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月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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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西墜,玉兔東升。

恰逢月望,那一輪明月如圓盤般掛在墨染的天際上,灑下皎白柔潤的光,將這夜襯托得格外寧謐。

微風拂入回廊,撩動著鬢間青絲秀發,就像有人在輕輕地撫弄。

高暧昂頭朝園路遠處張望著,已不知是第幾次了,那太湖石堆砌的轉角處卻仍是空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她微微顰眉嘆了口氣,對旁邊道:“想是不來了,咱們回去吧。”

“那怎麽成,公主要是這時走了,這會子不都白等了麽?”

翠兒頓了頓,便又勸道:“約的是戌時末,這才剛過亥時,公主何必如此心焦?徐廠公在宮裏幹的也是伺候人的差事,又兼著司禮監和東廠,忙起來自是沒個準時候,興許有什麽事耽擱了,這會子路上正趕著呢,若是到了卻不見公主,豈不兩下裏都生了誤會?”

高暧悶悶地點了點頭,她並不是真心想走,只是這般深夜相見,總覺得有些不妥,如今時辰到了,卻還不見人來,反倒讓她有種松口氣的感覺,可若是真走了,這心裏頭卻又有些發空。

“那你可得答應了我,回頭若他來時,莫一個人先去了,只留我在這。”

翠兒掩口笑道:“你是公主,他是廠臣,再說又不是頭回見,怎麽反倒怕了?好,好,好,只要公主不嫌奴婢礙眼,呆會兒他又不攆我,奴婢便留下,總成了吧?”

高暧這才放了心,擡眼又朝那邊看,這一瞥剛挪到地方,就見那白色繡金蟒袍,外罩墨色披風的頎長身影繞過山石快步而來,身旁竟一個人也沒跟著。

她登時便有些心慌,可眼眸卻定在他身上,半點也沒游移。

堪堪只是一剎間,人便已到了廊下,恍然間竟如一道掠影,那蒼白如水的月光映在身上,微風拂動著衣袍,使他整個人看上去空靈飄然,又帶著幾分憂郁的美。

“臣徐少卿,拜見公主。”

高暧怔怔地望著他,被翠兒暗中扯了扯衣袖才回過神來,有些尷尬的擡擡手:“徐廠臣不必多禮。”

徐少卿直起身,目光也落在她臉上,眼中仍就蘊著那獨有的淡漠笑意,仿佛人世間的一切都無法惹上他心田。

“前幾日廠臣厚禮相贈,雲和受之有愧,今日特地在此當面致謝。”

她說著正要去身上摸東西,卻聽他清冷的聲音道:“不過是件玉器而已,臣留著也無用,公主千萬不必在意。嗯,倒是今夜明月當空,良辰難得,卻在這裏說話,未免有些煞風景,臣知道左近有個好去處,請公主屈駕同往一游,如何?”

“這……”

高暧不料他一見面就問出這話來,當即便楞在那裏,不知該如何應答,翠兒這會子卻是個沒信義的,見狀便垂首躬身行了個禮,自顧自地退了下去。

剩下她一個人,心頭愈發亂了,再加上夜已深沈,萬籟俱寂,胸口那心跳聲猝然間變得清晰無比……

“天都這般晚了……左右也不過幾句話,不如就在這裏說好了。”

“臣只是提個意,公主不願移步,臣怎敢勉強?只是這園子與外頭宮巷離得近,稍時便會有巡更的奴婢過來,若是撞見了,臣這邊倒是沒所謂,卻不知公主該如何解說。”

他臉上靜靜的,這話說得卻是綿裏藏針,竟像是攆著她非去不可,沒半分商量的餘地。

高暧耳根子早就紅了,心裏雖有些不情不願,但也知道他說的許是實情,若真被瞧見了,回頭定然麻煩,於是想了想,便道:“那就依廠臣吧。”

徐少卿唇角淺淺一挑,抱拳打了個躬:“臣遵命。不過,這時各處園門大都已閉了,若想去時,便不可依常理出入,只能從權,所以臣先告個罪,稍時逾禮之處,請公主原恕。”

