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自卑和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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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流言都有一個特點,如果當事人置之不理,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消散了。

畢竟,世上新鮮事物層出不窮,沒有誰會特別關註誰。

圍繞李知行和兩個女生的三角戀的流言雖然在一段時間裏傳得火熱,但因為當事人通通置之不理,一兩個星期之後,也失去了新鮮感,被人遺忘。大概也只有302宿舍的女生才知道真相,然而大家都不會亂宣揚,何況這流言也有一半是假的。

聽聽八卦,可以調節生活,但也僅此而已了。大家都是高三學生,沈重的考試在前方等待著他們,譬如,開學後的第一次月考來臨了。

每個月第四個星期的星期四、星期五兩天,高三生都要參加一次月考。

月考的時間安排和高考時間一樣,但老師們考慮到有部分同學並非宣州市人,因此將最後一門英語提前了一個小時,從下午兩點考到四點,四點考完後,住校的高三同學們就可以回家了。

宣中的學生有兩類,走讀生和住校生。在高三階段,學校的走讀生和住校生差不多對半開——走讀的學生大多是家就在宣州市內,並且距離學校比較近;就算不近,很多家長為了孩子的高考考慮,也會在中學旁邊租房子方便照顧孩子。住校生也有兩種,要麽父母工作太忙無暇照顧,要麽是從外縣考入的宣中,也只能選擇住校。

高三階段,學校課程吃緊,每周只放假一天,從周六下午第四節課結束之後開始,到星期天結束。每隔四周,學校會放一個雙休假,住得稍遠的同學只有在這兩天的假期中才能回去一次,唐宓正是此列。

高三開學後的第一次月考,唐宓和其他同學一樣,提前十分鐘交了英語試卷——在所有的學科中她最不拿手的就是這一門,不過這次英語考試比較簡單,大夥兒紛紛提早交卷準備回家。

考完後教室裏一派歡天喜地,長久住校的同學沖回宿舍,拿著早就整理好的背包和行李準備回家。

三三兩兩的同學擁向宣中的校門,唐宓和其他舍友揮手:“下周一再見!”

出了學校大門,沿著熱鬧的街道往東走上兩百米,就是公交車站的所在。

在宣中讀書的整整兩年,回家的路線唐宓爛熟於心,她根本不需要看站牌,只立在公交站臺,等著去往西客站的16路車開過來。16路車十分鐘一趟,不算難等。

忽然一輛奔馳駛來,就在公交站前停下。

唐宓並不認為這輛車和她有什麽關系,直到副駕駛的車窗搖下,車內的李知行正對她微微點頭。

唐宓有些詫異,她記得,李知行是全班甚至可能是全校第一個交卷的人,應該早早就離開了學校,怎麽現在還在學校附近?

“去西客站的話,我送你。”

唐宓搖了搖頭;“不用。”

“重要的幾條幹道大堵車,公交車很久才能來。”

唐宓抿了抿嘴,輕輕皺起眉頭。星期五的下午,市內經常會堵車,但她沒想到,現在剛過四點就開始堵了。

後排的車窗也慢慢搖下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疊著腿坐在車內,手中拿著一本書,擡頭看她一眼,又看著前座的李知行:“你要接的是她?”

“是的,大哥。”

這聲“大哥”讓唐宓一怔,她收回視線,在年輕人的臉上輕輕一停。

李知行的這位兄長有著一張文雅清俊的臉,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比她和李知行大不了幾歲。她沒記錯的話,李知行是獨生子,沒有大哥。那麽,這位青年大約是他的堂哥或者表哥。

一瞬間她打定了主意。

“不用了。”她重覆道,指著由遠及近駛來的831路公交車,換地鐵就可以了。”

我坐公交車,去前面831路公交車排隊等著入站,卻被前面的奔馳攔住了路,不停地摁喇叭。

李知行心知唐宓堅決起來是什麽樣子,也沒時間再勸,一言不發地轉過頭去,吩咐道:“張叔,開車吧。”

車窗隨即撂下。

車子駛出之後,李澤文回頭看了看跟在自家車子後面的831路公交車,公交車上非常擁擠,那個女孩的身影淹沒在了人群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她是誰?”李澤文說。

李知行從前座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堂兄。

“她叫唐宓,是我的同班同學。”

“對同班同學這麽熱情?隔著一條街看到她,都不惜繞遠路來接。”李澤文忽地微微笑,“當然,是挺美,身材也好,但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改變了審美,看上了窮人家的女孩?”

