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下一段人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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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號一大早,唐宓就搭車去了宣州,在火車站外碰到了兩三個月不曾見面的嚴曉冬。嚴曉冬撲上來給了她大大的一個擁抱。

“唐宓,你瘦了!”

唐宓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笑容:“你胖了。”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我暑假光顧著吃和睡了······”嚴曉冬震驚了,隨後才明白過來,“唐宓,一個暑假不見,你居然會吐槽了!”

唐宓一楞:“什麽是吐槽?”

“哈哈······去車上告訴你!”嚴曉冬露出個大大的笑容,拉過她的手,“走吧。”

嚴曉冬買的火車票是高鐵的坐票,早上十一點發車,下午五點到,車站裏人滿為患,擠上車兩人放好行李後唐宓才想起一件事情:“你一個人嗎?爸爸媽媽呢?”

“不要他們跟著。”嚴曉冬笑瞇瞇的,“我決定獨立一點兒,一個人去大學報到就可以了。”

唐宓莞爾:“其實你一直很獨立啊。”

“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嚴曉冬壓低聲音,輕聲問她,“你的學費生活費,沒問題吧?”

這個世界上,大約也只有嚴曉冬才這麽體察人心了。

“沒問題。”唐宓說。

嚴曉冬大大松了口氣。

前幾天,唐衛東轉了一筆錢給唐宓,足夠她這大學四年不必再有任何金錢上的後顧之憂。她拿著錢拒絕無門——總不能再把錢轉回去吧?唐衛東說,如果她不願意收這筆錢,就當她借的,幾年後再還錢也可以。

話說到這個份上,唐宓也無法再拒絕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嚴曉冬從書包裏取出個信封給她,“關薇叫我給你的。”

打開信封,裏面一張薄紙,只有簡單的五個字。

唐宓,對不起。

唐宓把信放回書包裏。

“暑假的時候她來找我,把當時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她說自己愧對你,不敢來找你。”

嚴曉冬有些感慨,“雖然她這事兒做得不厚道,道歉也遲了,但好歹也道歉了。”

“其實我沒怪她。”

“我知道你會這麽說。”嚴曉冬看著她,很久之後才感慨一聲,“唐宓,你真是啊……她害得你差點兒轉學啊。”

唐宓一楞:“你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七月底的時候,我們同學聚會,邀請了何老師。何老師喝多了說的。到底是老師啊,她什麽都看在眼裏。”嚴曉冬輕輕嘆了口氣,“你和李知行居然有這層關系啊。”

唐宓沒說話,擡起視線看向遠方。

車輪滾過鐵軌,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像一位匆忙趕路的旅人。高鐵風馳電掣,離開了宣州城區,路過寧海,在連綿起伏的平原上飛馳,路過了稻田、鄉村和湖泊一路向北。

高鐵所經過之處,有晴有雨,雨時烏雲蓋住四野,晴朗時陽光穿破雨雲,燦爛整片大地。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懷著這樣忐忑不安的心情,從小小的唐家村走到宣州念高中。

她獨自一人走過陌生的街道,繁華大城市的一切都讓她目不暇接,她當時不知道自己在宣州實驗中學會遇到什麽人,有著怎樣的遭遇,又會經過怎麽一段時光。

她又想起今早離開唐家村,和外婆道別時的情形。外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安靜地站在村口,目送她乘坐的車遠去,對著她遙遙揮手。

車子開出了一段距離之後,她慢慢回過頭——雖然距離很遠,但她還是能從淚光中分辨出,那是個老人的身影,老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有些佝僂,像一棵大樹一樣,目送她遠行。

這一列急速行駛的火車就像是人生片段的寫照,自某點而起,到某點而終。

終點之外,什麽都無法預知。

這條鐵軌的盡頭,是她的下一段人生。

大學生活隨著唐宓跨入大學校園而開始。

她如同這數年來進入京大的每一位新生,跟著“新生指導”開始了新生生活。

大學宿舍比之高中條件相差無幾,每個宿舍四個人。宿舍在二樓,有一個陽臺,她是本宿舍最後一個到學校報到的,因此分到了僅剩的靠門的那一張床。

宿舍裏四個人同學院同專業,除了她之外,都是北方人。和唐宓對床的是東北女孩趙幸丹,為人開朗熱情、性格灑脫,第一天見面時她還主動幫唐宓整理行李。趙幸丹身量很高,唐宓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南方女生中已經不算矮,但在趙幸丹面前還是不夠看。

趙幸丹笑著說:“我高中是籃球隊的!”

