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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邊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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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撒飄飄,已欺到近前,翩翩然如踏莎驚鴻,長臂輕伸,趕在倒下前將那搖搖而墜的嬌軀一覽而起,橫抱在胸前。

這下使力過猛,甫一站定,腳下便已虛浮,像踩在棉花上,腦中一陣昏沈,雙腿發軟,竟不自禁的跪了下去。

可那雙臂膀卻仍繃著勁力,平平地托著那柔軟的身子,絲毫沒有歪斜。

他強自運氣調息,勉力壓下胸間的煩惡,才不至立時昏厥。

再看高暧時,見她雖是俏臉蒼白,但卻面色平和,鼻息調勻,微翹的櫻唇猶帶淺笑,並不見有什麽異狀,這才松了口氣。

“噠噠噠”馬蹄聲響,由遠而近。

再擡眼時,那通體瑞白的神駒已飛馳而至,上跨的人兔起鶻落,翻鞍躍下,昂然立在面前。

而那些緊隨其後的鐵騎卻沒有停步,從身旁風馳電掣般呼嘯而過,喊殺聲震耳欲聾,竟似洪峰過境,轉瞬間便將整座山谷淹沒了。

“激流”過後,空谷寂然,只留寥寥數騎,註視著那僅隔數尺對峙而望的兩人。

“臣徐少卿……拜見晉王殿下。”他跪在地上,強撐著微微躬身見禮。

晉王高昶冷然俯睨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唇角微微蠕弄著,又見他懷中的高暧昏迷不醒,肩背上一道長長的傷痕,血色浸染,令人不忍直視,面上登時一沈,目光中寒意陡盛。

但那神色一閃即逝,旋即便恢覆如常,淡淡應了聲:“徐廠臣護送公主北行,一路辛苦,如今既是傷重,本王這便差人送你回秣城醫治調養,來人啊。”

兩名全盔全甲的騎兵抱拳應命,正要上前,便聽徐少卿忽然道:“殿下不必了……”

他出言急了些,只覺胸口猛然間劇痛無比,喉頭一甜,強忍著將那股湧到口中的鮮血咽了回去,面上故作平靜道:“多謝殿下關心,臣的傷並無大礙,自行料理便可。”

“哦,那是本王多事了,徐廠臣請自便吧。”

高昶唇角微微撩起,忽然上前兩步,俯身探下雙臂,向上一擡,竟將高暧抱了過去。

徐少卿驀然一驚,有些愕然的昂起頭,見對方並未起身,那張鐵青的臉仍俯在近前,雙目如利劍般瞪著自己。

“本王要帶皇妹回城靜養,便不多陪了,徐廠臣且好自為之。”

“是,臣恭送殿下。”

徐少卿只作未見,避開那眼中怨毒的鋒芒,起身打了一躬。

高昶見他竟似渾不在意,唇角不由又抽了兩下,鼻中一哼,便轉身躍上馬背,懷抱高暧,引著一眾騎兵疾馳出谷,踏塵而去。

待他們走遠,隱在左近的東廠檔頭和番役才現身出來,飛奔到近前,躬身道:“屬下等來遲,督主大人恕罪。”

徐少卿再也支撐不住,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整個人軟倒在地,唇頜間一片殷紅……

“督主!”

東廠眾人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扶住他,其中一名檔頭哆嗦著從懷中摸出一只墨青色的小瓷瓶,倒了枚丸藥,餵入他口中。

丸藥落腹後,徐少卿輕輕搖手,示意不要出聲打擾,閉目調息了好半晌,又吐了兩次血,眉宇間的青黑之氣才漸漸轉淡。

眾人見他重又睜開眼,這才湊上前來,卻不敢言語。

“你等在哪裏遇上晉王?”他喘息著,有些吃力的問。

先前那進藥的檔頭道:“回督主,屬下等奉命護送車駕先行,卻仍是不放心,只恐獫戎人去而覆來,便讓龍驤衛洪盛那廝護著鑾駕繼續前往秣城,咱們自己兄弟便沿路尋回來接應,半路上便見旌旗招展,一隊人馬由東北而來,竟是晉王的護衛司隊伍。我等不便避開,又心念督主大人安危,便引他們前來了,擅專之處,還請督主大人責罰。”