“哥,你怎麽知道她是窮人家的女孩?”李知行問。明明唐宓上身穿著校服,下身穿著牛仔褲,是很普通的女孩打扮。

李澤文說:“她雖然穿著校服,但襯衣明顯洗得發白,而且我記得,你們學校並不強迫同學穿校服——譬如你就沒穿,可見她沒多少衣服可以穿。褲子是牛仔褲一時半會兒是看不出來新舊,但註意她的鞋子。那雙運動鞋保護得還不錯,但磨損很多,一看就穿了好幾年。”

“你說得對……”李知行無奈嘆息,幹嗎跟自己的堂兄較勁呢?

“她怎麽樣其實無所謂。最有趣的是你,你並不因為她的拒絕而生氣,早就料到了?”

“她從來都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李澤文饒有興趣地推了推眼鏡:“你喜歡上了灰姑娘,準備當拯救灰姑娘的王子?”

“大哥。”李知行收了笑容,表情嚴肅起來,和兄長對視一眼,“她是姑父的外甥女。”

李澤文原以為自己的堂弟會坦然承認自己喜歡灰姑娘,但沒想到獲得了如此讓人意外的消息,饒是他也有點兒意外,問:“這麽說,她是農村出來的?”

“是的,和姑父一樣,她是嘉臺縣人。”

“既然和你同班,她學習不錯?”

“她學習非常好,我不如她。”李知行說,“她平時的成績從未下過年級前三,在今年年初的數學冬令營中,拿了全國一等獎。”

“女生拿到奧數的全國二等獎?那確實厲害。”李澤文知道這個獎項的難度,談性濃了一些,他把書放在一旁,“倒也不愧是姓唐的。”

他的潛臺詞李知行很明白。她和姑父一樣,從農村出來的孩子,出身太過於貧寒,只得發憤圖強,試圖用優異的成績改變命運。顯然,他們的姑父是一個成功的例子,唐宓也許就是下一個。

李澤文手指輕輕彈了彈書頁:“不過……她既然是姑父的外甥女,怎麽也姓唐?”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聽老師提過,她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母,她一直跟著她母親姓。”

李澤文眉目一動,並未太驚訝,只點點頭:“父母雙亡,容貌美麗,頭腦聰明,自卑自傲夾雜在一起,性格敏感又多疑,和這種女孩子打交道,估計挺難。”

這評價如此精準。

李知行無奈一笑:“大約是吧。”

“既然你碰壁次數也不少了,還迎難而上?”

“怎麽說呢,雖然她是很難打交道,但從某種程度上說,反而是個有趣的人。目標明確,喜怒分明,做事一心一意,極其努力。學校裏從農村出來的同學不少,但努力到她個程度的,我真是沒見過。她不願意輕易接受人家的好處,但她一旦接受,也會誠心誠意地道謝。”

李澤文瞥了一眼弟弟,若有所思地開口:“她是姑父的外甥女,說起來和我們李家沒什麽關系,親戚都算不上。”

“我起初並不知道她是姑父的外甥女,知道之後才覺得……”李知行沒有說下去,微微蹙眉,“哥,她家不是一般的窮,她每個月都拿著學校給的助學金生活。”

李澤文挑眉看著弟弟:“嗯,姑父沒資助她?”

李知行搖了搖頭。

李澤文問:“是姑父不資助,還是她不接受?”

“我不知道,但兩者大約都有。”

”李知行說,“高一的時候,我剛剛知道她是姑父的外甥女時,去問了姑姑是否有這回事,怎麽從來沒聽她提起過,你知道姑姑怎麽說?”

李澤文挑了挑眉。

“姑姑當時嫌惡地說‘她居然考到宣中了’?,然後又說,唐家的那些討厭鬼,最好一個都別踏她家的門。”

李澤文難得地沈默了一下。

“我之前以為,她對我的態度只是偏見 ……”李知行嘆息,“見到姑姑的態度後,才知道,她的舉動也不算誇張。”

李澤文說:“她家還有什麽親戚?”