唐宓恍然大悟。

唐宓臨床的女生名叫韓羽露,外表嬌小柔弱,性格溫婉,和趙幸丹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她家家境似乎不錯,開學的時候,她家整個家族齊齊出動送她到學校,據說開了好幾輛車過來。她高中時就交了男友,男友也非常優秀,在隔壁學校念電子專業,兩個人一起吃飯上自習,羨煞了不少人,按趙幸丹的說法是“只羨鴛鴦不羨仙”。

剩下一個女孩馮婭則是本市人,唐宓在開學典禮的當天才見到她,班會結束後她就消失了,可謂神龍見首不見尾——馮婭是土生土長的燕京人,她家離學校也不遠,因此她雖然申請了宿舍,但短期內根本不打算住校。

趙幸丹最早來宿舍報到,性格熱情得猶如一團火,朋友也廣,所以對本宿舍甚至隔壁的宿舍情況了如指掌,簡直就是另外一個嚴曉冬。唐宓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大學想交朋友也挺難的,因此對自己在宿舍的人緣完全沒抱什麽指望,也做好了“大學沒朋友”的心理準備,但趙幸丹完全不介意她的沈默寡言,倒是讓她有些意外之喜。

尤其是當唐宓在學院辦理貧困生證明被她撞見之後,她對唐宓的熱情就更上了一層樓。

她行事頗有俠客之風,當時就跟唐宓說:“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的!”

唐宓說:“謝謝你。”

趙幸丹笑著拍拍她的肩膀。

“別客氣。”

只要有可能,她會叫上唐宓一起去吃飯,一起去學院開會上課,仿佛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唐宓大約知道趙幸丹和很多善良的人一樣,是因為同情對她特別友好,但她並不介意。

只要感情是真摯的,哪怕是些微的同情,也值得感謝。

按照京大的慣例,新生報到之後,接下來就是為期兩周的入學教育,新生見面會、體檢、學校和學院的開學典禮、各種講座等,而她還有各種學費助學金申請等手續要辦,比別人更忙碌一些。

唐宓也漸漸熟悉起自己的班級。她所在的金融系有六十人,分為兩個班,男女生各半,囊括了全國最優秀的學生。開初次班會的時候,輔導員的概述之後就輪到了自我介紹。

全系六十人按照學號一一進行著自我介紹,唐宓看著一張張聰明的臉從眼前劃過,猜想著他們中學時代是當地何等了得的強人。

顯然大家都有同感,趙幸丹就跟唐宓說:“我媽跟我說,別拿倒數第一就可以了。”

韓羽露點頭:“我媽媽說,畢業就可以啦。”

唐宓說:謝謝你。°

唐宓吃驚。她倒是沒想到這兩人要求這麽低,她們可都是全省最優秀的學生。

趙幸丹說:“高中優秀有什麽用,問題是,咱們系也總要有一個倒數第一啊。”

唐宓同意這個結論。大家都是聰明的學生,對自己在大學時代會遭遇何等競爭都有著心理準備。從現在開始,無論高中時代多麽優秀,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學號按照姓氏字母排列,班會上眾人自我介紹過半後,輪到了她。唐宓速來寡言,只說了自己的姓名和畢業學校,然後就試圖回到座位。

她的簡短發言引發了群眾不滿,連輔導員兼本學院的研究生小張老師都說:“不再多說點兒?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沒有。”她說,也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後排有個男生笑問:“你的身高體重是多少?”

此言一出,全班男生都笑起來。

那一瞬間唐宓不知道這是班會,還是新聞發布會。她目光冷冷掃過那名問她身高體重的男生,她記得男生名叫陳卓航。

她能理解對方的問話沒有惡意,問話也只是玩笑,但她還是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

她終究一句話沒說,徑直回到座位,留下了些微冷場的氣氛。

“真是開不起玩笑啊······”

有人小小抱怨了一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基本上每個人都聽清楚了。

輔導員頓了一頓,有些尷尬,拍了拍手:“下一位下一位。”

唐宓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趙幸丹忍不住咂舌:“明白,你確實不愛說話。”

唐宓面無表情,她想,自己為什麽要回答這類問題呢?對方有時間的話,不如多去看看書怎麽樣?

