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永遇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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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暧先前其實已有了幾分預料,此刻聽到“狄施主”三個字,只暗自顰了顰眉,卻也不如何驚訝,回想當初相遇時,他那毫無顧忌的目光,近來所發生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了。

只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大膽狂悖之徒居然枉顧崇佛之心,明明知道她身在這裏,遑夜之間卻還要硬闖進來,當真是無禮之極。

翠兒卻已有些慌了神,瑟瑟地拉著她的衣袖,顫聲道:“公主,這……這定是那浮浪之人吧?半夜三更的,他怎麽敢……”

高暧豎指在唇,示意她莫要出聲,便聽那院門後有人冷笑道:“禁地?如此說來,這院中該當無人才對了?那小師傅每次早午晚三次出入,從不間斷,如今夜已深了卻還守在這裏,又是所謂何事啊?”

這語聲澄凈清亮,又帶著幾分不拘的豪邁,竟如融雪穿冰一般,有種說不出的力道,令人聞之心顫不已,正是半月前所見那姓狄的男子。

此刻,他似是故意提高了聲音,那話便如在耳畔響起,聽得格外清晰。

而小沙彌的聲音卻一下子含混了起來,支支吾吾,不知在說些什麽。

跟著便聽那姓狄的男子又道:“小師傅不必在隱瞞了,我早知這院中住著人,而且還是位新近才來的年輕女施主,貴寺向來聲名遠播,為世人敬仰,沒想到卻做下這等藏汙納垢的勾當,可也算作奇聞一件。”

這話一出口,小沙彌那邊便突然寂靜無聲了,像是被他說得語塞,無言以對。

高暧略一沈吟,便回到床榻邊,抓起衣裙望身上套。

“公主這是做什麽?莫非想去見那人?不可,萬萬不可!”翠兒見狀,趕忙出言阻攔。

“不去見又能如何?難道等著他上來找麽?”

“可是……公主何等身份,怎能輕易見人?再說這大晚上的,又沒有旁人在,萬一……”

高暧卻不再答話,比著手勢叫她也去外間穿衣。

翠兒無奈,只得應了。

兩人匆匆穿好衣服,便急忙推門下了樓。

快步徑至院門前,裏面的聲音便愈加顯得真切。

只聽那小沙彌還在苦口相勸,堅持不肯放他們進去,但語聲中已帶了些哭腔,顯然也快抵受不住了。

那姓狄的男子卻仍步步緊逼,沒有絲毫罷休的意思。

“本人今夜定要進去瞧個究竟,小師傅若再加阻攔,我便去請方丈大師來此,且看貴寺數百年清譽是否毀於一旦。”

高暧聞言,再也忍耐不住,忍氣一咬唇,便近前擡手在院門上拍擊了兩下,口中叫道:“小師父莫要為難了,請打開門來吧。”

語聲落後,裏面登時靜了下來,但卻也不見鏈鎖聲響。

她嘆了口氣,又加力拍了拍門:“小師父莫怕,是我叫開的,與你無幹,只管照做便是了。”

裏面又靜默了片刻,便聽“嘩嘩”的鎖鏈窸窣聲響起,須臾間,那門終於緩緩被推開。

內中那小沙彌提著鑰匙,惶然站在那裏,側後則是那昂然而立的高大身影。

此時廊間點著小燈,昏黃的微光映襯下,那張英拔傲然的面孔愈發顯得刀裁分明,此刻正自笑著。

高暧扭過頭不去瞧,對那小沙彌溫言道:“今夜不須守了,小師父且回去歇息吧。”

那小沙彌兀自熏著眼睛,面紅耳赤,有些訥然的向她和那姓狄的男子各行了一禮,便低頭去了。

“翠兒,不如你也先回上樓去。”她輕聲又朝身後吩咐道。

翠兒吃了一驚,差點沒當場叫出聲來,眼望著對面那人,附耳連連搖頭道:“那怎麽成?奴婢可走不得,若留公主一人在這裏,萬一出了事,那可如何是好?”

“你莫怕,如今雖說已是晚間,我卻不信有人敢在寺中胡作非為。”

高暧說話時,眼瞥著對面,故意將聲音提高,讓那姓狄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其實自家心中也不免有些惴惴。

這人連眼下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還能有什麽顧忌?

他今晚前來,無非就是打定主意要見自己,定然不喜有外人在旁,從那臉上的笑意之中一望便知。

當下又勸了兩句,翠兒這才一步三回頭,提心吊膽的去了。

四下裏重歸寂靜。

高暧登時便覺心慌起來,先前一時沖動生出的膽氣頃刻間都消散了。

暗自籲了口氣,壯著膽子正要開言,卻見那姓狄的男子突然向前兩步,從廊間跨入院中。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猛然間竟顯出幾分肅殺之氣。

她不由退了一步,緊著身子問:“你要做什麽?”

那男子雙手一拱,微微躬身道:“在下姓狄,單名一個鏘字,深夜叨擾,還請……姑娘恕罪。”

高暧見他並不上前,反而突然有禮起來,不禁微覺驚訝,只得蹲身還禮:“先生不必多禮,有話便請說吧。”

見她聽了臉上並未有什麽異樣,那自稱狄鏘的男子不覺有些詫異,又問:“在下這名字倒有幾分怪異,姑娘難道不覺得麽?”