“其實沒有了。她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外婆。她平時住校,每個月都會回家一趟,就是去看望她外婆的。”

經過兩個小時的顛簸,唐宓在嘉臺縣汽車客運站下了車。

九月底的天氣,天色已經漸漸擦黑,若是白天裏,車站外有著許多招攬客人的中巴車,現在也只剩寥寥數輛。

唐宓對這些車是再熟不過的,她緊了緊書包,看準了一輛中巴車,連忙上了車。

兩年以來的每個月,她常常坐這輛大巴車,車上的司機和售票員都熟悉。

售票員是個四十歲的中年女人,笑容很和善。

“哎,小唐啊,又是周五,回家了啊?”

“是啊。”

“回來就好啊。去後面找個位子坐吧。馬上就開車啦!”

車上人已經很多了,唐宓在後面尋了個位子坐下,把書包抱在胸前,很有耐心地等待中巴車發車。

很快,中巴車的夜燈打開,照得前方道路一片雪亮,在汽車“轟轟”的馬達聲中,藍色的小中巴車拐了個彎,駛出了城郊,在鄉間道路上歡快行駛起來,滿車的人隨著汽車顛顛簸簸。

歷經一個小時的顛簸之後,唐家村終於到了。唐宓和售票員阿姨打個了招呼,背著書包輕快地下了車。

今天月色很好,給這鄉間的水田荷塘籠上了一層銀輝。在星月的照耀下,唐宓沿著田間小路朝著遠方的燈光一路小跑。廚房裏有燈光,她一把推開門,大叫起來:“外婆,我回來啦!”

屋內的燈光很暗——省電的緣故,外婆一直用著瓦數最低的燈泡——但是這不要緊,竈裏的柴火燒得很旺,也將廚房映得通紅。外婆在竈臺前的模樣和她夢中的一樣,分毫不差。

瞧見她回來,外婆笑了,拿著鍋鏟繼續翻炒著青菜,說:“我想著你今天也該回來,把書包放下,準備吃飯吧。”

唐宓沖進老舊的堂屋,把書包一扔,又沖回來。

“外婆外婆,我來做飯吧。”

“飯本來就要熟啦,你去把小鍋裏的鴨湯盛出來。”

唐宓一怔:“外婆,你殺了鴨子?”

唐宓揭開鍋蓋,看著鍋裏燉得爛熟的酸蘿蔔鴨肉,眼睛微微一酸。

經濟條件所限,她知道外婆平時在家,是從來舍不得吃肉的。

“你要高考了,我聽說考前最缺營養了。”外婆不在意地說,“快點兒盛出來啊。”

“外婆,不要殺鴨子啦,留著下蛋多好。我非常聰明啦,學習很好的,根本不需要這些所謂的營養。”

外婆瞧她一眼:“我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你懂個啥?剛回來就跟我學嘴!”

“外婆別生氣,我知道了。”

唐宓馬上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聽話地把鴨湯盛出來放到小桌上。

外婆把炒的白菜盛出來,用小盤子裝好,放在木桌上,鐵鍋裏的米飯也做好了,祖孫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吃著這頓飯。

外婆一個勁兒往唐宓碗裏夾鴨肉:“多吃點兒。”

“嗯,我在吃呢,外婆你也吃。”

唐宓大口大口地吃著鴨肉,也給外婆碗裏夾了一塊翅膀。

外婆把鴨肉夾回她碗裏:“我牙咬不動,你吃。”

“我知道外婆你是要給我留下好的,但是外婆你不吃的話,我吃著也不心安啊。”唐宓笑瞇瞇地說,你看這塊翅膀,都燉了好久了,肉都快化掉了,絕對傷不了你的牙齒。”

外婆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孩子。”

“外婆不知道?最新的研究顯示,老年人比年輕人更需要營養的。”

外婆不以為然:“你懂啥,人窮,自然就不會生病啦。”

唐宓心頭一酸,但還是笑著,固執地瞧著外婆,直到看著外婆吃掉了鴨翅膀才笑瞇瞇地說:“外婆,家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情啊?”

“沒什麽事情的,鴨子也好,我也挺好。”

“趙師傅來收購了幾次?”

“每周都來的。”

閑聊家常之後,唐宓說起了學校的趣事。

唐宓笑著說:“外婆,我們開學的時候,我差點兒被選成學生代表在開學儀式上發言!不過沒選上。你知道新生代表是誰嗎?”

外婆說:“我怎麽知道呢?”

