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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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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他時,心裏空落落的盼著,好容易等人來了,本來滿心歡喜,可他這一張嘴便又是那股子口舌招尤的勁兒,那沒頭沒腦的話,嚇人一跳,只覺心裏撩火似的急,偏偏卻又認真不起來。

但那小小的嗔怪只是短短一瞬,旋即便似悟出了他話中的意思。

滿是驚訝地仰頭望過去,見他眸中含笑,卻只顧盯著自己頭頂,像也暗自歡喜,又似在輕嘲那別別扭扭的髻子。

“公主妝容乃是大事,可萬萬馬虎不得,還是由臣親手服侍著妥當些。”

徐少卿堂而皇之地答非所問,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雙手撫上那青絲秀發,開始拆髻子。

這般吊人胃口的感覺實在是搓火。

高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想自從遇上這個命中魔星般的人,自己十幾年修佛積成的戒嗔、戒癡性兒就這般一點點被磨去了,如今都不知能殘下幾分,長此以往,真不知以後會是個什麽樣子。

她不由暗暗心驚,卻也抵不住那份惶急,一邊任由他拆髻子,一邊帶著些幽怨地嘆道:“原想廠臣是個可托心腹的,沒曾想卻也只是愛作弄我。”

他萬沒料到她那副溫吞性竟突然說出這種話來,可真是破天荒,當即便怔住了,手頓在半空裏,不覺有些懵。

高暧卻也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原是出於無心,一時口快便牢騷似的蹦出這句,全沒細想過。

可這般怨人的話,怎麽聽著都像是在暗寄情意,把自己全都剖清了似的。他那般精細,定然一入耳便聽出來了。

這可將如何看待自己?

她慌了神,像做錯了事那般,耷拉著腦袋,連脖頸子都紅透了。

一時間,兩人都默默無語。

可那沈默卻如同撥雲見日,將紛亂混沌的心滌蕩得清澈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鬢間一涼,原來是那雙手又撫了上來。

她正自楞神,冷不防“嚶”的打了個寒顫。

“公主莫動,臣要盤髻了,若拿捏不好,可就要跟那丫頭沒兩樣了。”

他這話讓高暧沒來由的臉上更紅,但卻也沒再動,任由他在頭上盤扭交纏,胸間卻是一陣陣的砰跳。

那輕快嫻熟的手法一如那次在園中,但自己卻好像比那次還緊張些。

徐少卿握著如綢似緞的秀發,那顆心也不自禁的怦然。

雖說年歲不大,但入宮這麽久,世態炎涼,大風大浪都算見過了。

後來入了司禮監,坐上東廠的高位,奴婢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拔了尖,殺伐果決,雷厲風行,自不在話下,可像這般撩動心弦之感,卻還從沒有過。

忽然間,他竟有些舍不得指間這份纖柔順滑,只怕一梳完髻子便要放手,不由得便慢了下來。

高暧卻也慢慢感覺到他那雙手只顧虛虛的撫弄捏摸,卻沒有半分實質性的進展,心下不禁奇怪。

目光一瞥,卻見銅鏡中映出他半邊臉來,那雙勾人的狐眸正自低垂,竟似有些神游天外。

“廠臣……”

她不由大窘,叫了一聲,自家卻已羞得說不下去。

他聞言也自驚覺,手上立時又活絡了起來,嘴上自嘲道:“公主這頭發有些糾纏了,須得捋得直順些,臣才好下手盤結。”

這般睜眼說瞎話,卻面不紅,氣不喘的,當她是傻子麽?

高暧垂著腦袋,沒去搭理他。

徐少卿卻也有些臊眉耷眼,三下五除二將髻子結好,用簪花釵子定了,眼中那絲亂色才恢覆如常。

只見鏡中人風鬟霧鬢,青絲隨雲,與上次一般無二,自有一番清絕靈秀,只是瞧著瞧著,卻有種不盡和諧之感,但究竟哪裏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公主這妝也是那丫頭畫的麽?”他冷不防地突然又問了一句。

她楞了楞,搖頭應道:“不,是我自己隨意畫的,倒叫廠臣見笑了。”

“公主容顏柔淡,稍加修潤便可,卻上這麽重的唇色做什麽?”

他說著,便在妝臺上找出香粉,拿露水調勻,取撲子蘸了,也不多言,便將她唇上那兩片殷紅輕輕蓋去。

高暧心中知道不妥,但卻只是不知所措的坐在那裏發楞。

他手上不停,擱了粉撲子,在曲著指尖,挑了些香沁胭脂,又伸了過去。

她這下慌了神,受驚似的急忙向後撤,口中急叫著:“廠臣,不可!”

他劍眉輕挑:“公主莫動,這胭脂乃是番邦貢品,等閑難得的緊,莫要糟蹋了。”言罷,一只手便扶上了她的肩頭。

高暧本來要從椅子上逃開,沒曾想被這一搭,竟像被抽空了力氣似的,身子忽然便不聽使喚了,僵在那裏一動也動不得。

她認命的閉上眼,就覺那涼殷殷的指尖在自己唇瓣上蜻蜓點水一樣的拍點起來,每一下都似是重錘般敲打著那顆心,漸漸變得迷亂了。

就這般過了良久,那勾人心魄的作亂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好了,公主且看比先前如何?”

