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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牽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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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無影,暗聲如喧。

他聽出裏面那人的語音,並沒有應,身子一彈,從破爛的窗口躍了進去,足一沾地便長身而起。

窗邊果然立著個人,昏暗中瞧不清面貌,只看出體態健碩,威勢凜凜。

那人借著微光也辨出他的身形,趕忙近前單膝行禮道:“末將拜見廠督大人。”

“洪兄請起,前次不已說過了麽,無人時不必拘禮。”

徐少卿伸手一托,將他扶起來,又壓著聲音道:“非常之際,你我不宜久見,長話短說吧。”

“是!”

洪盛低聲應著,仍舊躬著身,擡眼瞧了瞧那沈在暗中的面孔,試探著道:“末將鬥膽先請問一句,前次主上遣來京城的信使……”

話未說完,徐少卿便即接口道:“無禮之人,已被本督下手除去了。”

洪盛張口結舌,滿面驚愕地望著他,半晌才楞楞地點點頭:“原來如此,怪不得了。”

“是不是那邊又遣人來了,還要追查此事?”

“廠督大人猜得不錯,今日午間,末將與幾名心腹手下去城中飲酒,回營時半途被找上門來。”

徐少卿雙眉一蹙:“直接找上你了?”

“是,幸虧當時末將那幾個弟兄都喝得大醉,被我打發走了,沒叫遇上,不過那臂上的‘三足金烏’一亮眼,還真著實被嚇了一跳。那當口末將便覺奇怪,他們要見也是見督主大人,怎會無緣無故找上末將這小小武官,方才聽大人那般說,這便了然了。”

先前派去的信使無故沒了音信,主上自然要遣人追查,這一節他早已想到,只是不料會來得如此之快,而且竟不直接問他,卻找上了洪盛,想來定然是疑心他已然反水。

山雨風雷,該來的自然要來,躲也躲不過,說不定這對她和自己來說正是個逃出生天的契機。

徐少卿暗自籲口氣,問道:“來人說了什麽?”

洪盛微微搖頭:“先說起前番來使的事,後又細細追問大人近來的行蹤,都被末將搪塞過去了,諒我一個小小武官,又入不得宮,他們也瞧不出什麽破綻,只是看樣子不肯甘休,而且此次來了好幾人,若真是查實了,只怕要對廠督大人不利。”

“呵,一晃十幾年,瞧來本督在這永安城的日子是要到頭了。”

徐少卿嘆然一笑,語聲中透著幾分落寞之意。

洪盛聞言,驚道:“廠督大人何出此言?末將方才只是擔憂而已,他們既未動手,便是尚不知情,只不過有所懷疑,咱們妥善籌劃,未必便瞞不過去,為何說出這等話來?”

徐少卿笑了笑:“以我東廠的手段,要瞞他們也不是難事,只是我實在不願再過這等兩面為人,片刻不得安心的日子了。”

“這……大人真的要走?”洪盛的臉色立時難看起來。

徐少卿在他肩頭上一拍:“我知道,洪兄想留在這裏,你放心,走前司禮監和禦馬監那邊我都會安排好,你這龍驤衛指揮使的位子依然坐得安穩。老兄是難得的將才,以後未始沒有再高升的機會,只是……”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到底都是夏人,被逼無奈,隱身在這裏做個辱沒祖宗的細作小人,將來一旦事發,天下之大也難有容身之地,即便真有了功名利祿,也不得心安。老兄是個血性漢子,所以想勸一句,及早尋個機會抽身,於國於己都好。”

洪盛抱拳拱了拱,正色道:“多謝廠督大人提點,但末將以為,男兒生於世上,便該頂天立地,好歹做出些事來。當年雖是被脅迫到此,後來想想也未必不是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常言道事在人為,總是要走一走才知是不是死路,不過請大人放心,末將也日夜提醒自己是夏人,絕不會真的悖逆祖宗。”