“是葉一超,那個上過新聞的葉一超,外婆你忘了?暑假電視上放新聞的時候,我指給你看過。”

外婆努力地想了想:“是不是,得了什麽數學獎的那個?”

“是啊,他得獎的時候才高二,大概明年還能參加一次國際數學競賽。”唐宓嘟著嘴,“他好聰明啊,外婆,我真佩服他,我有他一半聰明就好啦。”

外婆卻不以為然:“你沒必要去和每個人比,很多人啊,我們永遠比不上的。比如很多人比我們有錢,這就無法比啊。”

唐宓認真地點頭:“外婆,你說的對,我明白了。”

“外婆,還有啊,當時招我入宣中的教務處張老師,這學期升為副校長了。他之前還來過咱們家的。”

外婆終於笑了:“張老師人很好,好人也是有好報的。”

“嗯嗯,外婆,我也這麽覺得。”

唐宓的母親在她七歲年去世,之後祖孫兩人相依為命。

外婆雖然是農民,字都不認識幾個,但她對知識有著樸素的認識——書是不可能不讀的,不讀書,一輩子也就陷在農村裏了,連個翻身的機會都沒有。從唐宓小時候開始,外婆就節衣縮食,供她讀書。

農民能夠掙到的錢也不多,無非守著一畝三分地勞作——堪稱產出比最低的職業。但好在唐宓本人十分爭氣,或者正如別人所說,她天生是個讀書的苗子,記憶力好,領悟力絕佳,從小到大,成績都是翹楚,中考時考了全縣第一,被前來招生的宣州實驗中學的老師看中,去了宣州讀書。

唐家村地處嘉臺縣的西南邊,南北兩面環山,東西兩面鄰水,是山美水靈的好去處。

但這美麗的地形限制了經濟的發展,農村裏也是空空蕩蕩,年輕人都外出去省城或者更繁華的地方務工,唐家村的很多田地就空閑了下來,經濟發展跟不上,農民的生活尤其辛苦。但幾年前,穿山隧道終於打通,寬闊的公路也在數年之後通到了唐家村,有限公路之後,經濟也慢慢地發展了——然後村子裏也開了會,提倡村民養鴨致富。

鴨肉和鴨蛋都比雞肉雞蛋貴一些,餵養得法的話,鴨子每天可以產一只蛋,年底還可以賣。外婆想著自家還有一個等著上大學的孫女,也活動了心思,她和村子裏的其他人一樣,年齡一大把了才開始學習試著養鴨子。

鴨子要吃稻谷玉米才長得好,考慮到現在村裏空閑的地方也多,外婆就承包了地,多種稻谷養鴨子。幾年下來,雖然有些波折,也慢慢養了三四百只。

養鴨致富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唐家村地方靈,連養出來的鴨蛋都比別地大,每周都有固定的人前來收購。

鴨舍就在土樓的一層,平時非常吵,但是習慣了,也就不覺得。

夜晚十一點,唐宓躺在床上,聽著最後一只鴨子停止了叫喊,也慢慢沈入了夢鄉。

唐宓起了個大早,她準備去廚房給外婆做一頓早飯,可是沒想到外婆已經在廚房忙碌起來了。晨光中,外婆的白發如此顯眼。

“外婆你不用這麽辛苦。”唐宓說,“我現在拿著學校的助學金。上大學之後也可以申請助學金,你平時好好休息吧。這些鴨子……不用再養了。”

外婆瞪她一眼:“不養鴨子,我這個老婆子還能去幹什麽?我哪有那麽老,需要休息了?”

唐宓語塞:“我是說,可以少養點兒啊,不用那麽辛苦啊。”

“你懂什麽?”外婆不高興了,“一只是養,百只也是養。養多少都是一樣的。”

“這怎麽能一樣呢?”

“你幹過幾天農活啊?批評我了?”

