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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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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暧先是點點頭,但立時便聽出那話中有異,驚道:“廠臣,你說什麽?回京師?我怎麽能……”

此去洛城舍身禮佛是奉了皇命聖旨,金口玉言一出便萬難更改,怎麽還能有機會再回京師呢?

老實說,她打從心裏不想回到那爾虞我詐,毫無親情天倫可言的宮中,可若真的從此身留洛城,便意味著將與他分別,想想便覺心痛,因此卻又盼著回去,哪怕再多受些苦楚也無所謂。

只是,他方才這句話究竟該做何解呢?

徐少卿見她愕然,只是淡淡一笑,便沒答話,自顧自的整起了衣衫。

見他又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兒,高暧不由氣結,心想他果然又是暗中定下了什麽計策,這時有意無意的說出來,卻又不肯明言,倒像是故意要惹得她心亂如麻。

可若他真的不肯說,定然也是問不出來,暗自一嘆,雖是滿腹疑竇,卻又帶著幾分期許,此刻怕他自己整理衣裳牽動傷處,便上前幫手。

徐少卿也不客氣,含笑由她施為。

須臾,將衣裳穿好。

高暧見他面色蒼白,雖然臉作歡容,但卻有些神情萎頓,顯是傷重乏力,又失血過多的緣故,便有意多歇息片刻再走,見他堅持不肯,只好到馬上取了皮囊,給他補水。

徐少卿只覺此刻血氣減弱,沈積在體內的餘毒便有些壓不住了,胸口煩惡難當,卻不欲讓她瞧出更多,接過皮囊來喝了幾口,又暗自運氣調息幾下,這才扶著高暧上馬,朝前方的谷口而去。

高暧稍稍側著身,虛虛的靠在那堅實的懷中,以免撞到他的傷處。

說來,這已是與他第三次同乘共騎,盡管仍有些羞怯,但心中卻說不出的安適,以前可是從未有過。

堪堪走出裏許,離那屍積如山的地方遠了,四下裏的血氣也似乎淡了許多,只見溪水清澈,綠草如茵,被驚飛的雀鳥正停在這一帶的山石樹木上婉轉鳴叫,山谷間又恢覆了一派明媚盎然,紅翠似錦的景象。

她不由心中一暢,只覺像是和他在踏青野游,漫無目的,隨性隨情,忽然間竟希望時光在此刻多作流連,不要那麽快過去。

“公主在想什麽?”他在耳畔冷不丁地問道。

高暧吃了一嚇,暗想自己心中那番思量可不敢讓他知道,想了想才含羞道:“我是在想,這山谷其實美得緊,若擇一塊寬綽合宜的地方,像那對老夫婦似的,建兩間草廬,養幾只雞鴨,每日裏閑看風景,也是件幸事,只可惜大好的地方被那些獫戎人糟蹋了。”

徐少卿聞言,在背後輕笑了下:“公主是想有個家麽?”

她猝然一楞,這才省起自己方才有些醉心醉情,沒留神的一番話,竟又被他揪住了話把,紅著臉低下頭去,卻又忍不住怦然心動。

弘慈庵,皇宮,還有即將要去的洛城竹林寺,這些只能叫做息身之所,自己絲毫沒有選擇的權力,所以對她而言,這些地方更像是獄所牢籠,拘制著她的身子,更禁錮著那顆正值妙齡,本應春意萌動的心。

自己以後真會有個家麽?

她不知道,這種事從前甚至根本不會去想,如今卻莫名其妙的懷起了憧憬,似是真的渴望有那麽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其實臣偶爾也這般想過。”

他像是根本沒打算叫她回答,又繼續道:“這人麽,即便本事再大,外頭折騰的風浪再高,可也總該有個戀想的地方,覺得苦時,累時,便躲進去,將養一下,才好再出來繼續拼鬥,是不是?”這話說得淡然,沒有半分撩笑的意思,倒像是由心而發,不經意間吐露出來,此時聽著,竟也恰如其分。

她不由更是心悸,耷著腦袋說不出話,胸中波瀾起伏,像已被理不清的情愫淹沒。

他說到後來語調漸低,幾近無聲,垂眼看著那張嬌美羞怯的側臉,內心深處那點渴望忽然又變得洶湧蓬勃。

方才自己正要剖明心跡,不想卻被她阻住了,如今是不是該重整旗鼓,再來一次呢?

徐少卿沒來由的也有些怕,明明是世人聞之色變的東廠提督,向來殺伐果斷,怎的到她這裏竟忽然變得拖泥帶水起來,全然不像個樣子?

他定定神,俯下頭去,鼻尖在那雲鬢上輕觸了一下,便又縮了回去,做賊似的心跳起來,卻敵不過那股如蘭的馨香,又見她並沒察覺,忍不住湊過唇去,在發絲間輕吻了一下。

“公主,臣……”

正欲鼓足勇氣,將那郁積在喉間的話說出來時,卻聽身後忽然響起了細碎而嘈亂的馬蹄聲。

他悚然一驚,微張的雙唇也頓在那裏,猛地回頭望去,便見背後的山谷間,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踏著塵頭奔襲而來。

“不好!”

他驚呼著,手中韁繩一抖,雙腳順勢猛夾,那座下的駿馬便嘶鳴著疾躥而去。

高暧正在迷糊間,等馬向前躥動,身子在他懷中撞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驚問:“怎麽了?”

話音剛落,那馬蹄聲便也傳到了她耳中,頓時明白了什麽。

“廠臣,那是……”

“是獫戎人!”