高暧有些茫然的睜開眼,慢慢挪回妝臺旁,對鏡瞧了瞧,便見自己唇上暈染了一層瑩潤的粉色,竟如凝脂一般,嫩澤可愛,再配著頭上那剛梳的隨雲髻,果然是仙姿玉落,明艷不可方物。

這般樣的自己,還是頭一回見,她不由心中歡喜,抿唇一笑,又急忙掩了口。

徐少卿卻沒再言語,在旁看著她,那唇也不禁的勾挑起來。

她被他瞧得心慌意亂,垂頭暗自思忖著如何破解這尷尬,忽然腦中一閃,便擡頭問:“廠臣這突然趕來,可是有要緊事麽?”

這半天才想起之前的正話,他不由便想發笑,當下幹咳了一聲,稍稍退開了些,拱手道:“公主明鑒,臣今日來是為傳陛下旨意。”

“旨意?”

“正是,陛下諭旨,命公主前往河間府洛城,舍身竹林寺陪堂禮佛,為江山社稷祈福,由臣陪同護送,三日內啟程。”

……

清晨,日頭初升。

五鳳樓前,數百名錦衣衛大漢將軍分立四處,衣甲耀眼,威風凜凜。

與之相比,場心區區數十人的護衛隊伍便顯得毫不起眼。

只有那輛金頂紅緣,蓋角垂幨的乘輿彰顯主人的身份並不簡單。

辰時一到,兩名禮部堂官當眾宣了聖旨,那車駕便由一名身穿白色曳撒,騎跨青驪駿馬的人引著,在護衛隊伍的簇擁下,徑從承天門而出,直奔北邊的安定門。

冷冷清清,竟無一人送行。

隊伍迤邐才出門未久,不遠處的巷子便轉出一輛烏蓬小車,沿路駛來。

高暧輕輕挑開那老藍粗布的窗簾一角,偷偷向外瞧了瞧,隨即便又放下了。

“廠臣,今日不是動身去洛城麽?如今怎麽卻……”

“公主莫急,咱們腳程快,先辦完了這趟差事,再去追車駕也不遲。”

徐少卿說著,擡手在烏木圈框上敲了敲,外頭的車夫立時會意,揚鞭催馬,行得更快了。

車內局促,兩人坐著已無轉圜的餘地。

高暧垂首縮在角落裏,盡力不與他碰觸,卻架不住徐少卿坐得大大咧咧,終於還是挨挨蹭蹭貼在一起,沒半分間隙。

這北城的巷子不比正街,地上是清一色的卵石鋪就,俗稱“魚鱗”,車軲轆碾在上面,便止不住的左右顛簸,沒個穩當勁兒。

兩人的身子也隨著那顛簸你推我擠,前後蹭弄……

她不知怎的便覺熱了起來,胸口出了汗,蒸騰騰的氣息熏得耳根子都紅透了。那惱人卻又誘人的伽南香卻還夾雜在體氣中不斷湧過來,讓她心如鹿撞,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故意這般安排。

徐少卿卻始終不動聲色,只是眼中隱著一絲促狹的笑。

她默念了片刻心經,卻還是靜不下來,終於忍不住又問:“廠臣究竟要帶我去哪裏?”

“公主這一去山高路遠,說不得什麽年月才會回來,所以……既然要走了,有的地方還是該去瞧瞧。”

“究竟是什麽地方?廠臣為何不肯相告?”

“公主莫問,很快便知道了。”

他雙目一閉,靠在後欄上,不再言語。

“……”

高暧默然,只好轉回頭去,又開始訥訥地發楞了。

車子一路前行,出安定門,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又折向西北。

徐少卿沿途一直閉目靠在那裏,竟半句話也沒說過,仿佛忽然變成了泥塑的。

高暧實在坐不住,又憋悶得難受,看看離城遠了,便再次挑開簾子,就見前面峰巒起伏,雲蒸霞蔚,飄渺朦朧的霧氣升騰起來,籠在郁郁蔥蔥的山林上,恍如仙境一般。

她自幼長在庵堂,除了上次去夷疆外,便沒出過城,對這京師一帶的山川地理更可說是全然不知。

此時見這裏風光無限,不免心曠神怡,同時也不禁暗暗驚訝,心說難道他是趁著要走,便先帶自己出來游山玩水麽?

這念頭只在腦中一閃便即隱去,連自己也覺可笑,當下嘆口氣,撒手放了簾子,索性不再去想了。

沿路又行了十餘裏,日頭漸高,曬得車內熱烘烘的。

高暧坐得久,只覺有些頭疼,恨不得立時下車去,而這時車子卻突然平穩了下來,不再如何顛簸了。

過不多時,就聽外面響起了“篤篤”的敲擊聲。

徐少卿終於睜開雙目,坐起身來,微微一笑。

她奇道:“廠臣,這是哪裏?”

他沒應聲,自己先下了車,跟著撩起門簾道:“咱們已到了,臣伺候公主下車。”

高暧顰著眉,滿心疑惑,但還是由他扶著下了車。

舉目朝四下裏瞧,竟見地上青磚殷然,筆直伸向遠方,兩旁佇著高大的石像生、龍鳳門和精美的石坊,表面凸凹斑駁,已不知有多少年月。

遠處朱墻聳立,影影重重的歇山頂殿宇依山麓而建,左右石峰巍峨,成合圍之勢,好似龍虎抱衛。

她恍然大悟,忍不住沖口叫了聲:“這……這裏是皇陵!”

徐少卿勾唇一笑:“正是,既然要走,公主殿下難道不想告知慕妃娘娘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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