唐宓啞然。外婆的執拗全村有名,從來聽不進她的話。

“那,我放鴨子去田裏了。”

在其他村人早就蓋上了磚瓦房的時候,唐家祖孫倆的屋子依然破舊,為了養鴨子,外婆只保留了必要的廚房、睡覺的臥室和兩間谷倉,剩下一樓的房間都改成了鴨舍。

清晨的陽光下,鴨子們也漸漸醒來了,唐宓打開鴨舍,鴨子們爭先恐後一扭一扭地跑了出來。她背著背簍,趕著大白鴨進入外婆承包的那幾畝稻田,幾百只大白鴨很有秩序地、一扭一扭地跳到一望無際的碧綠稻田中嬉戲。

唐宓忍不住笑了,只覺得自己置身大草原牧羊。

唐家村種植水稻,一年二熟,鴨子幾乎都是放在稻田中養殖的,白天就在稻田裏吃蟲子和雜草,晚上再趕回鴨舍裏,回圈時餵一次就夠。

清晨是勞動的時節,村民們都笑著跟她打招呼:“唐宓啊,回來看外婆啦。”

她自小在這個村子裏長大,村民都很熟悉她。

唐宓一邊圍著圍欄,一邊微笑回答:“是啊。”

唐家村坐落於群山之中,山中泉水小溪無數,然後通通匯集到山下,形成了小河流,河邊楊柳青青,美麗非常。她背著背簍走到不遠處的溪水邊,取出外婆的衣服,把衣服泡在山泉的凹處,然後在岸邊坐下來,順便翻開英語詞典背單詞。

隔壁的一嬸戴著草帽從韭菜田裏直起身來,笑著說:“果然是讀書人,什麽時候也不忘記看書啊。”

“二嬸。”唐宓露出個大大的笑容,“多看看吧,我明年要高考了啊。”

“你成績很好,又不用擔心考試,哪我家個笨娃,明年就要考高中了,現在天天玩,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好點兒的高中啊。愁死了。”

二嬸家的“一娃”大名唐小剛,比唐宓小了兩歲,和唐宓一起長大,兩個孩子一直很是親近。唐小剛並不是如他母親所說是個“笨娃”,他現在在鎮上的初中念書,學習相當不錯。

唐宓說:“小剛在家嗎?下午的時候我去檢查他的作業。”

“那就麻煩你啦。”

“沒事的,二嬸,您平時幫助外婆,我感激您都來不及。”

“哎……”二嬸放低聲音,用一種隱秘的口吻道,“說起來,你在城裏,見過你舅舅沒?”

“沒有。”

“你二叔不是在宣州城裏打工嘛,我聽你二叔說,你舅舅做官越做越大了啊!”

農村人大抵弄不清楚舅舅是做什麽的,也只能模模糊糊說一句“官”很大了。

“二嬸,舅舅的官再大,和我們都沒有關系。”

“你二叔說你舅舅現在可厲害了,出入都是司機接送,一幫人上趕著巴結他,很威風啊。你二叔根本不敢跟他打招呼。”

唐宓沒作聲。她能想象一幕。

“我們這些村子裏的老鄉親,衛東看不上也沒什麽可說的,但他可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對你外婆、對你,真是狠心啊。”二嬸又嘆了口氣,幾乎是自言自語般感慨,你家窮,你外公又病……你外婆拉扯兩個孩子,吃了多少苦?你媽為了供他讀書放棄了上大學呢……衛東現在翻臉不認人,真夠讓人寒心的。”

聽到二嬸的嘆氣聲,唐宓默然無語。

“唉,也輪不到我來跟你一個小孩子說這些……我這做長輩的也不像話啊。”

二嬸說的事情,她很清楚。唐宓的外婆從來不是訴苦的人,家裏的種種家醜也不會宣之於口,但小鄉村裏根本沒什麽秘密,人人都有眼睛,什麽都看得清楚,什麽消息也傳得更快。她從小到大,都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

村子裏的人看著祖孫倆相依為命,也是頗為感慨。若只是窮苦的話,倒也沒那麽值得同情,畢竟鄉下的農民們,家境也都差不多,可唐宓家不一樣,的的確確是出了一個人才的。唐宓的外公去得早,給外婆留下一子一女,外婆辛苦拉扯一子一女長大,吃苦受累供兒子唐衛東讀書,考上了名牌大學。

二十多年前,唐衛東大約是這十鄉八村裏最有名的年輕人,他生得一表人才,在這附近的鄉村裏猶如瓊枝秀樹一般耀眼,加上學習又好考入名牌大學,一時間被村裏人引為榜樣。

有一個出息的兒子,村裏人都以為,唐家現在終於時來運轉,可沒想到事情變了。

唐衛東大學畢業之後很快結了婚,對方姓李,據說是很有名的某高官的女兒——當然,村民們不太可能知道高官是誰,但結婚之初,那個女孩在司機隨從的護送下,金光燦爛瑞氣千條地和唐衛東返回唐家村時,震驚了全村人。

