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巴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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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說別想利用幸運這種虛無的東西啊。”

他這樣說著,割開了我膝蓋處的褲管,把傷口的淤血擠了出來,將繃帶繞上了傷口。

“難道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我是很認真的認為所謂的‘幸運’是垃圾一樣的,根本算不上是才能的東西。無法經由自己掌控,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厄運何時降臨,這樣的東西怎麽算得上是才能啊。連這樣的我都被錄取了,希望之峰還真是溫柔啊。”

不知是否是因為我剛才有拿他做擋箭牌的行為,狛枝暫時拋卻了看起來十分親切溫柔的笑臉。

“呵呵,你倒是對我的才能很有自信,比我本人還相信它。你還真是了不起。”

他這樣說著,手上的力氣忽然大了些,壓得我膝蓋上的割裂口再次迸出了血液。

我看著血液慢慢洇濕了潔白的繃帶,無話可說。

看到血液染紅了繃帶,此刻明顯不怎麽快樂的狛枝凪鬥嘆了口氣,將剛剛纏繞到膝蓋上的繃帶又拆了下來。

然後他說:“抱歉,我是想說,看吧,我就是這樣的廢物。我都已經對你說了那麽多了,卻還是不能夠理解我嗎。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過著一走到人群之中,就享受到人群自動往兩側避讓,仿佛分開紅海的摩西般的禮遇。但是,反正一開始如何,到最後我都會被厭惡。說到底,沒有才能的我,也只配擁有這種渣滓般的命運。”

狛枝扔掉了被血汙染的繃帶,將新的繃帶纏繞上去。

“但是,像個廢物一樣活著的我,也是有追求的。”

之前就有覺得了,狛枝這家夥,似乎非常喜愛說話,明明看上去並不是那種寂寞得要死的類型。就第一印象來說,我會覺得他是不太喜歡與人交流的類型,沒想到他這麽愛說話。

“我所追求的只是希望這麽簡單明了的東西,也沒法被人理解吧。”

他將夾板的一頭用繃帶固定,手法利落地打上結,包紮得非常結實。雖然這樣說著,但他大約也沒指望我能聽。

不能說無法理解,我當然可以聽得懂他的話。既然他的才能是無法經由自己控制的,那他當然不能像其他有才能的人那樣有用,所以他認為他是配不上希望的,但他又是如此熱愛希望,所以會熱衷於制造出各種困境來催生強大的希望。

但是,在那困難之中,圍繞著希望鬥爭的雙方,必然有一方會勝利,在狛枝看來,勝利的就是絕讚的希望——

可是,對應的,失敗的一方不也是滋生了同等濃度的絕望了嗎。

追求希望的想法倒是沒什麽問題,但是他這樣的行為,不是在制造絕望嗎。

但是我並不想跟他談論如此抽象的東西,他正巧擡起眼睛,與正迷茫地看著他的我四目相對。

呃……我是不是該說點什麽。

“那個……”

“本來我就沒指望別人能夠理解什麽的。”狛枝倒是相當寬容地露出了微笑。

不過,在他而言,這種溫柔的笑容大概什麽意義都沒有,只是用來掩飾其本質的保護層。

狛枝的本質,大約是如同隱藏在地獄深處的黑泥一般的腐朽的東西。

總之,我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此刻他向我微笑,說不定內心卻是很不爽的呢。

“天界諸神起初造人時,人類都說著同樣的語言,這樣的人類相親相愛,互相理解,很快他們就憑著群體的智慧得到了天上的火。之後,他們又不滿足於生活在地上,想要到神明們所居住的天上去,所以就建起了象征希望的通向天界的高塔。至高之神,司掌救贖的以撒爾便讓人們說起了不同的語言,人們無法再相互交流,便分散到世界各地,那座塔最終也沒能建成。”

我說這個故事是想說,人類本來就無法互相理解,這是數千年前的人就明白的道理。我不能夠理解狛枝為了讓水顯得可口就特意跑到烈日炎炎的沙漠中讓自己被烤得快死掉的做法,才不是我的問題。

怎麽可能是我的問題,這種為了讓水顯得好喝就跑去自殺的人,不僅奇怪,在特定情形下大約還會拉著一幫人跟他一起跑去沙漠呢。

狛枝似乎是輕聲地‘呵’了一聲,他又說道:“你的身體可沒有你以為的那麽結實,沒有記憶就算了,連痛感不正常了嗎,如果心臟被戳了個洞,那時你也能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認為自己毫發無損嗎。”

“我自以為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無關痛癢的小傷,畢竟原本的主人承受的折磨非同尋常。”

“對了,我想問一下,你的記憶是以什麽形式存在的?是可以在腦中清晰地回憶起情景劇一樣片段的記憶,還是如同文字般模糊的印象?”