她也算琢磨出來了,自己大學四年的開端並不算好。

然而,她很快忘了這糟糕的開場白,更現實的問題擺在面前。

京大的入學教學豐富多彩,接下來有許多講座和談話活動。在這些師兄師姐舉辦的談話活動中,她很快也聽說了經管學院每一屆都有人跟不上基至退學的事情——她頓時覺得火燒眉毛,時間太緊迫了。她人生頭一次因為學習而焦灼,開學的兩天甚至都不太能睡好覺,她基至開始想,自己是不是選錯專業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她的人生沒有第二次機會,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

同時,在大學中太多的新鮮事物需要學習,她覺得眼花繚亂。讓她感到棘手的,首先是交通問題。

京大校園非常大,宿舍到教學樓的距離不近,走十幾分鐘是正常狀態,高年級的前輩們基本以自行車代步。而她根本不會騎車。唐宓覺得問題很嚴峻,為了節約時間方便行動,她覺得自己必須把“學會自行車”提上議事工程,還好趙幸丹慷慨地表示,可以借車給她。

和她抱有同樣想法的還有韓羽露,但是韓羽露表示:“我男朋友會騎車,他說周末教我騎車呢。”

趙幸丹於是“嘖嘖”兩聲:“真是羨煞旁人啊。”

韓羽露笑得很甜蜜:“哪有的事情。”

趙幸丹痛心疾首:“真是欲蓋彌彰,唐宓你說是不是?”

唐宓真心實意地點頭。

還沒等她考慮好學習騎車這事,忽然有意料之外的客人來訪。

第一周周五的晚上,宿舍裏只有她和趙幸丹兩個人——趙幸丹正在玩電腦,她則在預習教材,這時有人敲了門。

趙幸丹正在等高中同學來叫她吃飯,一個箭步彈去開門,幾秒之後轉頭拍了拍唐宓的肩膀:“找你的。”

唐宓的座位就在門邊,她回過頭去,忍不住睜大了眼。門外留著齊肩短發的女孩是唐宓高中的校友,(2)班的郭嘉穎。

郭嘉穎客氣地跟她點了點頭,半句廢話也沒有,直接切入正題:“唐宓,明天晚上,宣中畢業的京大華大的高中同學聚會,在西門的小肥羊,你來不來?”

唐宓一怔:“啊?”

“我們商量過了,如果你來的話,份子錢不用你出。”

地現在總算明白暑假時舅舅說的那番話。在大學裏,社交的確是必不可少,她本來不想動用那筆錢,但現在看來,也應該用在可以用的地方。

“我可以出錢的,沒關系。”唐宓點頭,“我來。”

“那好。”郭嘉穎說,“明晚六點宿舍樓外的花園旁集合,然後一起出發去吃飯。”

“好的。”

郭嘉穎瞥了一眼她桌上的書:“你在預習了?”

“今天發的教材,我想先看看。”

郭嘉穎一句話不說,抿嘴轉身離開。

趙幸丹看著她離開後才“嘖嘖”兩聲:“這是你高中同學?”

“嗯。”

“她跟你說話的時候,臉色好像有點兒差啊。”

唐宓的記憶中,郭嘉穎好像一直是這樣的。她說:“我覺得她臉色不算差。”

趙幸丹比她還吃驚:“你沒發現她說話時有點兒高高在上的感覺啊?”

“……”

“看來你們關系不怎麽樣啊。”

“我們不是一個班的,高中一句話都沒說過。”

“哦······那不就結了,嫉妒你唄。”

唐宓睜大眼:“啊?”

“女孩子嫉妒心很強的。”趙幸丹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她長得還不錯啦,就是皮膚黑了點兒,和你完全沒辦法比。她能考上京大,肯定平時成績也很好,和你有競爭關系,所以她肯定很嫉妒你嘛。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對比自己漂亮和優秀的妹子難免有些嫉妒。”

“你也會嫉妒別人嗎?你也是女孩子。”

“我不會啊。”

“那你的命題不成立。”

“還是成立的。”趙幸丹叉腰大笑,”我的性別是女漢子,不是女孩子啊!”