這也是她唯一一次出現在唐家村。接下來的事情不難想象,她只在村裏待了短短幾個小時,當天就返回了城裏,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唐家村。

唐宓的外婆對此很寬容,兒媳婦出身太好,看到山村裏的貧苦大概是被嚇壞了——但是唐宓的舅舅在那之後,幾乎也不回來看望母親了。

唐宓上小學的時候,舅舅還回過村子一兩次,給老母親送點兒錢。

後來,再也沒有出現在唐家村。

然而,關於他的消息還是陸陸續續地傳來。

唐衛東大學學的機械專業,畢業之後進了一家汽車企業工作。有了夫人相助,唐衛東的仕途非常順利,用了比別人更短的時間爬到了這家國企的高層。現在舅舅不過四十一歲,已經是一家資產百億的汽車制造集團的一把手了。

二嬸還在絮絮叨叨,充滿感慨,唐宓已經沒心情聽下去了。

村裏人現在提起舅舅,大約是既感慨又鄙夷的。感慨來源於羨慕,在樸素的農村人看來,唐衛東現在這麽出息是讓人羨慕的,若是可能,村民們都希望跟著他沾點兒光。當然,村民們也知道這不可能,他連幫幫家中六十多歲的老母親和父母雙亡的外甥女都不肯,更何況其他人?沒能力幫忙是一回事,有能力卻袖手旁觀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村民們都說,只可憐唐宓外婆,辛苦多年,養了一只白眼狼。

這就好比中了五百萬的彩票之後才發現,自己弄丟了彩票。

外婆從不對唐宓抱怨唐衛東的任何事,但隨著唐宓年齡增長,根據她自己的觀察,村裏人的各種議論,關於舅舅的事情,唐宓也了解得八九不離十,在心中形成了自己的觀念和想法——很多從農村出去的人,恨不得早早洗刷掉身上的農民印記,對於那些不夠光彩的過去,都不願意提及。舅舅就是做得比較幹脆的一類人。

在家裏待了兩天,唐宓又要回學校了。

走的時候,外婆帶著唐宓回了屋,小心翼翼地從枕頭下翻出一個小布包,慢慢翻開。

小布包裏有百元大鈔,也有幾十塊幾塊幾毛錢的零鈔。唐宓知道,這每分錢,都是外婆用一滴滴的汗水換來的。

外婆抽出三百塊錢,遞給唐宓。

唐宓早就猜到外婆要做什麽,只是笑瞇瞇道:“外婆,這是做什麽?學校有給我助學金,一個月八百,我根本用不完的。”

“馬上就是十月份了,天氣就要變了,你拿錢去買點兒衣服。”

唐宓說:“我有錢買衣服的,我每個月還剩下錢呢,再說去年的衣服還可以穿的。”

“每年都要買點兒新衣服才對。”

“沒事啦。”唐宓指了指自己的臉,大言不慚道,外婆,我像你,天生麗質,身材又好,穿什麽都好看。”

外婆沒忍住,笑起來:“厚臉皮,哪有你這樣誇自己的?”

“我就是厚臉皮。”唐宓笑瞇瞇的,從外婆手裏拿了一百塊錢,剩下的兩百又包回去。

“外婆,錢你留著,給自己多買點兒好吃的。外婆你好好養著身體,別太累了,把鴨子賣掉一大半,養幾十只就可以了。”她說,“舍不得用錢的時候,你就想啊,我還有個好孫女,以後要賺大錢的。我要活到九十歲,跟著孫女享福的。”

外婆微微笑了,眼睛裏都是光。

“好啊,我記住啦。”

回去和來時一樣,在路邊攔回嘉臺縣城的中巴車就可以了。和每次一樣,外婆在田間對她揮揮手,看著她上了車才回去。

外婆今年六十四歲,雖然腰板還直,但畢竟還是老了,背影佝僂,走路的腳步也不如以往穩健,踩在低矮不平的田埂上,有些蹣跚。

就像每次離開時一樣,唐宓從車窗裏探出頭去,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和外婆揮別。但汽車總是要走的,“呼呼”叫著拐了個彎,終於把唐家村甩在了身後。

唐宓坐回位子上,慢慢紅了眼眶,她怕人看到,默默把臉埋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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