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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有你就足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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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時,外婆的病情有了顯著好轉,各項身體機能也慢慢恢覆,陳醫生診斷後認為,外婆的腎臟功能可以完全恢覆。被胡蜂蜇傷後的治療情況,恢覆時間不等,通常在一兩個月,甚至三個月。她挺感慨地說,外婆到底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人,身體素質不錯,耗時四十天就可以恢覆,已經算是很快了。

另一件好事,幾天後唐宓收到了大學通知書——通知書送達了唐家村,是由村支書專程送到宣州的。她拿著通知書給外婆看,外婆愛不釋手,久病的臉上浮現艱難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疾病即將痊愈的時候,都沒有笑過,這還是第一次這樣高興。

病房裏沒有秘密,幾個小時後半層樓的人都知道了613病房出了個京大學生。一時間外婆病床前訪客如雲——詢問學習經驗的,純粹看熱鬧的,大部分人參觀完畢,都會對外婆說“您這孫女真好啊”。外婆不是那種被人吹捧就暈頭的老人家——畢竟,唐宓也不是她養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但孫女被人讚美總是值得喜悅的事情,外婆也很難得地微笑了一下午,心情是入院以來最好的一天。

通知書到達的當天,嚴曉冬給她打了電話。這一個多月來,她和以前的同學沒有任何聯系。她清楚自己交友關系,關系不好的同學不會聯系她,關系好點兒的同學知道她的家境,任何活動都不會叫她,畢竟同學聚會都要花錢,而她根本沒錢人也不在宣州。

嚴曉冬在電話那頭問她開學時間,得到了兩所學校開學時間一致後,她說:“我們起坐火車去燕京吧!把你的身份證號給我,我來訂票。”

唐宓心頭一熱:“這太好了,謝謝你。”

嚴曉冬歷來體察人心,但唐宓沒想到她連這件事都替她想到了。

“別客氣。”嚴曉冬向她通報喜訊,“你看了前兩天的新聞吧?葉一超再次得到了奧教金牌。”

“啊?是嗎?”

嚴曉冬感慨吃驚兼而有之:“你真是山中不知日月啊。他應該明天就要回國了,你記得到時候恭喜他呀。”

“好的。”

如果僅僅是不知山中日月就好了,她這段時間太忙,腦子裏除了各種醫學名詞再也沒剩下其他任何事情,因此完全忘記了葉一超參加比賽的事情——比賽的確是前幾天舉行的。

她的確準備等葉一超回國後就發信息恭喜他——但沒想到的是,反倒是葉一超先給她打了電話來,告訴他自己回國了。

他得獎是意料中的事,唐宓拿著手機走到醫院走廊上,連聲說“恭喜”,饒是葉一超素來淡定,對名譽置之度外,也笑了起來:“謝謝你的恭喜。”

葉一超又問她家在哪裏。

唐宓沒搞清楚他的意圖,因此有點兒吃驚。

葉一超的笑意透過話筒傳來,十分清晰。

“我從歐洲給你帶了禮物回來,想給你送過來。”

她完全沒想到葉一超會給她帶禮物,連連道謝:“禮物就不用了,謝謝你了。”

“其實我本來也沒想到的。離開慕尼黑的時候,我們去路上逛了逛,其他幾位隊友都給朋友帶了禮物,我覺得我也應該送你禮物······”葉一超說,“不說這些了,你家在哪裏?我記得你家是在嘉臺縣的一個鎮子上?我媽媽說可以開車送我過來找你。”

唐宓這次的吃驚程度比之前更甚:“不不不,不能麻煩你。”

“不麻煩,特地給你買的。”

唐宓說:“你最近應該很忙的,不用了啊。”

“給你送禮物的時間總是有的。”

葉一超要送禮物給她的心情是如此堅決,以至於唐宓多次勸阻也無效,他堅持著說要送禮物去她家,眼看著也瞞不下,她只好說出了實情。

唐宓沒想到葉一超來得這麽快,她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放下電話就打車過來了。宣州怎麽也是座大城市,從城東到城西也夠遠的,他只花了半個小時。

她當時正陪外婆在醫院裏散步歸來,看到葉一超已經在病房裏左顧右盼了,呆了一下後方迎上去。

近半年時間不見,葉一超似乎沒什麽改變,只剪了一下頭發。他的頭發本來有點兒自然鬈,剪短之後,似乎鬈得更厲害了,看上去也更精神。

“給你的禮物。”葉一超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又看著唐宓身邊的老人,“這位是你外婆?”

