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夜助靜默地、以沈郁的視線來回註視著狛枝與涼子，最後發出了無力的、近乎譏諷般的笑聲。

“……這是什麽樣的展開啊……江之島盾子……哈哈……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那家夥所謂的預定調和，這就是那家夥，對一切如此容易感到膩煩的原因……故事的結尾，必然是絕望……所以，在貓箱被打開之前，江之島盾子可以是希望，可以是絕望，可以什麽都不是……但是反正，在最後，呈現在面前的，只是死掉的貓……想要再相信她一次的我，對她抱有希望，想要保護音無涼子這個狀態的我，這份心情就是我的絕望啊……”

“所以，你想說什麽？”戰刃骸警覺般地站到了他的對面。

“無論做什麽都只是掙紮，越是掙紮越是會陷入絕望的深淵。難道還不明白嗎，那家夥，一開始就寫好了，這世界陷入絕望，被完全毀滅的終章……一旦開始了折疊，就絕無解決的方法，就算沒有記憶，憑著那個無法完全發揮的分析力，你也是可以推斷到這個地步吧……時間作為維度……不可逆……明明是，這麽簡單的道理……音無涼子，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所以……正是如此，我才需要記憶，我才需要算法，唯有經驗與技術都具備了，我才能找出停止這一切的方法……明明，就連愛著希望的狛枝都相信了我……為什麽，松田君不相信我呢？是因為松田君對科學的了解只到了這種膚淺的程度嗎？”

“取回記憶之後的你，怎麽可能還會這樣想，這一點你比誰都明白吧，初衷和想法都會因為記憶這一變量發生改變……鑰匙在惡魔的手中，要得到鑰匙，卻必須喚醒而惡魔，無論哪邊，都只有絕望而已 ……”

“松田君，在這個到處都充斥著末日絕望般的、人與人之間無法建立信任的世界裏，真是清流般的存在呢。”狛枝忽然嘆氣道，“‘愛是絕望’這種話也一定是因為松田君這樣的人而存在吧……為了將最愛的那個‘她’永遠關在貓箱之中，為了能夠永遠愛著她，為了不背叛自己對她的愛，所以拒絕打開箱子，拒絕接受真相……還真是純情的人呢……”

“對了，松田君你是在害怕嗎，如果你最重視的母親是被你最愛的江之島盾子變成那副樣子的，她奪走了你最愛的人，取而代之成為你最重要的人。如果這是真的，將江之島當做最重要的人而活著，讓她永遠不會像你母親那樣被愛背叛的你……松田君會怎麽辦，會絕望到什麽地步……比誰都要愛她，比誰都要恨她，難道要背叛自己的愛，難道要做出殘忍的事，難道要像父親拋棄母親那樣拋棄所愛嗎？不能接受那樣的事實，不能接受她親口承認那樣的話，所以要將這個真相的貓箱釘死，讓它永遠沒法出來吧！”

涼子恍然大悟般地，看著松田夜助。

“所以，我會將它完全釘死……”松田夜助對上了她的眼睛，而後移開了視線，“那邊的女人也是，你手上一直都戴著手套，那一定是因為這雙手不是自己的吧，為了做出自己已死的假象，所以將自己的手砍下，接上了死去的姐妹的手嗎……因為即便是同卵雙胞胎，指紋也不可能完全一樣，但是如果願意接上她的手，你也一定是比誰都要愛她，才想要讓她在自己的身體內繼續活著 ……那麽幫助江之島的你，掌握了劇本最後的，記憶與算法的關鍵的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你的不幸、你的絕望、你所愛之人的死，那也都是江之島盾子所造成的嗎？”

“不，我想不是的。”十神小姐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冰冷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夾雜著軟弱與悲傷的神色，“因為那孩子，是被我親手殺死的……”

“為了什麽？”松田夜助問她。

“因為我對她的愛，遠遠勝過她對我的愛啊！為了讓她自由地活著，我寧願去嫁給那個六十多歲，嗜好變態，兒子滿地跑的老年人……可是她做了什麽？結果因為那個老家夥死了，我的婚約被轉移給了他的侄子，呵呵，是個世俗眼光來看，只要是個少女就會愛上的充滿前途的年輕人呢……如果想要的話，就跟我說啊，反正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就算是讓給她，我也不覺得有什麽……”