徐少卿接過旁邊人捧上的水囊,連漱了幾口,吐出那滿嘴的血腥,又用帕子拭了唇角頜下,不覺清爽了些,面上也恢覆了原本的沈冷,於是揚手輕輕一擡:“若非你們帶人來救,此刻公主殿下與本督早已無幸了,當記大功一件,怎會有罪?”

這本是句好話,但卻說得語調平平,聽著疏無幾分嘉許之意。

東廠眾人暗地裏面面相覷,頓感如芒在背,一個個都把頭垂得更低了。

只聽他話鋒一轉,又道:“這裏雖是西北,卻並非邊鎮,此處山谷又如此荒僻,竟會兩度遭遇獫戎人,只怕沒那麽簡單吧?”

這話一出口,眾人才稍稍松了口氣,為首的檔頭趕忙應道:“屬下明白,即刻著人去查。”

“慢著,晉王殿下原來已經返回西北封地,沿途為何沒人報上來?下面又出了什麽岔子,也好好摸一摸底,若不然咱們這一路還不知有多少事被蒙在鼓裏。”

“是!”

……

入夜,秣城。

晚風驟起,雲遮了月,映著內院晦暗。

檐下一溜兒風燈搖曳,紅彤彤的光散暈著,卻似是些擺設,壓根兒照不清幾步。

一襲青藍道袍的身影由當先挑燈的內侍引著,疾步穿過回廊,來到東廂偏殿門前。

兩名宮人見狀,急忙上前蹲身見禮。

“公主現下如何?可醒了麽?”

“回殿下,公主殿下用藥後安睡了半日,方才初更時才醒來,奴婢們正把些湯水,四味補血粥服侍。”

高昶“嗯”了一聲,擡手推門而入,徑直來到內中寢殿,便見那纖弱的身影斜靠在繡榻的軟囊上,頭纏抹額,換了一身鵝黃色的中衣,俏麗的小臉依舊蒼白,卻還帶著幾分訥然,目光散亂,不知在望哪裏,只當近旁宮人舀了粥水餵過去時,才稍稍張口吃下,卻也不見如何咀嚼。

他不禁眉間皺起,輕嘆了一聲,近前柔聲問道:“皇妹覺得怎樣,敢是哪裏不舒服麽?”

高暧怔了一下,似是這時才回神瞧見他,脫口叫了聲“三哥”,便欲撐起身子行禮。

“皇妹有傷在身,不必多禮了。”

他連忙阻住,隨即清清嗓子道:“這裏不用伺候了,你們都下去吧。”

幾名服侍的宮人趕忙應了聲,行禮退出殿外。

待她們出門之後,高昶臉上立時便現出歡容,拉了張椅子過來,在繡榻邊坐了,微笑著嘆道:“唉,總算是醒了,白日在山谷中剛見時,可真真嚇死三哥了,現下傷口可還疼麽?”

高暧見他滿面關切,立時便想起千鈞一發之際,遙遙望見的那玉冠金甲,騎跨白馬的身影,不由得心生暖意。

又覺肩背傷處只是有些麻脹,卻不再疼痛,自己也寬心了些,便輕輕頷首道:“多謝三哥救命之恩,我已好得多了。”

高昶只覺她這話頗有些疏離,沒多少親近之意,眉間又是一皺,但仍笑道:“這叫什麽傻話,三哥救你乃是天經地義,難道還想著叫胭蘿感恩戴德麽?”