外婆疑惑地看著葉一超。

唐宓連忙介紹:“外婆,這是我同學,葉一超,我之前跟你說過的。”

外婆看著面前挺拔的男孩子:“你就是唐宓的同學啊,很聰明的那個······”

外婆說話很慢,葉一超毫不介意,直接坐到床沿,握住外婆的手笑起來:“外婆,唐宓說過我很聰明啊?”

“是啊,她常常誇你聰明。”外婆身體恢覆之後,心情也慢慢好了起來。

“她太誇張了。”葉一超認真地說,“我覺得唐宓更聰明一些,她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葉一超如此熟稔的態度讓唐宓有點兒不適——她怎麽以前沒發現葉一超是如此嘴甜如此討老人家的歡心呢?以至於外婆也露出了微笑:“有勞你來看我啦,好孩子。”

葉一超笑著說:“沒關系的,我和唐宓是好朋友。”

外婆很欣慰:“朋友多了好啊。”

“外婆您身體好了點兒沒有?”

唐宓說。醫生說再住院一兩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了。”

閑聊之後,葉一超回過頭看著她,指了指自己帶來的禮物,笑著說:“你打開品嘗看看。”

唐宓打開紙袋,取出只精致的褐色方盒,方盒上都是英文單詞,她被這些語言迷暈了雙眼。

“這是······”

葉一超說:“巧克力。導游說,這種巧克力是世界第一好吃的,非常甜美,女生沒有不喜歡的。”

其實她這一輩子也沒吃過巧克力,自然也不知道那是否甜美。

“給你爸爸媽媽吃吧。”

“我給他們帶了禮物啊。”葉一超笑瞇瞇地瞧著她,“這一盒專門給你的。”

“可是——”

“不要推三阻四。”葉一超木著臉,不高興得非常明顯,“我第一次給你送禮物你都不要?”

外婆也說了:“阿宓啊,你收著吧。”

現在再拒絕也顯得不近人情,唐宓百感交集:“謝謝。”

“不客氣啊,你打開嘗嘗看。”

“啊,現在?”

“是啊!”

這巧克力大概很貴——光是這覆雜的包裝就很值錢了。在葉一超目光的威逼之下,她不得不拆開有著煩瑣包裝的巧克力盒子,移開盒蓋之後,露出猶如列兵般整齊排列的黑色心形巧克力。唐宓小心翼翼地取出二塊,慢慢放到嘴裏。

確實可口,入口即化,含在舌下,微甜,微酸。

“怎麽樣?”葉一超湊到她面前,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啊,果然喜歡啊!真是太好了。哈哈,我沒買錯!”葉一超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獻寶一樣端著巧克力盒子送到外婆面前,“你也嘗嘗。”

外婆很震驚:“哎哎,這是你們年輕人吃的東西,我怎麽能吃。”

葉一起聞言而笑:“誰說的,您就很年輕,嘗嘗看嘛。”

葉一超有著天才的頭腦兼之長得俊朗,笑起來時宛如陽光,只要他願意,是可以非常討人喜歡的,因此,哪怕是頑固的外婆也覺得不能辜負人家的好意,用拇指和食指撚起一塊,猶猶豫豫吃了一點兒。

這也是外婆這輩子第一次吃這麽時髦的巧克力,她咀嚼了幾下,才慢慢說:“這味道好像有點怪······”

“可他們說女孩子喜歡的巧克力都是這樣啊。”葉一超有些遺憾,“不過大概是不符合您的口味吧,我媽也說不太好吃。”

外婆笑了:“挺好吃的,就是太甜了。”

葉一超陪著外婆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陳醫生前來查房。

檢查結束之後,陳醫生卻沒像往日一樣離開而是把目光轉移到了葉一超身上,她盯著他看了幾眼後,有些猶豫地問:“你是不是葉一超?參加數學奧數的那個?”