唐宓啼笑皆非。

郭嘉穎在高考中發揮不如唐宓,但她基礎雄厚,到底是頂尖的學生,沒什麽懸念地考上了京大,現在就讀於計算機學院。兩學院的女生宿舍在一棟樓,因此兩人偶有碰面。比如開學的第二天她們就曾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意料之中的是,兩人眼神對視之後楞是一句話都沒說,和高中階段一模一樣。

整個高中階段,她和郭嘉穎沒有任何交流。一般來說,高中的理科班裏成績最好的通常是男生,但在宣中,成績最好的兩人都是女生,並且兩名女生分屬兩個班,也難免有競爭之意。當時宣中有句話說她們倆“王不見王”,雖然有些誇張,但某種程度上說,人民群眾的眼睛還是雪亮的。

唐宓不知道高中三年,郭嘉穎看到她的時候在想些什麽,但她覺得,趙幸丹的說法就算不中,亦也不遠矣,郭嘉穎對她,應當是沒太大好感。

於是三年下來,她倆大約只能說成是“認識對方的臉”的交情。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學院又有活動,學校邀請了本校的著名校友,現任某證券公司領導的蘇智給本科生做一場關於“未來經濟的發展趨勢”的講座。講座人氣爆棚,唐宓去得早也不過只在中間排占到了位子,大三大四的師姐師兄們早就翹首以待了。

很快,唐宓明白了原委。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全場掌聲熱烈,趙幸丹也“哇”一聲叫出來:“好帥啊!”

唐宓幹癟癟應了一聲“嗯”,這位師兄的確英俊得很,雙眸如星,氣派非凡。更重要的是,蘇智不僅僅外表出眾,他的講座生動有趣詼諧幽默,一個問題講得深入淺出,連他們這些新生都聽得懂。因此到了提問環節,舉手的同學比比皆是,尤其是女孩子。

在講座上,這位師兄再三強調“大學的學習全靠自覺”,唐宓聽完後,倒是對自己恢覆了一點兒信心,她想,至少付出總是有回報的。

下午的時候,背著書包去自習室學習——她發現京大真是藏龍臥虎之地,這開學才一周,自習室想要找個位子都很難了。

六點的時候,她準時到達了約定地點。

北方的傍晚時分,氣溫已經降了下來,室外的空氣也有些宜人。宣中的同學們已經到了大半,十來個人圍聚在樹下,說說笑笑,非常熱鬧。

活動的發起人盧明遠和她招手:“唐宓,你到啦,快來。”

王威笑:“你還真準時啊。”

“郭嘉穎跟我說你要來的時候,我們都不信呢。”盧明遠說,“怎麽你還背著書包?”

“我剛剛上自習了。”

一幹人面面相覷,頓時露出了佩服的表情:“這都還沒正式開課,你就上自習了?”

郭嘉穎說:“所以她是咱們學校的狀元啊!”

一群人紛紛稱是。

唐宓抿了抿嘴。她不覺得認真學習是需要解釋的事,但郭嘉穎的話有點兒刺人,讓她覺得有些尷尬。

好在葉一超的到來解救了她。果然下一瞬,眾人立刻把矛頭轉移到葉一超身上去了。

郭嘉穎說:“我們的數學王子終於來了。”

同學們笑起來。

盧明遠問郭嘉穎:“確認李知行現在到不了了吧?”

郭嘉穎搖了搖手機:“是的,他剛剛給我發了信息,說一小時後直接去餐廳。”

盧明遠一揮手:“那咱們走吧!”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往餐廳走去,在餐廳坐下沒多久,華大的同學們也到了,二十多人濟濟一堂,熱鬧非凡。因為和嚴曉冬一起坐火車來京,在火車上,她已經清晰地掌握了本校考入京大華大學生的名單,基本都是宣中的兩個實驗班的同學,左看右看也基本是熟人。本次高中校友聚會,還是有人因為各種緊急情況無法來聚餐,但九成以上的同學還是來了。

在大學旁,因為貼合學生的胃,火鍋店開了很多,並且都人滿為患。唐宓這輩子基本沒去過飯店吃飯,尚在熟悉環境時,葉一超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最近怎麽樣?熟悉學校了嗎?”