“更接近後者吧,就像是故事一般的印象,但是很難回憶起具體的人物長相。這也就是為什麽我明明跟她長得不像,卻還堅信自己是她的原因。”

“那麽看來不是通過物理上的手術達成記憶轉移的,應該是被催眠了之類的吧,聽著別人的故事,慢慢地將其變為自己的東西,最後完全地接受了對方的暗示,將自己認為是她。”狛枝認真地思考著。

“對了,你說過不會隨便搗亂的吧,為什麽剛才在那家夥面前說一些意味不明的話啊。”

我忽然回過神來,歸根結底我膝蓋中了一刀,還不是因為狛枝不配合我還要說一些令人煩悶的話,導致了對方扔刀子的行為嗎。

“說那些當然是有意義的,我基本不會做無聊的事。”狛枝淡定地瞥了我一眼,“很快你就能理解了,不過你現在還能走嗎。”

“對了,你為什麽相信我不是兇手呢?因為我有了被害人的記憶,而且那記憶一直延續到她死亡的當日,我顯然是與她有過接觸吧?怎麽想我都很可疑,不是嗎。”

“因為神代君的那份文件載明了具體的死亡時間啊,就是那晚,我們在巷子裏用你的血做出了殺人現場的假象之後我與你一直在一起,而那孩子是在那之後的兩個小時死亡的。雖說是死在了同樣的地點,但跟我在一起的你根本沒可能跑去殺人。不過在我們為了避免遇上巡邏的警員而藏在街道盡頭的樹上時,那孩子也藏在同樣的地方,註視著我們呢。”

他微笑著說。

“餵,別笑著說這種話啊。”我輕聲說,莫名地想起了那天藏在樹上時,吹拂著我脖頸的柔軟的呼吸,興許那女孩就藏在我身後,註視著我呢。

“雖說這樣做有點失禮,但是為了盡快達成目標,我覺得你還是讓我背著你走比較好。”

“你背得動我嗎。”

不是我看不起他,怪他看起來實在有點……弱不禁風。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還算是個守信用的人,既然說了要幫助你,我就一定會做到的。對了,先把你的指甲修剪一下吧,我真擔心你的指甲會戳到我的脖子。”

他指了指我的手,我的手的確留著指甲,而且看得出來之前保養得不錯,還塗了鮮紅的指甲油。所以,這似乎更不像是個盜墓者的手了。

與此同時,石門出現了細微動搖,外面有人正在啟動它。

狛枝立刻連推帶拉的把我塞進了這間墓室裏某只神獸雕塑的底座下面。

“餵!”

“我覺得現在的情況你還是好好藏著比較好,我一個人的話,倒是不會有人找我麻煩。但是你的話,就算真不是兇手,在這種地方還是比較危險的,比如說神代君這樣的,不知道他能幹出些什麽樣的事呢。你難道不擔憂嗎。所以只是別被發現,這樣的事能夠做到的吧。”狛枝此刻又是一副好人的親切模樣,語重心長地勸我保持沈默,“千萬別被發現哦。畢竟我還等著結束我的任務,收取報酬呢。”

以我現在雙臂淤青血腫,腿又殘了一條的狀態,大約是打不過神代優兔的。畢竟對方是個超高校級。雖然我沒有自戀到以為自己人見人愛,但架不住神代優兔葷素不忌品味不高,就算是這樣的我,興許他也是真的有興趣做些什麽的。

怎麽說,我對自己的定位也是持身有道的類型,才不會做出沒有節操的事情。

我趕緊把自己卡死在底座裏。

然後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另一個腳步聲出現了。

“神代君,又遇見你了,真是命運的邂逅般的緣分呀。”狛枝的聲音帶著相當爽朗的笑意,仿佛真心為遇見神代優兔而感到無比幸福般。

“原來是你啊,離我遠一點,上次跟你在一起時害我中了一箭,稍微偏一點就會死人的啊。”神代優兔似乎怕極了他,表示要與他保持距離。

“不要這麽冷淡嘛,在室內的時候,我的才能並不怎麽能發揮作用。”

“她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神代君是知道的,我跟你一樣,都不是她的同伴。她肯定不會願意跟我待在一起啊。”

“那麽你跟我一起走吧,剛剛在外面遇上了可怕的家夥。”神代優兔似乎是打了個寒噤,“如果有你在,大概會幸運地避開她。”

之後便聽到了他們漸行漸遠的聲音,以及石門又被合上的聲響。

我拖著殘破了一條腿的身體從雕塑的底座爬了出來。

現在的我難道只能爬行了嗎,就這樣,我沈默著靠著雕塑坐了一會兒。

然後打開了我的本子,先計算出路線再行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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