徐少卿聽完,沈默半晌,才點頭嘆道:“好吧,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多言,以你才幹心智,公事上自不必擔心,可那邊……終究還是要小心些,一旦分寸拿捏得不好,隨時會招來殺身之禍。嗯,若是真到山窮水盡之時,就去找司禮監掌印焦公公,當能為你指一條生路。”

洪盛“噗通”跪倒,大禮拜道:“多謝廠督大人,此恩絕不敢忘,大人既然要走,想來已有定計,若有用得著末將之處,便請吩咐。”

“多承洪兄高義,我現今還未全然籌劃好,待稍過兩日再與你商議。”

他說著,瞥過眼來,望著窗前那一片散亂黯淡的月光,喃喃自語道:“這幾日……也就是這幾日了……”

……

午後。

日頭終於從雲層中現出來。

雖然仍有些陰冷,但比之前卻要好得多了,在庭院裏鋪張軟椅,閑讀佛經,透一透風,郁結在心中的悶氣也能稍稍紓解些。

這時節已然萬物雕零,宮中的庭院也滿眼盡是枯敗之景。

因著孝感皇後大喪,原先為年節而備的紅燈彩綢都撤下了,連那迎新的喜氣也隨之一掃而空,讓這冬日更顯得蕭索淒涼。

高暧抱著佛經,才只翻了幾頁,便讀不下去了。

垂眼瞧著自己這一身素衣素袍和腰間的白綾,不由嘆了口氣。

“公主怎麽了?”翠兒在旁問道。

她輕輕搖頭,沈著眼道:“沒什麽,只是有些悶而已。”

“可不是麽,眼看要到元日了,居然出了這等事,好好的把這喜慶也攪了,說不得明兒一年都不免沾了晦氣。”

“莫要胡說,皇嫂畢竟也曾是正宮皇後,宮裏按禮制服喪,也是應該的。”

她微一顰眉,趕忙出言喝止。

按說孝感皇後去了,自己不該有什麽難過,可也不知怎的,總覺得心頭卻郁郁難消。

記得那晚風雪之夜,在乾西五所,當時皇嫂便說這是兩人最後一次相見,沒想到一語成讖,竟成了真的。

人生如夢,連性命都是這般飄渺不定,說不準在誰的一念之間,便化作了塵土……

她回過神,瞥眼見翠兒垂眼撅著嘴,似是還有什麽想說,便岔開話題道:“既然天好了,把房裏那些經卷都叫人擡出來見見日頭,省得黴了。”

翠兒答應了,正要轉身去叫人,就見馮正一溜快步走來,到高暧跟前躬身道:“主子,清寧宮來人傳懿旨,叫主子去接。”

高暧手上一顫,楞了楞便道:“你先去支應著,我這就來。”

馮正應了聲,快步而去。

翠兒等他走得遠了,趕忙湊上來急問:“公主,太後娘娘這時候叫你做什麽?莫非……又為了那件事?”

高暧也是心頭突跳,卻不願叫她瞧出來,淡然道:“我哪裏知道?左右躲不過,到那裏一瞧便曉得了。”

言罷,讓翠兒幫著稍稍理了下衣裝,便去了前面正殿。

來傳旨的仍是那名中年內侍,一見面便先傳了懿旨,說太後娘娘有急事召見,命她即刻前往清寧宮。

高暧不敢違拗,當即隨他出門上了宮轎,沿路走得快,片刻見便到了。

那中年內侍扶她下轎,一路引到寢殿。

她在外間行了大禮,這才由宮人撩了簾子請她入內。

顧太後正用著湯羹,見她進來,眉梢便是不自禁的一挑,但那不悅一閃即逝,隨即便將瓷盞擱了,拿帕子抹著唇角,沖她招手道:“來,過來。”

高暧又行了一禮,這才近前。

“站著做什麽?來了便坐吧。”

這客氣的樣子比上回更甚,卻又透著說不出的異樣。

她心頭愈發緊了起來,只好謝恩,在對面的青花繡墩上坐了下來。

“有些日子沒見你,瞧著像是瘦了。”

“多謝母後關懷,兒臣自來便是這樣,冬日裏脾胃寒涼,便沒什麽胃口。”