葉一超心思根本不在回答問題上,隨口說:“哦,是我。”

陳醫生驚喜道:“我還怕認錯了呢,我女兒可崇拜你了。”

葉一超對這個話題興趣不大,隨便“哦”了一聲。

陳醫生有點兒尷尬,唐宓趕緊補救:“陳醫生的女兒也是宣中的。”

“你比報紙上看著要高一些。我女兒天天跟我說葉一超怎麽樣怎麽樣······”陳醫生笑瞇瞇地瞧他一眼,又看向唐宓,“你和唐宓是同學?”

葉一超點了點頭:“對啊,我聽說她外婆生病了,來醫院看看。”

陳醫生也難得有些八卦,左看看右看看:“你們關系很好?”

“是啊。”葉一超承認得很爽快。

陳醫生感慨得不得了:“你們都很優秀,要我女兒有你們的一半就好了。”

大抵世界上的媽媽都是喜歡“別人家的孩子”的,就連如此睿智知性的陳醫生都不例外。

“不過接下來我沒辦法常常來看你了。”陳醫生走後葉一超很遺憾地說,“我要去學車,得在上大學之前把駕照拿到。”

據嚴曉冬的說法,的確是有不少同學在高考之後準備考駕照,連嚴曉冬都在學。

世界上任何考試對葉一超來說大概都是浮雲一般,但唐宓還是說:“你好好考。”

葉一超笑起來:“等我拿到了駕照之後,開車帶你出去玩。”

唐宓很領情地笑了。

“那,你先考到證再說吧。”

葉一超雖然是這麽說,但他兩三天後又來了一趟醫院——這次不是他一個人,他媽媽居然也一起跟著來病房探病。葉一超的媽媽姓吳,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負責人,溫婉大方,打扮幹練,一看就是事業成功的女強人形象。

他們來的時間是晚飯之後,恰逢唐衛東也在病房裏。唐宓固然震驚,但也勉強維持了鎮定,做了介紹。介紹之後,兩個成年人以成人的禮節握了握手。

吳阿姨把水果籃放到床頭櫃上,微笑著解釋了緣由:“前陣子,一超就告訴我唐宓外婆生了病,我應該早點兒來,但工作太忙,拖到現在,真是很抱歉。”

庸宓連連道歉:“太麻煩您了。”

“沒關系啊。”葉一超說,“開車就過來了。”

“可是······”唐宓悄聲說,“你媽媽為什麽要來啊?”

“我媽說,應該來一下,就跟著我過來了。”

而那邊吳阿姨正在問外婆:“您好點兒了沒?”

“唉······我老了不中用,還要你來醫院裏看我。”

吳阿姨笑容十分親切:“您客氣什麽?小超和唐宓是同學,於情於理我都應該來看看您的。其實他爸爸也想來,但是工作太忙實在走不開。”

唐衛東看了看唐宓,什麽表情都沒露出來,只客氣道:“多謝你費心。”

吳阿姨善於言談,在病房裏僅僅待了幾分鐘,就讓整個病房的氣氛熱烈起來。她詢問了一下外婆病情的進展情況,又說了自己認識的某位朋友也得了類似的病但是恢覆情況非常良好,又在外婆面前大肆誇獎了唐宓一番,聽得外婆忍不住笑起來。就算是始終表情不多的唐衛東,也在吳阿姨說到:“小唐非常客氣,當時要請她吃飯都不肯”時,也微微側過臉頰,看了外甥女一眼。

唐宓卻有些呆,吳阿姨誇獎她時用的溢美之詞,她這輩子都沒聽過。

她又跟唐宓說:“小唐,你知道小超他平時呆呆的,你和小超一起上大學後,麻煩你在學校裏多看著他。”

“啊?”

唐宓尚在發楞,外婆已經笑著點頭:“客氣啦,就應該互相照應的,大家都是同學啊。”

“可不是嘛。”吳阿姨又問唐宓,“你收到通知書了沒有?”

“收到了。”

吳阿姨說:“唐宓,我們到時候也要送小超去學校。你告訴我你的身份證號我幫你訂票,開學的時候,跟我們一起去燕京怎麽樣?”

