大了,媽媽要是知道我現在這麽能幹,一定也會高興的。”

外婆沒有因為她的話而覺得安慰,只是坐在竈前,好半天才嘆息了一聲。

“這都是命啊! ”

竈臺裏的火尚未完全熄滅,一點點火星跳動著,炸出點點飛花。

爺爺奶奶的出現牽動了往事的細弦,也牽動了唐宓的神經。

宓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裏空空如也。她坐起來,踩著樓梯下了樓,走到屋外,夜晚的鄉村可以看到很亮的星空,四周寧靜如水,蚰蚰在不知疲倦地歌唱。

她拿出手機,給唐衛東打了個電話。

雖然夜已經深了,但電話那頭的舅舅大約還沒睡,手機鈴聲響了一聲之後就接通了。

大半夜來的電話通常不是好事,他一接電話就問:“你外婆出了什麽事情?”

“外婆挺好的,是其他事情……”

唐宓也挺後悔這個時間給他打電話,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談,待她講完了那從天而降的“爺爺奶奶”的事情後,唐衛東說了四個字:“動作挺快。”

這話是什麽意思?還沒等她置疑,唐衛東也回答了。

“幾天前,你爺爺奶奶在到處打聽你的消息,然後也給我打了電話。”

唐宓微微一怔:“舅舅,給你打電話是幹什麽?”

你的消息。我沒理他們,不過除了我,他們也還有別的渠道可以打聽你的消息。”唐衛東解釋說,“但我沒想到,他們直接找回了唐家村。”

唐宓握著手機坐在田埂邊上,表情木木的。

“舅舅,他們為什麽要跟你打聽消息?”

“因為,你爸爸是我大學時代的師兄。”唐衛東說。

“……”

唐宓吃驚,一時間沒說出任何話來。

唐衛東嘆了口氣:“二十多年前。我在寧海上大學,你媽媽在寧海打工,有時候,她會來大學看我,因為這樣,認識了你爸爸,然後在一起了。你爺爺奶奶家在寧海頗有地位,對兩人的戀愛不滿意,多方阻撓,你爸爸很樂觀,他認為,生米煮成熟飯了你爺爺奶奶就沒辦法了……”

漆黑的夜裏,舅舅在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清晰。

江淩柏意外去世之後,爺爺奶奶覺得唐雪是個打把星,害死了他們的兒子,唐雪有自己的尊嚴驕傲,掉轉頭就回了唐家村。大部分灰姑娘是不能飛上枝頭做鳳凰的。

“他們為什麽現在找我?”

“人老了,就不像年輕時那麽決裂。”唐衛東說,“你爺爺奶奶也許為當年的事情感到後悔,想看看你怎麽樣。”

唐宓木木地掛上電話。

幸福的時候有多美,那結局的時候也有多慘烈。

唐雪回到了唐家村,生下了她——為了撫養唯一的女兒,她沒有再去寧海務工,而是去附近縣城的小工廠打工,小工廠條件有限,她一次失誤操作,觸電身亡,唐宓記得小時候村裏人送媽媽回來時媽媽的模樣,肌膚蒼白透明。七八歲的唐宓去撫摸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再也不像以往那樣暖和慈愛,冰冷得毫無生機。

父母的愛情故事,悲慘得讓人連嘆息的餘地都沒有。

暑假回家的好心情就這樣被破壞殆盡,以至於她準備回校時都有些糾結,她有點兒怕那兩人趁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再次找上門游說外婆。

幾天時間過去,外婆已經不覆那日的氣憤,她離開家的前一個晚上,外婆拍著她的手慢慢說:“就算不承認,他們也是你爺爺奶奶。你回學校後,如果他們去學校找你,記得態度好點兒啊。”

唐宓低低嘆息,外婆始終是一位寬厚的老人。唐宓跟外婆說不用擔心,如果爺爺奶奶找到她她會妥當處理的。對方能找到唐家村,也肯定是仔仔細細地調查了她,知道她的一切信息,找到學校來的確不是不可能。

成長到如今,她早就不是當年的小孩子,對人對事有自己的想法。她討厭意外事件,她喜歡生活在平穩的環境中,到時候這對“爺爺奶奶”找來,實事求是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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