顧太後一撇嘴:“哀家年輕時也是如此,但想著為了朝廷社稷,為了自個兒的身子,即便沒胃口也要吃,要不然莫說生養兩個皇子,就怕這身子骨也撐不到現在,你還這般年輕,可不能由著性子來。去,再盛一碗鹿尾粥與她。”

高暧不敢推辭,只得又起身謝了。

顧太後端起自己那盞,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頗得其味地笑了笑:“這鹿尾是關外所產,其中凝著血氣,乃是食材中的珍品,女子吃了滋陰補損,最是有益。”

她說著,將那湯匙在盞中輕輕攪動,又道:“瞧你這氣色,怕也不單是脾胃厭食所致,只怕與前些日子被禁在宮中也有些關聯。”

這話鋒一轉,便扯到了那案子上,高暧立時驚覺,趕忙起身道:“母後莫要誤會,兒臣當時身處疑地,陛下此舉也是順情合理,兒臣心中怎敢有絲毫怨憤。”

“瞧瞧,瞧瞧,哀家只是看你氣色不好,順口提一句罷了,哪有別的意思?”

顧太後壓壓手,示意她坐下,唇角卻挑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接著道:“其實盈盈的死,哀家一早便瞧出似你這入宮還沒幾日,膽子又小的人,定然做不下這等事來。現在既然都過去了,此事也不必再提,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

她說得雲淡風輕,高暧聽著卻是愈來愈不安。

這時,外面有宮人端了粥進來,恭恭敬敬地送到面前。

她接過來捧在手中,便覺一股獨特的濃香滲入鼻間,卻無半點補品的沖膩之氣。

還未動口,光是嗅著便知是好東西,可她這會子半分食欲也沒有,只是捧著那瓷盞發呆。

只聽顧太後又道:“今日叫你來還是前話,早說要與你配一門婚事,如今司禮監那頭已擬好了單子,哀家瞧過了,都是些世家大族,飽學子弟,所以特地叫你也來瞧一瞧,選一選,且看哪個中意。”

高暧只聽前面那兩句,心便已沈了下去,耳邊“嗡嗡”的,後面的話全沒聽到,楞在那裏全然不知所措。

來的路上,她心中還在奢望太後不要提起這件事,現在想想自己都覺好笑。

既然是處心積慮早已籌劃好的,懿旨一出,又怎會理她願意不願意?

該怎麽辦?

若是嘴上應了,至多等到皇嫂的喪期一過,便要送她成婚,到時木已成舟,天下皆知,她該如何是好?又如何對得起他?

可若是不應,今日又當如何?自己還走得出這清寧宮麽?

正躊躇間,便聽顧太後又道:“後來想想麽,似你這般年紀,臉皮子又薄,諒也沒什麽主見,索性便由哀家替你選一個,定然錯不了。”

高暧一聽這話,只覺胸中忽然如湯沸一般,也不知從哪生出了勇氣,將那盞兒放在旁邊的幾上,起身道:“多謝母後關愛,但兒臣這些日子來細細思慮,覺得自己無才無德,禮數上也不周全,只恐損了皇家的威儀,所以……”

“又是這番話。”

顧太後皺眉不悅道:“哀家不是說了麽,女子懂得侍君如天,便是才德,禮數不周也可習學,既然叫你嫁,哪會損什麽皇家威儀。正巧元日也近了,陛下諸事繁忙,哀家宮裏無人陪伴,索性你便在這裏住上幾日,一來與哀家做個伴,二來也可指點你些禮數。”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竟是要將自己扣留在這裏。

高暧登時大急:“母後,兒臣……”

“哀家親自指點你豈不是好?就這麽定了,這幾日你便歇在那頭暖閣裏吧。”

“母後,不……”

高暧剛叫了一聲,便有一名宮人從外頭急匆匆地走進來,貼在顧太後耳邊低語了幾句,神色中竟帶著些慌張。

顧太後也是一皺眉,隨即向左右使了個眼色。

幾名宮人立時會意,快步上前將高暧捂了嘴,拖入軟榻後的隔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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