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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與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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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卿腦中如同電光閃過,身子向後一彈,轉瞬間便直直的立在了床榻邊。

高暧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卻也是嚇了一跳,低聲問了句:“廠臣……”

他纖長的手指豎在唇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跟著兩步跨到窗前,曲起半個拳頭,在幹朽的窗框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外面隨即便有人低聲應道:“督主安好?”

“哼,總算是來了。”徐少卿一哂,跟著又問:“除你之外還有誰?”

那人的聲音立時又恭敬了幾分:“屬下來遲,罪該萬死。回督主話,除葉檔頭留下看護鑾駕外,屬下與羅檔頭各帶幾名兄弟出來接應督主,現已在外聽命。”

“那好,你們備好馬匹,立刻啟行。”

“屬下遵命。”

徐少卿吩咐完,回到榻前,微微躬身道:“臣手下東廠接應人等已到,便請公主委屈些,連夜起身。”

他神色恭敬,這番話說得也是一本正經,面上也是雲淡風輕,不起半分波瀾,仿佛之前那惹人心慌意亂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高暧尚有些楞楞的出神,下意識的應了句:“這麽快?”

“此地不可久留,及早趕上車駕,以免不測,臣也安心些。”

她自然知道此刻仍在危險中,又見他說得鄭重,便沒再多言,整衣下了床榻,和他一同出了臥房。

來到茅舍外,漆黑的夜色中,為首那名身材健碩的檔頭立即上前躬身行禮,身後幾名褐衫番役牽著馬垂首而立,卻沒半分聲息。

“身上可帶有銀兩?”徐少卿側頭問道。

那檔頭立刻探了探懷,隨即將一只半鼓的錢袋雙手奉上:“回督主,屬下來得急,只帶了這些,若不夠……屬下便即刻差人去取。”

徐少卿提在手裏掂了掂,挑眉道:“怕也有個三十兩,便就這些吧,不用去了。”言罷,轉身便又進了茅舍。

高暧正自奇怪,卻見他沒片刻工夫又轉了出來,近前拱手道:“這裏都辦妥了,臣服侍公主上馬,咱們即刻啟程。”

言罷,朝旁邊一比。

她也故意端著四平八穩的架子應了一聲,由他扶著上了馬背。

這騎馬可是生平第一遭,原本瞧人家上去都能好好的坐著,此刻自己親身體會,才知道其中可怕,戰戰兢兢,顫顫巍巍,好像隨時會跌下去,死死抓著韁繩,卻還是坐不穩,連那副自矜的架子也端不住了。

單單只是這樣便已如此難耐,若是馬跑起來,那還了得?

她恨不得即刻滾鞍下來,可又覺得不妥,等他將手撒開時,身子不由一晃,立時緊張起來,忍不住低聲喚了句:“廠臣……”

徐少卿自然看得出她局促,微微一笑,便又恭敬道:“公主恕罪,是臣失了計較。”

說著又對身後道:“公主不慣騎馬,便由本督親自護送,你叫人前面引路。”

那檔頭打躬一諾:“是,前頭已有咱們的人在哨探了,督主只管護送公主先行,屬下帶人殿後。”

徐少卿點點頭,隨即腳下一縱,穩穩地落在高暧背後。

她不由一驚,原只是覺得有些怕,沒想到他說的親自護送竟是並騎而乘,真真被嚇了一跳。

此刻背心靠著他胸膛,緊貼之下立時便覺有股熱流傳來,再加上眾目睽睽,她登時面紅過耳,垂下了頭去,卻也沒出言反對。

他也沒多說,雙臂繞前,揪住韁繩,雙腿一夾,那馬便嘶鳴著向前飛奔而去。

高暧只覺他那雙臂膀攬在身前,便如抱著自己一般,只羞得把頭垂得更低,待到跑出好遠,早已不見那些東廠番役的影子,臉上的紅潮才稍稍退去。

但這般靠在他懷裏,仍是不自在,有心想把身子俯前些,但馬蹄一縱,便將她又顛了回去,隔著並不厚重的衣衫,那非輕非重的碰撞反而更令人心頭砰跳。

她猝然心驚,趕忙僵著身子不動了。

進入林間後,徐少卿勒馬緩了下來,但馬蹄細碎,卻比剛才更疾了。

如此一來,兩人前後便挨蹭得更加厲害,融融暖暖,像要擦出火來。

高暧早已被燎得渾身火燙,腦中幾乎一片空白,更可恨的是,背後那人卻還始終沈默著,半句話也沒說過。

夜色寧謐,除了“篤篤”的馬蹄踐踏外,再無聲息,兩側的山林不斷後退,全然看不真切,恍如一重重的幻象。

這般的沈靜讓她不由又想起了剛剛臥房中的那一幕。

迷離、意亂、羞怯,還有那點小小的期許,又再次襲上了心頭,在這一刻酵熏著,膨脹著,令人難以自持。

她自己腦中亂糟糟的,全沒註意背後緊貼的那顆心也正自怦然不止。

如此夜色,又四下無人,若在平時,徐少卿起碼也要挑惹兩句,如今卻沈沈不語。

自己向來性子沈穩,處事滴水不漏,為何今晚卻像亂了方寸似的,竟莫名其妙打算跟她說那些不相幹的事?