她臉上微微一窘:“是我失言,請三哥恕罪。”

這反應仍嫌有些淡然。

高昶心中暗自不樂,卻又想她定是傷重無力,再加上受了驚嚇,才這般遲遲的。

如此一想,便覺釋然了。

瞥眼瞧著案上那深絳色的四味補血粥仍是平平的一碗,倒像幾乎未動,便伸手端了起來。

“胭蘿,你那傷口挺深的,流了不少血,如今正該好好補一補,就算沒胃口,好歹也要吃一些。來,三哥餵你。”

高暧聞言一楞,心念神馳,竟不由得想起那晚在北五所的寢殿,徐少卿也曾這樣端著碗,親手給自己餵著湯水。

那時節,她仍是矜持自守,只與他稍稍湊近,便覺面紅耳赤,心亂不已,現下想來不免有些好笑,又有些甜蜜。

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時無刻不再想他,就在剛才還在詢問宮人他如今身在何處,只可惜那些人竟都懵然不知,害她竟無端的揪心起來。

高昶哪知她心中所想,只顧從碗裏舀了一勺,放在唇邊輕吹了幾下,又湊近試了試溫,這才朝她遞過去。

高暧卻仍在出神,全沒留心,待那湯匙挨到唇邊,才反應過來,竟似被嚇到了,縮身一躲,卻不料蹭了一下。

那湯匙登時歪斜,粥水灑在了鵝黃的衣襟上。

她“啊”的輕呼著,不由呆住了。

高昶卻也吃了一驚,還道是自己失了手,趕忙擱下碗勺道:“哎呀,瞧三哥這笨手笨腳的,可燙到你了麽?”

說著,便掏出巾帕要幫她擦拭。

才剛伸到半截,卻意識到那粥水淋淋漓漓,正灑在她胸前,這要擦拭甚是不妥,那手便停住了,頓在那裏竟有些不知所措。

高暧卻也是尷尬萬分,擡眼看了看他,便接過帕子,垂首一邊擦著,一邊解說:“不是燙,是我自己沒留神,倒叫三哥見笑了。”

頓了頓,便又道:“多謝三哥關懷,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需餵的,且放著吧,由我自己來吃。”言罷,低頭繼續擦拭。

那中衣料子甚是纖薄,粥水早已將前襟處濡濕了不大不小的一片,將玲瓏起伏的肌膚貼印了出來。

高昶看在眼中,不覺臉上一熱,連耳根都撩得紅了起來,當即應了聲“好”,把眼別過去,卻也有些坐不住了,便起身踱到不遠處的博古架旁,假作去瞧松柏景簇的盆栽,卻又忍不住拿眼角偷偷覷她動靜。

高暧擦來擦去,只覺胸前那一片愈發顯得淩亂,粘濕的貼在身上極不舒服,可這時宮人們都出去了,想換套衣衫卻也無法可想,只得嘆了口氣,將那碗粥端起來,慢慢地吃著,竟有些不知其味。

兩人就這般靜默了好半晌,卻不交一語。

高暧終於有些忍不住了,重又將碗勺擱下,擡頭叫了聲:“三哥。”

高昶愕然回頭,隨即心中一喜,溫聲問:“何事?”

“也沒什麽,我是想問……徐廠臣人在哪裏?”

提起他,心頭便突的一跳,沒來由的慌亂起來。

高昶聽她竟問起徐少卿,先就不豫,又見她紅暈上臉,面色便沈了下來。

“胭蘿問他做什麽?”

高暧垂著頭,沒瞧見他神色,卻也知不能太著形跡,當下勉力掩飾著心中的羞喜,抿唇道:“徐廠臣此番護我北上,途中便已受過傷,今日在那谷中又差點丟了性命。當時我見三哥徑奔谷中而來,便昏過去了,也不知他後來怎麽樣,是不是也在這裏養傷……”

高昶怫然幹咳了一聲,清著嗓子道:“我倒是邀他同來府中養傷,只可惜此人脾氣倔得緊,不領你三哥的情,已和東廠的人徑自去了。”

“自去了?去了哪裏?”

高暧心中一驚,這話脫口而出,擡起頭來卻見高昶面色沈冷,先前的溫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胭蘿,三哥倒是不知,你與那閹豎有何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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