“嗯,熟悉了。”

新生開學時,各種事情都很多,因此開學一周有餘,在場的絕大部分同學這一周以來一次都沒見過。

她和葉一超也很久沒見了。她入學後不久換手機號的時候,倒是給葉一超發過一條信息,說自己已經換號了。

眾人擠滿了三張桌子後,就開始點菜了。這頓飯的主題就是“交流”,高中拼了三年,剛剛考上大學的同學們在一周之後,對大學和自己的學院、專業也有了粗淺的認識,更有著自己的想法,因此坐下後,大家開始熱火朝天地和其他同學交流心得感想。

在座的同學分布於兩校的不同專業,文理工醫各個學科都有,譬如盧明遠學化學,王威在華大讀精儀等,每個專業都有自己的特點,因此交流起來也很有趣味。在學習上,大家都有個共同的感想,大學不比中學,全國的優等生匯聚一堂,壓力很大,連葉一超都深以為然。

盧明遠就笑他:“葉一超,你在開玩笑吧?你可是參加過IMO的人啊。”

葉一超說:“我們系很多人都有參加過IMO集訓隊的經驗啊。”

眾人沈默了一會兒,最後一起得出個統一的結論——

“數學系還是太非人類了。”

唐宓想,其實數學系也不算非人類,自己所在的專業,各種牛人都有,似乎更可怕一些。

這時葉一超問她:“唐宓,你們學院怎麽樣?你還習慣嗎?”

在座中人都知道唐宓素來寡言,也不強迫她說話,葉一超是第一個主動和她交談的人。

宓慢慢說:“聽老師們的介紹,好像就業什麽的還不錯。我不太清楚,還沒正式上課……”

“當然差不了啊······”王威發表感言,“你那可是最不差錢的經管系啊。”

唐宓其實很想說,本學院普遍就業好並不等於她就業也好,在統計學上,這是兩個怕差太大的論題。但如果現在說這番話,對調節氣氛沒好處。

畢竟還沒上課,關於學習的話題也聊得不是特別深入,很快,話題也轉移開來——比如群眾先抱怨天氣的差勁和食物的難吃,再之後轉移到八卦新聞上頭。比如談一談高中同學的其他動向,某某和某某在暑假階段好上了,某某和某某在暑假階段分手了,某某出國了,又或者談一談大學舍友的奇怪舉動,講述自己學院裏的奇妙傳聞等。

酒過三巡後,李知行終於來了,他一來氣氛更加熱烈,眾人的歡呼聲達到了頂點。

郭嘉穎拍了拍她身邊的空位:“這裏,我給你留的位子。”

李知行微笑頷首,在她身邊落座:“好,多謝你。”

王威很驚呀:“咦,李知行,你和郭嘉穎關系還挺好的?高中的時候也沒見你們很熟啊。”

郭嘉穎說:“我們恰好同班。”

“哇,有緣分!”

李知行坐下後就端起酒杯給自己倒了杯啤酒,端起來一口喝掉:“各位,今天不好意思,因為有點兒事所以來晚了點兒。”

“你有事的話,其實可以不來的。”盧明遠說。

李知行環顧四周,看著高中同學們吃著煮得滾燙的火鍋:“你們的氣氛這麽熱烈我怎麽能不來?”

郭嘉穎熟絡地問他:“你是從家裏趕來的?”

“是的。”

“挺遠吧?”

李知行隨便一笑:“還行。”

郭嘉穎知趣地沒再問下去。

唐宓側過頭,和他微微頷首示意。她和李知行開學後不久,在宿舍區見過一次,他問她近況如何,如果需要的話,盡管開口。唐宓沒什麽事情需要他幫忙,但也十分領情。李知行加入了火鍋團隊之後,氣氛又掀起了一陣高潮,話題也有些生冷不忌了,關於男女生的討論倒是熱切起來。

比如華大的幾位男生郁郁寡歡地吐槽說,班上女生太少,且質量也不高雲雲;還有哲學系的女生單薇也說,帥哥質量不高等。

盧明遠給他們出主意:“你們兩個宿舍不如結為聯誼宿舍,這不結了?”