幸得手下人來得及時,讓他即刻醒了神,若不然還真是個麻煩。

其實那等事她知與不知又有什麽關系呢?現在這樣不也好得緊麽?

想想,自己那時真是可笑。

他搖搖頭,不禁輕嘆一聲。

高暧早已有些耐不住了,此刻聽在耳中,便如石破天驚,當即問道:“廠臣為何嘆氣?”

他先是一楞,腦筋轉了轉,便道:“沒什麽,臣只是在想好不容易公主答應與臣假扮夫妻,今晚本可同室而眠,了了臣這樁心願,不想被手下那些個不曉事的攪了,如今卻在這裏遑夜趕路。唉……也算是臣沒福吧。”

她垂下頭,兩頰重又火燒起來,心中暗罵自己多嘴,明明知道他那副口舌的厲害,卻還幾次三番不知悔改的往槍頭上撞,倒似是不被他占便宜就不舒服似的。

有心不去理他,卻又覺得這樣未免太過窩囊,仿佛被他看輕了似的,然而想開口,卻又不知該如何駁他。

正沈吟間,忽然發覺他右臂松開韁繩收了回去,似是在掏摸什麽,跟著便覺他將手伸到自己鬢間輕撫了一下。

“你……”

她頸子一縮,還道他見四下無人便對自己動手動腳,但隨即就覺鬢間有些異樣,把手去摸,便觸到了那垂墜而下的翠珠。

釵子?

她伸手拔下來,拿到眼前,雖是在晦暗中,只能瞧個大概,但粗粗一瞧,便知是自己日間送給那對老夫婦作為宿金的那根釵子,心中陡然間明白了。

“廠臣,原來你方才那是……”

只聽徐少卿在她耳畔輕聲道:“公主身上的飾物何等尊貴,豈能流落民間?把些銀兩與他們也就是了,至於這釵子,臣定然要幫公主取回來。”

那呼吸輕柔的噴在腮邊,刺得她發癢,趕忙把頭俯得更低。

“當初廠臣與我都身無分文,不過是權宜之計,勞煩廠臣費心了。”

“那公主要如何謝臣?”

他話音剛落,便覺懷中的嬌軀一顫,似是又火燙了幾分。

高暧此刻便如身在窯竈,而他方才那句話,便像又添油加火似的,恨不得整個人都燒化了。

自己該如何謝他?又能拿什麽謝?

她不敢往下深想,只覺他那雙臂膀似是收得更緊了,就像一張彌天大網籠下來,逼得自己無路可逃,只能任其所為,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卻越想越是羞急萬分。

正不知所措時,就聽徐少卿在後背呵呵輕笑,忽然雙手一抖韁繩,腳下猛夾,催著座下那馬朝已然開闊的前路飛奔而去。

她這才恍然,原來他又是在逗自己,不由更窘,但暗地裏也松了口氣,當下垂頭不敢再言語。

徐少卿一路策馬奔著,時不時稍停下來查看沿途留下的東廠訊號,然後繼續再行。

就這般在山林荒野中不知走了多久,眼看明月墜下,天邊泛起了一片潤白的亮色,兩人一馬終於踏上了官道。

前面不遠便是金頂黃緞,紅櫞垂幨的乘輿,身著盔甲的儀仗衛士正三三兩兩靠在一起酣睡,只有十數個著褐衫的東廠番役肅立在旁警戒著,其中還有一名面色憂急,來回踱步不止的宮女。

那為首的檔頭遙遙的望見他們,立時便認了出來,慌忙引著眾人迎上前去。

徐少卿先跳下馬,再將高暧扶下來,吩咐道:“公主路上受了些驚嚇,又一夜未睡,快扶上車駕去歇息,好生照看著。”

見自家主子安然無恙,翠兒這才松了口氣,紅著眼睛上前扶她。

方才在馬上不覺得,此時並非要分離,只是隔著不見,高暧心頭莫名的又開始發空了,只覺仍想兩個人靜靜地在一起,但眼下去已不能。

她回頭望著他,只能微微頷首,便垂著眼,隨翠兒去了。

徐少卿目送她上了車駕,錦緞的簾門垂下了,才慢慢轉過身,玉白的臉上忽然現出一層青色,眉頭緊鎖,面上抽搐著,擡手捂住了肩頭,那昂然挺立的身子竟搖晃了幾下,忽然喉間一甜,那股鮮血湧到口中,順著唇角滑落下來。

“督主!”

那檔頭和眾番役一聲驚呼,趕忙上前扶他。

他凝眉擺擺手:“莫出聲,餘毒未清而已,先上路再說,記住,此事誰也不準透露出去,尤其不能讓公主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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