“阿姨,不麻煩你們了,我和其他同學約好了一起走的。”唐宓連連搖頭。

葉一超眉梢微微一壓,看她:“誰啊?”

“嚴曉冬。”

葉一超抿了抿嘴,沒再說話。

吳阿姨拍了拍兒子,笑起來:“這樣的話,那到時候在京大見吧。”

送走了葉家母子後,病房裏頓時安靜下來,外婆也有些疲勞,舅甥兩人對視一眼,走到走廊上。

唐衛東說:“我都差點兒忘記開學的事情了······你的票訂好了?”

“是的,曉冬做事很穩妥。”

唐衛東點了點頭。訂票是小事,他知道唐宓有一句是一句,沒在這問題上多做糾纏,轉而說起別的事。

“葉一超這個男生很不錯。”

“我也不知道他會帶著他媽媽過來。”過了一會兒,唐宓才說。

“不奇怪,葉一超的媽媽很會做人,聽說你外婆病了,不來才奇怪。”唐衛東頷首,“他們肯來探病也是好事,至少說明他們一家人都喜歡你。”

唐宓隨便“嗯”了一聲,可轉念一想,舅舅這話明顯是話裏有話。

她不由得愕然:“舅舅,不是這樣!”

“不是什麽?”

“我和葉一超只是同學。”

她忍不住強調了“只是”兩個字。

“不要急。”唐衛東眉目不動,“我也沒說過你們有什麽,我只是為你指出一種可能。”

可能?沒什麽可能。舅舅和其他人一樣想當然。唐宓一聲不吭。

唐衛東自然明白這個外甥女到底是多倔強的,只看她抿起的嘴就知道她現在的心情——他也沒這個立場去管教她,只能這樣提點一二。

唐衛東轉移了話題:“那套房子已經賣掉了,我和買家談了,直到本月之前,我們都還可以住在那裏。”

唐宓怔住了:“舅舅,那之後,你怎麽辦?”

他正在打離婚官司,金錢都不由自己做主,並且名下就那麽一套房子,如果賣掉,又去哪裏?

“不用擔心我。反而是你,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的習題,我來解決,你不用擔心。”

“錢的事不要緊。招生辦老師都跟我說過了,我可以拿到新生獎學金,以後還可以申請學費減免等。”

唐衛東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仿佛看到了姐姐當年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

“我不是好舅舅,這些年也沒能照顧你們祖孫······”

“舅舅,我不覺得這些年過得不好。”

她眼神清澈,說話發自肺腑。

“但大學不一樣。”唐衛東在原地踱了兩步,“唐宓,你要知道,大學生和高中那種拿著獎學金就可以生活的情況不一樣。你需要電腦、手機,你念的是經管學院的金融系,這個專業不能和社會脫節,你甚至要走在時代前面。學習能力固然重要,更需要相當程度的社交能力,而社交需要花錢。”

唐宓輕輕“啊”了一聲,徹底語塞。她完全沒想到那麽多。

“這事兒不談了,你上了大學自然會明白我的話。”唐衛東擺了擺手,說,“這一個多月你在醫院照顧外婆是辛苦了,但還有一件事要你做。”

“什麽?”

“你外婆下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唐衛東說,“但說實話,我也不放心她再回家務農。早些年她身體還好,現在看來,這麽病一場,以後如何也難說。”

舅舅說得太正確了,她也是不放心外婆再回到鄉下,並且為此糾結很久,但是又苦於沒有解決辦法。

“我想讓你外婆住到養老院去,這幾天,你勸勸她。”

她想過外婆和舅舅一起住——但是這可能性不大,這段時間也已經看出,舅舅平時工作很忙,一半以上的時間在出差,不可能照顧外婆,還不如讓她住到養老院裏,環境不錯,有專人照顧,有人做飯洗衣服,還有人陪著說話,舅舅可以周末的時候去養老院探望。

唐宓覺得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要外婆自己同意。

“我明天開始要出差兩天,知行會帶你去幾家養老院,你看看環境。”

唐宓一怔:“李知行?”