“結果卻是被用不光彩的手段背叛了嗎？”狛枝輕聲問。

“這種事，原本也沒什麽。但是她卻像是要將貓箱釘死般的，要毀掉我，讓所有人都背棄我，讓我成為家族的恥辱，讓我不得不成為瘋子……所以我才明白了，我對那個比誰都要像我的孩子的愛，本身就是我的絕望……為了我自己，而不是為了她，我必須得殺死她……這就是真相。”

“如果我告訴你，你的妹妹變得奇怪了，你的父母變得奇怪了，你的婚約者變得奇怪了，這些事，其實都是江之島盾子為了讓你陷入絕望而做的……讓你陷入絕望，讓你親手殺死所愛之人，這種事，都是她為了完成最終劇本的環節，你會怎麽想呢？”

松田夜助，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以不容置疑的確鑿而又令人莫名感到悲傷的口吻說道。

“哈？怎麽可能？如果她能做到這些，一開始就讓我一個人絕望就好了……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動搖，讓我不幫助江之島……”

“如果我有證據呢？”

“騙人的吧……怎麽可能？”十神小姐猛地看向涼子，“怎麽可能？說話啊，江之島盾子，我這樣的雜魚，你是不會花費時間來讓我絕望的吧？”

“盡管沒有記憶，但是如果這麽重要的計劃都完全相信你，讓你參與。我想我也一定是喜歡著你的吧……因為絕望很美好，所以想要讓喜歡的人品嘗那份美好的滋味，想要將她染上絕望，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涼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事實就是如此。你的妹妹，是個對除了物理學科之外的事情都毫無興趣的人吧，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忽然談起戀愛……正是因為江之島驗證了足以推翻經典力學和量子力學這兩座物理學史豐碑的拉普拉斯假說，將物理學者的信仰打入絕望的深淵，她才會陷入絕望……”

“原來如此。”涼子點了點頭，“這樣一來，我的疑惑就沒有了，果然，就連這座地宮也是被造出來的吧……不存在神話，不存在遺物……江之島盾子也不是因為無法承載古神的知識而失憶，而是為了親身驗證‘記憶的禦制’的效果而故意失憶，至於拉普拉斯假說，那個大概是她自己演繹驗證的成果。一切都簡單明了。”

“話說回來，我這樣的人，盡是在做些什麽事啊，簡直比豬玀都不如，簡直比惡鬼還可怖，簡直就是……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畜生都不如……”

“……你也是這樣覺得了？”十神小姐以顫抖的聲音問。

“啊，是啊。我就是這樣沒品惡劣下作的存在，對此感到絕望得不得了，無顏生存在這個世界上，至於折疊的世界……到這裏為止，一切都很清楚了，這個劇本是為松田君而寫，只有松田君被賦予了選擇權……情書寫成這樣，也真是委婉曲折到令人絕望……壞人到最後就得有壞人的樣子嘛，松田君，在世界和我之間，你只能選擇一個哦。劇本不是早就劇透了嘛，殺死音無涼子，世界就會得到拯救……所以好好想想，對你來說，什麽是絕望，什麽是希望吧……我的話，就算被你殺死也是會從這份絕望中得到無比甜蜜的快樂喲……”

“不用了，這樣的選擇——完全不需要了——”

十神小姐喘著氣，壓抑著自己的聲音，雙手卡住了涼子的喉嚨。

“結束吧，絕望。”

那雙足以拗斷其脖子，力度極大的手卻忽然脫力般地松開……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註視著胸腔洇出的鮮血……這滴落的、滴滴鮮紅的血液……

傷口到底是在哪呢？

“不，這樣可不對。就算沒有這孩子，軟弱脆弱的人，也早晚都會陷入絕望……如果不是自己戰勝自己內心的那份絕望，那就無法得到成長……陷入絕望，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十神小姐也是，只是殺死她，是無法讓自己從絕望中得到解放的……恩，就算是我這樣的人渣，也知道這樣的事哦。雖然這樣做有點失禮，但是放心吧，只是讓你多失掉一些血而已，所以……好好睡一覺吧。”

在少女的耳畔，如此溫柔地低語著，此前站位離她最近，所以也是最快接近她的狛枝松開了紮入其後心的金屬小刀，那是他從地上撿來的，之前被少女扔在地上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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