“先生的名字自也是父母所賜,延用一生,別人怎可無端品評?”高暧答得仍舊淡然。

狄鏘不禁眉頭皺起,定睛對她左右端詳,見那白皙的俏臉上恬淡清絕,神色沖和,並無半分作偽的樣子,便更加奇怪了。

他略想了想,接著又問:“在下每日投入院中的紙鶴……”

話剛開個頭,卻聽高暧忽然打斷道:“我也正要與先生說知此事,這裏乃是佛門清靜地,你我相遇也算是善緣,還請先生不要效那外間的浮浪子弟,做出這等無聊之事,傳揚出去,臉上須不好看。”

狄鏘聞言一楞,隨即笑了笑:“在下所為是否無聊姑且不論,單說姑娘一個年輕女子,卻無端寓居在這佛寺之中,難道傳揚出去便好看了麽?”

“……”

高暧臉上一紅,垂首答道:“此乃自家私事,我也是誠心相勸,還望先生不要妄加窺測,令人不快。”

狄鏘輕笑道:“呵,如果在下定要妄加窺測,姑娘又待如何?”

“你……”

高暧不禁怒從心起,擡眼便見他竟一步步逼到了近前。

“起初在下在那紙鶴上所寫的字,姑娘既已見了,難道便不覺得奇怪,想探究其中之意麽?”

“其中之意?”

高暧頓覺一頭霧水,回想當時那紙鶴上面的字,依稀記得寫的是什麽“既是無心,何必相欺”。

那時她只道是些無聊的渾話,全沒放在心上,隨手便丟掉了。

現在想來,的確有些奇怪。

自己與這個人素昧平生,更談不上相識,何來什麽有心無心,又何曾相欺過?這可真是胡說八道。

然而瞧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卻又不像是無中生有,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莫非自己曾與這人相見過?怎的卻全然想不起來?

此時狄鏘已越靠越近,漸漸逼到她面前,卻沒有要停步的意思。

高暧登時慌亂起來,趕忙向後退,板起面孔冷然道:“先生莫要胡說,你我並不相識,不必拿這等言語相欺。天色已晚,若無其它話說,便請回吧。”

“姑娘真的對此全無所感?”

狄鏘繼續逼近,忽然俯下頭來,凝視著她問:“難道你真沒聽過我‘狄鏘’的名字?”

他語聲突然粗厲起來。

高暧渾身打了個激靈,面上更是一陣愕然。

狄鏘?

這個名字自己曾聽說過麽?

她腦中迷亂,卻沒有半點記憶的痕跡。

“不過才半載的工夫,難道便忘了?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他的聲音陡然又提高了幾分,像是已頗為不耐,渾不見之前彬彬有禮的樣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也瞬間冷冽了起來,突然間伸出手,朝她的臂上抓去。

高暧嚇了一跳,已不及躲避,慌不疊的縮起身子,卻不想那只手半途中竟頓住了。

隨即便見狄鏘直起身來,回過頭去,目光掃向那敞開的院門處。

虛實相間,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傳來,由遠而近……

而這其中分明有一個觸地清越,如涉波踏水一般。

是他!

高暧只覺那顆心猛然間像是停滯了,耳畔“嗡嗡”直響,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只顧揚起目光向那回廊深處望去。

那腳步聲愈來愈大,也愈來愈是雜亂。只有那輕蹙之音立於其中,卓爾不群。

轉眼間,便見轉角處繞過一群人來。

除了兩名掌燈的僧人外,為首的一個穿青袍,一個穿白袍,正是徐少卿與三哥高昶。

兩人顯然也瞧見了院內的情況,腳下步子登時快了起來。

只見高昶擡手一揮,跟在背後的衛士立時疾步繞前,“鏘鏘鏘”的拔出腰間佩刀,大步奔來。

高昶則似運起了內力,幾個起落便如鷂鷹般沖到面前,一把抱起高暧退開數丈。

幾乎與此同時,那十餘名衛士也已奔到近處,手握寒光雪亮的鋼刀,將狄鏘團團圍在中間。

這一下突起變故,高暧只覺身在迷霧中,待腳踏到地面才稍稍定下神來,急忙游目四顧,尋找那個令自己魂牽夢縈的身影。

熟悉的伽南香味滲入鼻間,沁人心脾……

她驀然回頭,便見他就垂手立在近處,一身青色道袍,赫然便是當初進寺時的樣子,仿佛時光只是猝然一動,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那深邃的狐眸在夜色中如星鬥般迷離閃爍,也正朝自己看過來,薄唇邊微微勾起笑意,分明能瞧出關切的詢問,以及久別重逢的歡喜。只是或許顧忌三哥在旁,不便有所表露。

高暧卻是嫣然一笑,半月以來的寂寞苦守,千般思念,此刻全都化作了一腔柔情,恨不得立時撲入那堅實的懷中,聽那戲謔挑惹的話語。

才剛輕輕動了一下,便覺手腕被三哥抓著,掙脫不開。

“胭蘿,你怎樣?可沒受傷麽?”高昶上下打量了她,急切問道。

她微微頷首,應了一聲,卻又忍不住拿眼角覷他。

卻見徐少卿已垂下頭去,沒再向自己瞧過來。

這時,數聲呼喝響起,幾名健壯漢子從院墻上縱身躍下,落入圈中,護在狄鏘身前。

只聽他冷笑一聲,朗然道:“晉王殿下,多時不見,怎的一上來便這般勞師動眾啊?”

高昶鼻中一哼,嘿然冷笑:“果真是多時不見,太子殿下不在隆疆城監國,卻突然駕臨我大夏,還深夜劫持皇妹,不知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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