那天她把話說明白之後,李知行再也沒有來過醫院,她以為可以跟他撇清關系了,但看上去並非那麽簡單。

唐衛東說:“他昨天跟我打了個電話,恰好也提起了這件事情。這孩子想得很周到。”

“我不太想麻煩他。”

“既然是他主動提起的,那談不上麻煩。”

唐衛東停了停,“我沒想到,他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養老院,我一個人去就可以。”

唐衛東說:“你們同學一場,他願意幫你就讓他幫。”

“可是······”

“我知道你不想欠他,也不想和李家人打交道。”唐衛東打斷外甥女的話,“但問題從來沒這麽簡單。我和你舅媽鬧離婚是一回事,你舅媽那邊的家人又是一回事。你們大學還在同一所學校,總是要有往來,不要以偏概全。”

正如舅舅所言,第二天李知行來醫院找她,態度自然大方。唐宓和外婆正在庭院散步,外婆的身體一旦好起來就閑不下來,這兩天正打算出院,被唐宓和醫生勸住了,建議她再觀察一周再說。李知行笑著和外婆打招呼聊天,十足優秀後輩的模樣。他如此坦然——仿佛之前她沒有對他說過那番“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的話一樣。

一段時間不見,外婆當然記得他,李知行也微笑著,跟外婆說不好意思,現在才來醫院探病。

“哎,這麽熱的天氣,你還過來看我啊。”

“外婆您看上去身體好些了?”

“是啊,這周末應該可以出院了。”

李知行打量著面前的老人。二個多月前在唐家村見到唐宓外婆的情形還歷歷在目。生於農村長於農村的老人,因為太多的勞作而佝僂蒼老,他奶奶今年七十五歲,看上去比起面前的老人還年輕一些。

寒暄之後,他跟外婆說:“外婆,明朗也托我問您的身體情況。”

這件事情舅舅也跟唐宓說過,說中考放榜之後,他就被姑姑送去國外學英語了,大約開學之前才回來。

“叫他別惦記我,好好讀書才是正理。”

“是啊。”李知行笑著瞧了唐宓一眼,“他跟我說,要學習表姐,認真讀書了。”

外婆輕輕嘆息著:“有想法雖然好,但讀書這種事情啊,‘說’和‘做’是兩碼事啊。”

李知行微微詫異,忍不住多看了一下面前的老人。雖然她做了一輩子農民半生窮苦,但她到底是培養了唐衛東和唐宓的人,就算她讀書不多,但並不能說她缺乏見識,在某些事情上她的通透程度也並非年輕人可以比的。

外婆身體恢覆了七八成,早已經不需要唐宓整日守在病床邊,她借口有事,和李知行離開了醫院。正是盛夏季節,氣候炎熱,李知行帶著她打車,理由也很充分,坐公交車的話,一來一回起碼要兩個多小時,打車的話會快得多。

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唐宓側目看著李知行,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想我為什麽又來了?”

李知行側過頭,微笑著看她。

唐宓想了想:“對。”

李知行開口:“說了你可能不太高興······我挺同情你。”

唐宓點了點頭。

李知行覺得有趣:“你沒生氣?”

她搖頭:“不會的。”

唐宓很清楚,自己的出身和境遇對李知行來說,大約是個不小的刺激,於是總想著幫助她——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看到窮人的遭遇會給予同情,並且會出手相助,雖然這份幫助裏總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意味,但幫助就是幫助,無論如何都要心存感激。

出租車穿過宣州城區來到城郊,這裏綠化非常好,路邊榕樹參天,出租車在一處漂亮的院落前停下,有很大的花園和一片荷花池,院落大門敞開,在門口可以清楚地看到,三三兩兩的銀發老年人在院子裏散步玩牌。

李知行帶著她穿過庭院走到宿舍樓,他事先已經聯系過,專門的接待人員等在那裏。

接待人員帶著他們參觀了整個養老院——這的確是市內最好的老年公寓,無論是設備還是醫護人員都是一流的,除此外影音室、棋牌室、運動室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長20米的小游泳池。

李知行和接待人員點頭致謝,說:“多謝了。我們再商量一下。”

這一程唐宓基本上沒開口說話,都是他在詢問細節,聽的細節越多,她就越來越心事重重。如果說之前唐宓覺得送外婆去養老院是個好主意,現在她已經不這麽想了。

李知行看著她:“怎麽?覺得條件不好?”