徐少卿沈臉應著:“這次是臣失了計較,沒想到那幫戎賊如此狡猾,竟會從背後繞過來。”

她呆了一下,隨即便悟出了其中道理。

許是方才趁著雙方接戰,其中一隊獫戎人便趁機從谷外繞行包抄,以做兩面夾攻,幸虧徐少卿已帶領手下人提早勝了,否則腹背受敵,只怕這時連他們兩個也已躺在山谷中,靜聽著亡魂悲戚。

而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卻該當如何是好?

她心中駭然,不敢再言語,緊靠在他懷中,手也不自禁的攥緊那韁繩,只盼身下的馬兒跑得再快些,再快些……

然而那馬想是本就跑得久了,眼下又馱了兩個人,沒多久鼻間便喘著粗氣,張開的嘴旁已滲出一層白沫,奔跑之勢也越來越慢,眼見便要不支了。

而身後的馬蹄聲卻愈發的清晰急促,還聽到一陣陣刺耳的尖嚎。

那些獫戎人似乎也瞧出些端倪,所以並不著急,只是這麽在後面尾追,仿佛正在玩一場以貓戲鼠的游戲。

終於,就在隱隱望見對面的谷口時,那匹馬終於支撐不住,四蹄一軟,向前便倒。

徐少卿應變奇快,腳下縱起,手臂環在高暧腰間,在空中打了個旋,便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後面的追兵也跟著勒住了馬頭,停在距他們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袒露的上身上刺著面目猙獰的狼頭,額角兩側梳著奇怪的發辮,手中則是寒光雪亮的彎刀。

正是兇蠻的獫戎人。

所不同的是,眼下這些人瞧著更加精壯,面上也沒有那般貪婪的笑,只是冷冷的瞪視,目光中殺意凜然,像群狼般隨時準備沖上來,將他們撕成碎片,雖只有數十人,卻比之前那幾百騎更加可怕。

獫戎人立在馬上,一字排開,中間忽然閃開道縫隙,便有一人策馬從後面緩步越眾而出。

他沒有編發辮,發呈棕黃,略微卷曲的頭發披散而下,鼻梁翹挺,眼窩深陷,一雙瞳仁竟是青灰色的,渾不似中原人的長相。

高暧驚恐之餘卻也不禁暗暗稱奇,便見那人跨前幾步,目光先將她來回打量了幾遍,才轉向徐少卿,用聲調奇怪的中原話說道:“看你這身衣裳,該是夏國的大官吧?”

徐少卿凜然的目光瞄過他後,便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人也笑道:“你若是大官,本單於便來親手割你的腦袋……”

“那尊駕怕是要失望了,我不過是個奴婢而已,哪來的什麽大官?”他輕笑一聲,心中卻快速轉著念頭,盤算著全身而退的法子。

那自稱單於的人面色微變,又打量了他幾眼,似是將信將疑,便咬牙陰聲道:“那……便一刀一刀將你碎割了,用來告慰山谷中那些勇士們了。”

言罷,便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名獫戎騎兵當即踢馬上前幾步,仍舊立在他身後。

高暧渾身顫抖,眼見這裏無險可憑,他又受著傷,那些獫戎騎兵若是縱馬沖過來,真不知該如何抵擋。

一念及此,拉著曳撒袍袖的手,不由又緊了幾分。

徐少卿自然感覺到了,將她朝身後又拉了拉,挺著胸膛仰天一笑:“我聽聞貴部族素來行得端,坐得正,從不做暗算偷襲,以眾淩寡的事,如今看來……呵呵。”

那單於也抽著唇角冷笑道:“莫要自作聰明,本單於才不會中你那激將法。我們大獫狁是天狼神的後裔,而你們中原人的財貨女人就是我們口中的食物,哪有食物到了嘴邊卻不吃的道理?況且你們中原人詭計多端,往常出戰時,不也是對我們以眾淩寡麽?”

徐少卿又是一笑,故意做出得意的樣子道:“對付你們用得著徒仗人數之眾麽?方才我等百餘名步卒便幾乎將五倍有餘的騎兵全殲,呵,所謂貴部族驍勇無敵的傳聞不過是句笑談罷了。”

此言一出,對面的獫戎人便耐不住了,一個個都將彎刀舉在胸前,口中嘰裏咕嚕,用聽不懂的言語叫罵著,目光直直的瞪視著他,咬牙切齒,像要噴出火來,有些暴躁的,便要縱馬上前廝殺。

那單於將手一擡,止住眾人,又上前兩步,皺眉問:“你想怎樣?”

“很簡單。”徐少卿朝身後虛指了指:“眼下只我一人,你們便算勝了也沒什麽光彩,不若咱們各自回去點齊人馬,兩下裏誰也別占便宜,堂堂正正的打上一場,且看誰更勝一籌,不知尊駕意下如何?”

那單於聽了似是覺得有幾分道理,垂首沈吟不語,旁邊幾個人湊上去嘰裏咕嚕的,像是在勸說什麽,還時不時的朝高暧這邊指指點點。

過了半晌,那單於忽然冷喝一聲,揮退眾人道:“你這不過還是緩兵之計,本單於已說過了,讓財貨和女人從眼前溜走,我們大獫狁沒這個規矩。你說的公平交戰,今日不可能,將那女人留下,本單於放你回去點齊人馬,便還在這裏約戰,如何?”

徐少卿抓緊高暧的手,面上如寒鐵一般,冷然道:“若要公平交戰,眼下便可,只是不知大單於有沒有膽量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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