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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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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卿挑眉眨了眨眼,近前在禦盞中添了茶水,恭敬的放在高旭面前。

“陛下是在思慮著,若有儲君在嗣,定了國本,便可絕了許多人的念想?”

高旭陰著臉點點頭:“不錯,你也知道,如今滿朝文武大都是些趨炎附勢之輩,從未與朕同心同德過,個個打著自己的算盤,不少人都覺得三弟才該執掌天下,而朕不過是占了嫡長之利。呵,偏偏這些人還都是父皇當年的肱股老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內外,動也動不得,就連母後她老人家對三弟也是……只可惜後宮至今尚無一人能給朕誕育龍兒,唉……”

言罷慨然長嘆,語聲便忽然沈了下去,眼神中帶著幾分不甘,幾分無奈,還有些許落寞。

“陛下禦極已十五年,社稷穩固,君臣一心,為何突然這般說?”

“徐卿,連你當朕是三歲孩童,非要聽些恭維之詞,聊以自慰麽?如今大夏是個什麽模樣,朕心裏清楚得很。你掌管東廠,外間的事比朕更清楚,不必說這些話來寬朕的心。好了,好了,沒來由得說這些做什麽?沒得更煩心。”

他說著便將桌上那大堆黃封冊子朝邊上推了推,帶著一臉倦色道:“這些奏章朕大致都翻閱過了。白河、淞江潰堤決口,西北大旱,河南蝗災,幾股賊匪起事,劫掠州府,夷疆玉川土司又不知何故突然豎起了反旗……總之,沒一件順心事,那些個地方督撫平日裏催納賦稅課銀時,一個個陽奉陰違,如今出了事卻全向朕伸手要錢,真是豈有此理!你拿回去,就照內閣的票擬批紅照準,然後發還給他們照此辦理。”

徐少卿湊過去,將那些冊子歸攏齊了,又隨手翻開兩本瞧了瞧。

“陛下,臣有一言。”

“講。”

“是,臣以為賑濟白河、淞江水災是眼下第一要務。江南乃國家財富重地,穩住了那裏,天下便穩住了一半。內閣票擬上說,從臨近各省官倉火速調糧接濟災民,卻全然不提這兩年天時不濟,各省也都遭過災,哪有多少糧可調?臣以為,應當再添兩條。一是籌款火速從臨近州府商賈富戶那裏買糧,以解燃眉之急,另外責令當地組織災民重修堤壩,以工代賑。如此既賑了災,修了提,又可防止民變,一舉多得。”

高旭微一沈吟,便點點頭:“就這麽辦吧,你回頭代朕批紅時添上去,交給內閣去辦。其實江南水患由來已久,,這些年倒也見得慣了,朕現在最頭疼的是那幾夥起事作亂的賊匪。尤其是夷疆玉川叛亂,據說來勢洶洶,已占了邊鎮州府,如今戶部虧空,兵餉錢糧都是捉襟見肘,又剛好趕上母後的壽誕,半點也挪用不開,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若說起兵征剿,眼下的確難辦些。”

徐少卿借口頓了頓,又道:“臣這裏也有個計較,其實不派兵也有不派兵的法子,陛下只要遣個合適的人去夷疆招撫,說不定便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高旭皺眉奇道:“那些南陲蠻夷向來悍勇,自從土服,不肯入我中原教化。若不起刀兵怎能令他們臣服?就算想派,又到哪裏去找合適的人選?”

徐少卿又向近處湊了湊,俯耳道:“陛下怎的忘了?眼下宮中便有一人身上連著夷疆玉川土司的血脈。”

……

萬籟俱寂。

北五所籠在一片濃濃的夜色中,只有頭所寢殿的小窗內還是亮的,恍若夜幕中的一點星光,顧忌而又孱弱。

小案上放著銅燈,火苗只有指肚般大小的一點,微風從後窗透進來,拂得它左右搖曳,在粉墻上留下一道扭動不止的影子。

高暧蹙手護了護,又用鑷子撥弄幾下,才撂了手,提起毫筆繼續在攤開的抄本上一筆一劃寫下工整的簪花小楷。

堪堪一段寫完,再取朱筆在側旁附上悉曇梵文,寫閉擡頭看看,抿唇微微一笑,似乎自己也覺滿意。

翠兒伏在一旁,手中還兀自捏著半塊墨錠,卻是呼吸調勻,早已睡著了。

她搖搖頭,伸手拿了件自己的罩衣與她披了,搓搓手,繼續默寫經文。

“天都這般晚了,公主還不安寢,難道不怕熬壞了身子?”

靜謐的夜色中,那聲音愈發顯得冷凜刺骨。

高暧著實嚇了一跳,險些將手中的筆掉在抄本上。

霍然回頭,便見那俊逸的身影站在側後,正唇角含笑的看著自己。

“廠臣!你……你何時進來的?”