唐宓搖了搖頭:“不,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錢的問題?姑父說他會出錢的。”

“不是錢的問題,我只是在想,這裏環境雖然好,但是太高雅了。”唐宓指了指棋牌室,“我外婆不大認字,而且棋牌也不會,一輩子也沒看過什麽電視劇,她和其他老人不會有很多共同語言,我擔心她無法適應這裏。”

“不試試怎麽知道?”

“沒辦法讓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改習慣。”唐宓說,“外婆又是很倔強的人。”

“和你倒是一樣,你也很倔。”李知行說了這句,“不過,人有點兒倔強不是壞事。”

“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麽?”

“我想問下,舅舅和舅媽離婚的事情。”

李知行看著她。

“你知道多少?”

唐宓想了想:“我問過舅舅,他只說有律師在辦。”

“我知道的情況是,”李知行說,“雙方都想要唐明朗,但這只是個借口。總之,姑姑不願意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唐宓嘆了口氣:“明朗一定不好受吧。”

“其實不是,他跟我說,早期望他們離婚,天天吵架還不如早點兒離婚。”

“那他跟誰?”

“他希望跟著姑父,但姑姑不肯,所以前陣子送他去國外一陣子。”

唐宓啞然。舅媽為人苛刻,以唐明朗的活潑程度,只怕在舅媽手下也是日子難熬得很。

李知行說:“走吧。”

接下來的時間,唐宓都在思考如何勸服外婆去養老院,當天晚上,她稍微跟外婆提了下去養老院的事,外婆就變了臉色。

“我又不老,可不要別人服侍!”

唐宓輕言細語地解釋去養老院的種種好處,又說這樣自己才會放心。外婆堅持不肯去,一定要回唐家村。

她說:“我這次被胡蜂蜇傷,是運氣不好,這輩子也就這麽一次,以後不會了。是你聽我的話還是我聽你的話?”

“我聽你的,但是確實沒人照顧你啊······”

外婆說:“我這大半輩子是怎麽過的?你才在我身邊幾年!”

唐宓都快哭了。

“外婆,你為什麽不答應啊?”

外婆拍著她的手,慢慢說:“阿宓,你不懂啊,唐家村是我的根啊!你外公還埋在那裏,你媽如也埋在那裏,我怎麽能離開自己的根去外頭啊,我不在唐家村,他們回家都沒照應呢。樹上的葉子離開了根,是會死的。如果讓我離開唐家村,是逼死我······”

唐宓紅了眼眶。那晚上,她偷偷給舅舅打了電話。

“我早就知道是這種結果了。”唐衛東在電話那頭嘆氣,“那就聽你外婆的吧。”

出院的當天舅舅也出差歸來,開車送祖孫倆回唐家村。外婆在醫院住了快兩個月,行李比來的時候還是多了一些,別人送的禮物不少,收拾起來也要費些事。

舅舅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唐明朗。明朗剛剛從國外游學回來,看上去要穩重多了,拉著奶奶的手問她好了沒。

外婆看到明朗非常高興,連連說自己沒事啦,讓他別擔心。

除了明朗外,李知行也來了。他跟唐宓說知道她要回唐家村,所以來送送她,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唐宓說:“這段時間謝謝你。”

李知行不以為意,說:“唐宓,京大經管學院金融系對英語非常重視,還有半個月開學,你好好準備一下,多看看英語。”

她沒想到李知行還會提醒她這事,一怔之後點頭。

“好。我明白,謝謝你。”

“還有······”

“什麽?”

“現在說了只怕也沒用。”李知行截住話端,對她微笑頷首,“等上了大學再跟你說吧。”

兩人一邊收著東西一邊交談,明朗倒是在病床那頭叫起來:“表姐,櫃子裏有盒DOMORI圖巧克力呢。”

明朗把巧克力盒子遞到唐宓手裏,李知行瞥到了包裝,眼角猛然一跳:“誰送的?也是姑父的朋友?”

唐宓一楞,往書包裏塞巧克力的動作也慢了一拍:“啊······不是······”

“那是誰?”

