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楚天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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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懷如煦,不過單單擁著已是難以自持。

似驕陽融雪,似春風化雨,竟要將人消於無形。

那滿懷的牽掛與憂思也瞬間轉作一腔柔情,不自禁地便想同他乳水相契。

她也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微微掙脫懷抱,轉過身來,雙臂死死環住那勁韌的蜂腰,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嚶嚀而泣。

數日來的悲苦相思一股腦兒全都發洩了出來。

“公主為何流淚?”徐少卿一手攬住她靈蛇般的纖腰,另一手在香背上輕輕撫弄。

這般明知故問像是又招惹了由頭,高暧登時抽泣得更兇了,擡手在他身上拍打著,哭道:“你好寬的心,出了那麽大的事也不使人來告之,害得我……害得我……”

她嘴上怨著,心中卻也明白,他此前被三哥革職,猝然失勢,根本毫無辦法,這幾日所受的煎熬也應當比自己更甚,這般使性極是不該。

暗自歉疚,卻又不便明言,只好停了手,伏在他胸前低低啜泣。

畢竟是個女兒家,庵堂裏與世無爭的平靜日子過慣了,沒經過多少人世間的風浪,此前遇上事情,也總有他在身邊,如今突逢這等變故,免不了有些手足無措。

徐少卿自然明白,擡手支起她清麗無倫的小臉,但見泫然凝噎,梨花帶雨,不覺陣陣心痛。

“臣那晚不是說過麽,陛下離不了東廠,臣早晚會官覆原職,不必擔憂。”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高暧重又將他緊緊摟住,仿佛只要稍稍一松,這個人便會立時從面前消失似的。

他也緊擁著她,隔著衣衫能感覺到彼此的心汩汩脈動著,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是臣的疏失,當初一早便該想到……”

她急忙掩住他的口,搖頭道:“不,不,方才是我一時難過,胡說的言語,廠臣千萬莫要當真,你這些日子都在受苦,我卻還……”

徐少卿俯頭,貼近了些問:“公主當真這般掛念臣麽?”

她黯然點點頭,拭淚道:“我只恨自己沒本事,連句幫襯的話都說不上,憑白擔個公主的名號又有什麽用?”

他卻唇角一撇:“公主何出此言?臣雖是個奴婢,做不得真駙馬,但好歹也想沾沾皇家的福氣。”

高暧聞言一呆,登時滿面羞紅,舉拳便又向她胸口擂去。

這人究竟怎麽了?才剛脫難覆了職,見面還沒說兩句正話,卻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轉念又想,他自來不都是如此麽,偏是自己不長心,每次都猝不及防,叫他占了口舌便宜。

徐少卿眉眼含笑地由著她不痛不癢地捶了幾下,這才擡手將一對粉拳捉住,拉近唇邊,在那蔥管般白皙細膩的柔荑上輕吻蹭弄。

她針刺似的一顫,只覺這下竟比唇齒間的碰觸更令人心中怦然,臉不禁更紅了。

下意識的想把手縮回來,卻被他牢牢抓住,半點也不肯放松。

她羞得垂下頭,不敢去瞧他,雙拳攥得緊緊的,就感到那溫熱的薄唇在指尖和手背上劃蹭著,便如呵癢一般,雖有點瘆瘆的,但卻又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舒適,挑惹得人心裏也癢了起來。

他卻也從未有過這般經歷,借著她嗔怒,興之所至,倒也有種別樣的滿足,忍不住便想握著不放。

但吻著吻著,便嗅到那滑膩的指間還沁著絲絲甘醇的淡香,不禁一怔。

高暧正自羞怯相承,腦中有些發懵,卻忽然發覺那作怪的唇頓了下來。

愕然擡頭,便見他蹙眉凝目,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手,神色頗有些怪異。

“這味道特別得緊,留香如此持久,當是西南特貢的古生熟洱吧?”

冷不丁的一句,竟是嗅出了茶的味道。

她不由大窘,心說方才急急忙忙出來,忘了凈手,烹煮時沾染的茶香還殘留在上面,偏巧這會子他又在親自己的手,竟聞了出來。

他並未親見,僅從指間的餘香便能分辨出茶的種類,顯然也是個品茗高手。

自己今日隨著三哥出來,也不過是臨時起意,煮茶消遣。此刻見他面色不豫,寒著臉倒像帶著幾分醋意,不禁讓她更加局促。

不過是同自家皇兄飲了兩盞茶而已,為何卻用這般眼光看她?

這人可也真是怪。

“原來公主還會煮茶,這麽久以來藏掖得如此之好,在臣面前竟半點也不顯露。唉,瞧來臣還算不得風雅之人,不值公主當面妙手一烹。”

徐少卿沈臉一嘆,語聲中滿是頹然失望之意。

此言一出,高暧頓時更窘,方才已料到他要“興師問罪”,此刻被這言語一激,仍有些不知所措。

“廠臣莫要這般說,我今日又不是刻意要煮茶,不過是三哥說在宮內所藏中尋到一套煮茶器具,無人會用,我便隨手試一試,哪像你說得……若廠臣喜歡,我便向三哥求了來,以後如有閑暇,煮與你喝便是。”

“公主所言是真?”他緊盯著她雙眸問。

高暧被他瞧得發慌,只好別開頭,低低地應道:“自然是真的。”

徐少卿呵呵一笑:“那公主可否答應,若有一天咱們能長相廝守,公主便日日煮茶與臣共飲?”

她猝然一楞,整個人頓時呆住了。

長相廝守?

真的會有這一天麽?