大家都一起笑起來。

李知行對這些話題沒什麽興趣,空歇期問唐宓:“你會不會騎車?”

唐宓老老實實地說:“不會。”

“在學校裏不會騎車可不方便。”

“我已經發現了。”唐宓說。

“你有時間的話,明天我教你騎車。”

“我舍友說可以借車給我,我自己慢慢學就可以。”

“學車不難的,你運動很厲害,平衡能力也差不了,兩三個小時也就差不多了。”李知行說,“明天你把你舍友的車子借出來,我教你騎車。”

李知行說這番話完全沒避諱其他人,倒是讓在座諸位笑起來。

比如盧明遠說:“李知行,我也不會騎車你怎麽不教我啊?”

“你這麽大的個頭還要我教?自己摔兩次也就會了。”李知行毫不客氣地反駁回去。

這世上的好事者總是很多,單薇笑吟吟道:“那教我嗎,我個頭不大。”

“抱歉,時間有限我也教不了你了。”李知行微笑起來,“畢竟,唐宓還應該叫我一聲哥哥的。”

這是哪門子的哥哥啊,舅舅、舅媽明明都要離婚了。唐宓很想這麽說,但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也只能悶頭吃火鍋。

郭嘉穎眨了眨眼:“這麽說,你們和傳言的一樣,確實是那麽點兒關系?”

“沒錯。”

盧明遠說:“那你們高中的時候是怎麽回事?”

“家庭問題積累下來的誤會。”李知行一臉深有感觸的模樣,“挺覆雜。”

這確實是句老實話,即便眾人都還沒有太深的人情閱歷,也都深以為然,不在這話題上再做糾纏。

這是一場高中校友聚會的普通活動,在吃飯進行到中盤時,卻發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

店裏吃飯的人多,大都是附近幾所高校的學生,人群來來往往,從一桌桌火鍋的過道中穿行而過。

在一組兩男兩女從宣中學生們身邊經過時,一名女生忽然伸出手蒙住了葉一超的眼睛,俏皮地說:“葉一超,猜猜我是誰?”

不消說,宣州實驗中學的所有人都被雙眼所見的這一幕震驚了。

王威手一松,筷子裏的肉丸子掉回了鍋裏;盧明遠張大嘴,十秒鐘後才合上嘴;郭嘉穎則是揉了揉眼睛;就算是李知行也睜大了眼睛,快速地眨了幾下。大概最鎮定的就是唐宓了,她只擡起頭,盯著那名女生的臉看了好幾秒。

“呂子怡?”葉一超沒有任何遲疑,掰開擋在眼睛上的手,回過頭去,對上了女孩子的視線。

那女生笑了。唐宓發現她笑起來很可愛。

“你還真是一猜就準。”

“都聽到聲音了又有什麽猜不準的?”葉一超不以為然。

呂子怡對葉一超彎起了一雙美目,笑吟吟道:“這就是你下午說的高中同學聚會?”

“對啊。”

“你們宣中真是厲害,出了這麽多優秀的學生,而且都是帥哥美女啊。”呂子怡視線環顧,笑的異常甜美。

這句吹捧讓大部分人心中異常舒坦,對這名女生的好感度頓時上了一個臺階。

葉一超問:“你怎麽在這裏?”

“你有同學聚會,我也有同學聚會啊,我先去吃飯了。”呂子怡擺擺手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他招招手,“記得啊,明天早上十點,我來找你?”

“好的。電話聯系。”

葉一超回過頭,終於發現了滿桌高中同學的異狀。

近三十名高中同學放下了筷子,都用釘子般的目光盯著他,半點兒不放過他臉上的表情。饒是對外物興趣不大的葉一超也覺得不妥,自己如果不解釋清楚,大概這頓飯是沒辦法吃好了。

郭嘉穎第一個開口:“葉一超,我說,那個叫呂子怡的女生,是誰?”