“嗯······是葉一超。”

“他比賽結束後,從國外給你帶回來的禮物?”看到唐宓點頭,李知行微微蹙眉,“他不是八月初才回國?”

“是那時候來過幾次。”唐宓說。

“我一次都沒看到過他。”

“這段時間他在考駕照,也沒怎麽來,所以你們沒碰面。”

李知行說:“他遲早要去美國,早點兒學車也應該的。”

“嗯······”

“書包給我。”李知行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我和明朗拿下去,你先去跟陳醫生道個謝,就下樓。”

時隔近兩個月後,唐宓和外婆再次回到了唐家村。

因為之前已經通知了二嬸,二嬸把屋子打掃得幹幹凈凈。村裏人幫著外婆收割了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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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意大利頂級巧克力品牌多莫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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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倉滿滿;大部分的鴨子已經被賣掉了,只剩下三四十只,和二嬸家的一起養著。

後衛東和唐宓兩人,分別帶著禮物拜訪村人。這大約是唐衛東近十年來第二次回鄉,村裏德高望重的老人唐大伯拉著唐衛東的手說。“衛東啊,這次你媽能治好,是要謝謝你啊。你媽不容易,記得常回來看看,也別跟你媽置氣。”

唐衛東說:“大伯,我知道。”

然而唐衛東事情也真的太多,一路上電話都響個不停,匆匆在二嬸家吃了午飯之後,也不得不離開了。

唐宓把他和唐明朗送到村外,唐明朗搖下車窗看著她,對她揮手:“表姐,我們走啦。”

“嗯,慢走。”

車子駛出唐宓的視野,她小心翼翼踩著田埂,慢慢地朝家裏走去。

窗邊風景一掠而過,唐明朗問:“爸爸,你就這麽把奶奶和表姐留在這裏?”

唐衛東開著車,看了兒子一眼:“你有什麽主意?”

唐明朗嘟嘟囔囔:“也沒什麽,就覺得挺傷感的。”

唐衛東疲憊地說:“你奶奶那個人,永遠不肯離開唐家村的。當年我就說過讓她搬到城裏,她不肯的。”

唐明朗沈默了一會兒才說:“爸,你別和媽媽打官司了,我打算跟著媽媽。”

唐衛東眼睛陡然睜大。

“你怎麽回事?跟著我不好?”

“爸,你聽說我,我只是名義上判給媽媽而已。我高中階段也要住校的,而且媽媽工作也忙,據說她以後的工作重心要放回燕京去,所以只要學校放了周末我就來你這裏。”唐明朗說,“不影響我們父子關系的。”

唐衛東嚼著兒子的話,沈著臉問:“這番話,是誰教你說的?”

唐明朗“啊”了一聲:“爸······你怎麽知道?”

知子莫若父,哪怕是窮盡唐明朗所有的腦細胞,他都想不出來這番通情達理的話。

“是你外公外婆?”

“不是······”

那是誰?”

“是表哥說的······”

唐衛東表情微沈:“李知行?”

“嗯,還有澤文表哥······他們說,媽媽要強,更好面子,和你又吵了這麽多年,是絕對不肯把撫養權讓給你的。你們離婚的事情現在只在協調階段,如果鬧到法庭上去,對誰都不好聽。更重要的是你們工作都很忙,何必讓大家兩敗俱傷呢?法律上我是跟著媽媽,但也是你的兒子,一樣姓唐,以後我也會跟著你住,沒必要爭這麽點兒名義上的事情。而且······我很快就十八歲了,到時候也不存在撫養權的問題,沒必要爭這個面子。”

唐明朗聲音小了幾分:“爸爸,我始終更願意跟著你的。”

唐衛東目露沈思之色:“你表哥還說了什麽?”

“表哥說,如果你想快速離婚,這是唯一的辦法。”

“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唐明朗小聲說:“我覺得表哥說得很有道理······我也應該負擔起一些責任了。”

唐衛東表情黯然:“小朗,爸爸對不起你。”

他覺得自己的一輩子都是在“對不起”中度過,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辜負了。

唐明朗輕輕搖頭:“也沒有······看到表姐之後,覺得我還是很幸福的。”

唐衛東苦笑一聲:”這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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