“公主如此聚精會神,自然不會在意到臣。”

徐少卿緩步跨到近前,俯身瞧了瞧,眉頭輕蹙道:“這字寫得真好,嗯,似乎比上回送臣的那本還用心些。”

這話戳在人心裏頭竟似帶著幾分醋意,她打了個顫,垂眉慌忙將那抄本捂了。

“廠臣不可這麽著,你我遑夜相見已是於理不合,況且翠兒還在這裏,廠臣若無要事,便……請回吧。”

徐少卿見她手足無措,還下了逐客令,便直起身,卻沒退開,狐眸中又蘊起那不易察覺的笑。

“臣今夜來當然是有要緊事說,而且有些話事關私密,公主也不想叫第三人聽到吧?”

高暧瞥了一眼翠兒,暗忖這丫頭平時裏警覺得很,外頭有點響動就會醒了,今日怎的有人在旁說話還睡得這般沈,莫非是熬得太厲害了?

她仍怕這丫頭真醒了瞧見,當下壓著聲音道:“那廠臣請說吧。”

正想站起來,卻不料徐少卿突然身子一矮,竟偎到了背後。

她“啊”的一聲輕呼,隨即又趕緊閉了口,卻發覺右手早被他捉住,背心能清晰的觸到那堅實的胸膛,整個人像被他攬在了懷裏似的。

指間微涼,像浸了晨間的露水。

不曾想他面冷,話冷,竟連手也是冷的。

高暧下意識地想把手往回縮,卻抵不過那份力氣,柔荑已被他完全掌握。

“廠臣,你做什麽?不可這樣,放開我!”

她羞得連頸子也紅了,卻不敢高聲,扭著身子掙紮,卻反而像在他胸膛上撩蹭,不覺更是羞急萬分。

“公主字寫得好,只是這紅研得不勻,想是平日少用朱砂,待臣來給公主做個樣。”

噴勃的氣息混雜著伽南香的味道呵在頸邊,低低的話語搔得耳間發癢。

高暧急忙縮了脖子,卻也避不開多遠,連腦後的發根都豎了起來。

徐少卿牽著她的手添了些水,便提起錠子按在殷殷如血般的硯盂中,慢慢地動了起來。

“這研砂之法,猶如用方祛病,萬萬急不得,重按輕推,遠行近折,公主靜心詳加體會,便能懂得其中關竅。”

高暧垂首不語,這般教人研墨的法子實在太過親近了些,怎能凈下心來?

偷眼瞧瞧,見他和自己那一大一小,卻同樣如脂玉般膩白的手緊握著,悠悠地蕩著圈,好似墨池中開出兩朵並蒂白蓮……

她耳根子不禁更早紅了,螓首垂在胸口,怎麽也不敢擡起來。

徐少卿卻似視而不見,仿佛沒覺得正將她半擁半攬在懷中,只是執手研墨,任憑那顆怦然不止的心在懷中羞怯難當,不知所措。

過了好半晌,他才撒開手,語帶輕笑地問了句:“公主且看,現下這紅比方才如何?”

高暧下意識地擡眼望去,就見那硯盂中的朱砂墨殷然如血,細而不膩,的確比自己先前磨的要精致多了。

她呆了呆,心中不禁嘆服,原先滿以為是件尋常小事,卻原來潛藏著這麽多講究,想來他早前在宮裏也常伺候人筆墨,手頭功夫還沒擱下,也練出這般沈靜的性子。

“廠臣今夜來,便是為了教我研墨麽?”

高暧話一出口,忽然發現自己語帶微嗔,仿佛是在撒嬌似的,不由吃了一驚,臉上剛剛減退的紅潮又湧了上來,趕緊住了口。

徐少卿見她神色忸怩,眉梢輕輕挑起,帶著一絲玩味的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松手緩緩站起身來,繞到窗邊,眼望著那如濃墨一般,卻又帶著些迷離的夜色。

“臣大膽請問一句,公主想家麽?”

家?

她渾身一震,驚愕之餘卻是懵然不解。

奉旨禮佛時,庵堂算是她的家,如今回了宮,這裏便也算是個家,盡管都不如意,可總是個容身之地,如今他這句“想家麽”又當作何解?

“廠臣此問是什麽意思?”

“臣方才已點了這奴婢的睡穴,三五個時辰內絕不會醒來,公主不必心存顧忌,盡可對臣直言不諱。”

徐少卿轉回來,甩一甩墨色披風,撩起曳撒在小案對面單膝一坐,凝望著她問:“公主的母妃既然出自夷疆玉川吐司家,可有意回去省親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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