“我同班同學。”

“這才開學多久,你們都這麽熟悉了?”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連鄰桌的十多個人也圍了過來,傾聽答案。剛剛那種“被漂亮女生捂眼睛”的事情發生在在座另一個男生身上,大家也不會震驚成這樣。但那是葉一超,那是高中階段拒絕了無數女生的葉一超,那是用超難數學題打發走糾纏他的女生的葉一超,怎麽會和女生那麽親熱呢。

“今年上半年集訓的時候認識的,現在又在一個系裏。”

”哦······”郭嘉穎若有所思,“那就是說,集訓的這半年你們白天在一個教室上課?住也是在一起?天天朝夕相處?”

“是在一個教室上課,但她住女生宿舍,不是朝夕相處。”

“……”郭嘉穎扶額。

葉一超如此坦然,以至於在座諸人都在反思是否自己內心太猥瑣。

李知行瞥唐宓一眼,又問:“她數學水平不錯?”

“她很聰明,差點兒入選今年的IMO。”

盧明遠“嘖嘖”了兩聲,饒有趣味道:“我以前以為數學好的女生只有唐宓這種類型,現在又多了一種陽光明媚型。”

這句話說得如此漂亮,以至於眾人的視線又投射到唐宓身上。

唐宓說:“我不是數學系的。”

葉一超看了身邊的唐宓一眼,說:“唐宓和她的思維方式不一樣。”

風格的確是不同的,她大概也永遠做不到呂子怡那麽開朗。

李知行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繼續深入盤問:“思維方式怎麽個不同?”

葉一超略一思索:“這麽說吧,一個是哈代,一個是黎曼。”

桌人沈默了一會兒——這兩位數學家大部分人還是知道的,但要說出區別來大家又都茫然了。

李知行不恥下問:“哪種更厲害一些?”

“思維方法哪有厲害的區別?只有哪一種更適合自己的天分。”葉一超回答得十分肯定,“領域不同,方式也不同,成就也不同。”

無論說到什麽話題,葉一超總有本事把話題拐到數學上去。一旦扯到數學,這話題顯然就沒辦法進行了。

總之只能肯定一點,葉一超沒有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

“就像林黛玉和薛寶釵?”郭嘉穎提出一個觀點。

一時間滿桌的目光落在唐宓臉上,紛紛讚許地點頭——毫無疑問,宣中的諸位對唐宓知根知底,也覺得唐宓清冷的氣質有些像林黛玉。

“這麽說的話,是有點兒。”葉一超最後讚同了郭嘉穎的說法。

同學們紛紛灑灑的笑聲傳入耳中,唐宓也跟著抿了抿嘴,沒對這個說法表示任何意見。

這一頓火鍋足足吃了兩個小時,同學們也酒足飯飽,眾人按AA制湊了錢,結賬離開了火鍋店。

當然,精力過剩的大學新生們不會僅僅吃一頓飯就回宿舍。吃過飯後還有活動,有人準備去K歌,有人準備去吃第二攤還有人準備去逛街,不少人認為,正式開課之前還是好好玩吧,以後玩耍的機會未必這麽多了。

唐宓提出要離開。眾人對她的選擇毫不奇怪,她如果肯去參加第二攤才是怪事。除了她之外,還有幾人也不打算參加集體活動,比如李知行。李知行解釋說自己有要緊事還要回家,眾人自然不好強留,他在餐廳門口打車離開,只剩下唐宓和葉一超走回學校去。

葉一超問她:”你外婆的身體恢覆得怎麽樣?”

“挺好的,我隔幾天就打電話回去。”

“那就好,你在學校就不用擔心了。”

“嗯······你駕照考過了沒?”

葉一超笑了:“還沒有,差一場考試,寒假回家再考。

“你肯定沒問題。”

葉一超說:“對了,你熟悉這邊嗎?生活還習慣嗎?”

“氣候差了點兒,其他很習慣。”

只要對物質環境沒有要求,在京大的生活真的很不錯。圖書館藏書豐富,吃飯方便,宿舍還算寬敞,學校裏什麽都可以買到,她可以在校內解決衣食住行各種問題。

溫和細膩的夜風從她耳邊吹過,唐宓驚起了一縷頭發。

“那個······呂子怡,是哪裏人?”

“她是寧海人。”葉一超側目看她,“你問這事做什麽?”

“不,沒什麽,隨便問問。”眼看著自習大樓就在前面,唐宓跟他揮手作別,“以後聯系,我去上自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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