霍然回過頭,只見那雙狐眸再不見凜然深沈,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澄凈,全然沒有作偽的意思,還帶著幾分期盼,像在等自己答應。

若能真有這麽一天,有這麽一塊地方,哪怕是深山荒谷,戈壁大漠,只要能和他廝守在一起,又算得了什麽?

不須深宅院落,仆婢成群,但只兩間草廬,幾畝薄田,陋衣簡衫,粗茶淡飯即可,閑時還可飲茶撫琴,寄情山水,如此相濡以沫,世間還有比這更加暢快的事情麽?

呆呆想著,不禁有些出神,等他又問了一遍,才回過神來。

憧憬固然美麗,前路卻是艱險無比,她不敢奢望,但只要現下和他在一起,暗懷的那點期盼的火種便像陡然間膨脹起來,如燎原之勢,不可遏制。

若不能相信他,戀著他,此生又有何意?

想到此處,高暧擡頭望著那雙清澈的狐眸,嫣然一笑。

“好,從今日起,我只為廠臣一人煮茶,以後廠臣去哪裏,我便跟去哪裏,絕不相負。”

她說完這幾句,已是羞不自勝,紅著臉垂下頭,面上卻帶著歡喜的笑,但隨即卻發現徐少卿仍緊緊拉著她雙手,不肯放松。

“我說也說了,你應也應了,還攥那麽緊做什麽?”

徐少卿反將口鼻湊近,刻意吸了兩口氣,挑唇笑道:“這茶當真香得緊,待臣再好好聞聞。”

“你……”

高暧羞窘無地,恨不得一頭撞過去。

聞一聞?說得好聽,那兩片唇怎的又開始不老實了?

她用力掙了幾下,卻怎麽也甩不脫,心裏慢慢軟了,只好認命,由他在指掌間占著口舌便宜。

就在這時,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天而降,落在頭上,眨眼便滑入發間,只覺頭皮上一片冰涼。

愕然擡頭,忽見那茂密的林子上空天色暗沈,層雲密布,原來這一會子沒留心,竟然就天陰了。

徐少卿自然也瞧見了,立時撤了手,扯開頸間系帶,解下那件墨色披風兜頭而下,罩在她背上。

雨點紛紛而下,漸漸轉疾,穿過頭頂的遮蔽的枝葉,落在身上。

霜白的曳撒色淺,水滲下後瞧不出來,可那頭冠卻是烏紗所繃,雨滴落在上面不會及時下滲,便拱起一個水珠。

“雨大了,咱們快些回去吧。”

“這裏離景陽宮尚遠,此時回去,待到時,只怕身上也淋透了。”

“那該如何是好?總不成還回那亭子裏去吧?”高暧顰眉問道。

徐少卿微微一笑,並未答話,忽然近前,擡手將她身上的披風裹緊,隨即探出一臂,環腰將她摟住。

“廠臣……”

“公主莫急,臣知道一個好去處,就在左近不遠,包保雨淋不著。”

言罷,也不待她答應,便腳下一縱,摟緊她纖腰,“嗖”的便躥入左手邊的密林中。

高暧被他抱在身側,整個人懸在半空,腳下沾不著地,只聽到耳旁風聲呼呼直響,眼瞧著一排排模糊的樹影擦身而過。

也不知是他奔得太快,還是裹了披風的緣由,身上竟感覺不到雨水滴落了,只是懸著身子無處借力,緊張得要命,雙手下意識地便抓住他那件金線攢聚的霜色蟒紋曳撒,死死地揪著不放。

這功夫從前她也曾見過,此時仍不免驚嘆,只覺便如燕雀低空掠飛一般。

猶記得上次他這般抱著自己奔跑,是從皇陵出來,準備追趕北上車駕的路上。

那時節,他為了救自己受了重傷,兩人流落山野,相互扶持,天幸找到那戶農家才得了救,其間還假扮做夫妻,夜半無人時,在漆黑的房內低聲細語,耳鬢廝磨……

追憶往事,如今想來卻有種莫名的幸福感。

或許在那以前,自己便已對這個人芳心暗許,情根深種,再也無法舍棄。

風聲瀟瀟,這林間有些陰冷,她的面頰卻是熨燙如火。

偷眼瞧過去,見那玉白的側臉如琢如磨,神情灑脫,唇角含笑,兩眼正視前方,目光中卻滿是堅毅之色,在幽深的林間飛奔著,腳下竟絲毫不停。

恍然間,兩人似乎真像那帕子上所繡的比翼之鳥,雙宿雙棲,在這天地間盡情地飛舞翩躚,無拘無束。

默默想著,心馳神搖,似已醉了,只盼這一刻長久一點,莫要那麽快逝去。

再回過神時,徐少卿已停住了腳步。

迎面便見幾塊高大的太湖石錯落相疊,攏在一處,足有三四丈高。

而在下部交疊最緊密處,竟層錯堆靠,也不知是有意無意的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洞穴,高不滿丈,進深約莫七八尺的樣子。

徐少卿也沒言語,將她輕輕放在地上,便牽著那玉手一同躲了進去。

甫一入內,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便小了許多。

這洞穴果然不大,兩個人站在裏頭,已沒多少轉圜的餘地。

這裏應是禦花園的僻靜之所,看樣子平時也鮮有人來,他卻怎麽會知道此處有這麽個所在呢?

高暧正自疑惑,腳步向後一退,卻似踢到了什麽,差點失足跌倒。

她嚇得輕呼一聲,低頭向後看,便見腳邊竟是只油紙包,此時已被剛才那下踢散了,裏頭滾落出一截淺黃色的木頭,手腳俱全,竟像是個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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