高暧還未反應過來,他便已閃身欺到了面前,伸臂將她的腰身攬住,隨即一躍竄出回廊,又輕飄飄地騰身而起,翻過高大的院墻,再幾個起落才著了地。

這幾下兔起鶻落,事前毫無征兆,高暧只嚇得雙眼緊閉,心頭突突地跳著,全沒想到他說的什麽逾禮不逾禮。

待到停下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被他摟著,身子隨即像針刺的一凜,掙脫手臂,連退了好幾步,紅著臉垂首不語。

“臣行止無狀,還請公主責罰。”

那冷凜的聲音從旁邊傳入耳中,她不覺又是一顫。

沒來由的說句“告罪”,便伸手就抱,如今卻還自家說要領責罰,這人可真是愈發沒規矩了,怎麽著也瞧不出以奴侍主的謙卑,倒好像是吃定了自己不敢把他怎麽樣,拿這話來占她便宜似的。

她定了定神,才低聲道:“我沒事,廠臣不用告罪。”

徐少卿見她那局促的樣子,唇角不由又微微一勾,閃了半個身,擡手向前面一讓:“公主請。”

高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瞧過去,便見不遠處有一座六角亭子,周圍花團錦簇,山石掩映,夜色中倒有種別樣的韻味,端的是個雅致的好去處。

她“嗯”了一聲,擡腳向前走,經過他身邊時,卻不自覺地向旁邊躲了躲,沒曾想竟惹得腳下步子跟著一亂。

他伸手扶住,叫聲:“公主小心了。”

她沒敢應聲,急忙掙開手,提著裙裾,快步進了亭子。

他也沒去追,頓了頓才不急不緩的踩著石階上來。

高暧側身站著,像是怕又被他碰到,隔了好幾步遠,卻又拿眼角去瞥,就看他頎長的身子立在那裏,目光斜向亭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凝望著。

此時晚風送香,蟲鳴幽幽,如水的月光斜斜灑下,讓他那張波瀾不興,卻又驚艷絕倫的臉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高暧腦中不覺有些恍然,怎麽也無法將這副面孔與那傳言中兇殘酷戾閹賊重成一體。

“公主今夜喚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她聽他明知故問,怔了怔,垂首道:“先前也說了,廠臣厚禮相贈,雲和實在感激,特此致謝。”

說著便從腕上褪下那串檀木佛珠,攤在掌心。

“我久居宮外,身無長物,沒什麽像樣的東西,可若不回禮,心裏總是不安。這串珠子是弘慈庵前代庵主的遺物,年頭不少,當初師父親手贈與我,廠臣若不嫌棄,便請收下吧。”

“公主是要送臣這個?”他目光垂在那佛珠上問。

高暧楞了一下,忽然記起什麽,便又從身上摸出本薄薄的藍封冊子,也捧在手裏。

“我這兩日親手默寫了一本《大佛首楞嚴經》,一並送給廠臣吧。”

他俊臉上抽了抽,狐眸中閃著一絲不可捉摸的光。

“佛珠再加一本佛經,這定是在勸臣從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求修持證悟,不入魔道,公主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勾著唇頓了頓,又道:“只可惜臣忝領東廠,替皇上辦得的是稽查百官萬民的差事,若處處都一副菩薩心腸,許多事可都難辦了,這番好意只怕臣領受不得。”

高暧原只是要誠心送他些東西,全然沒想過這麽多,此刻聽他一說,不覺窘得面紅耳赤,那捧著佛經和佛珠的手便下意識地往回縮。

可還沒垂到半截,卻見白影一閃,胳膊已被拉住了,緊跟著手上的東西也被抄了去。

她愕然擡頭,見徐少卿一手拈著佛珠,一手拿著佛經,放在眼前正色端詳。

不是說不想要麽?怎的轉頭又搶過去了?

此時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擦過亭檐落在他身上,胸口以上的小半截忽地沒入暗處,就如他的心思一般,怎麽也瞧不清楚,更不知那隱沒的面孔下藏著什麽。

正自發楞之際,卻見他將那兩樣東西收入懷中,跟著打了個躬道:“這兩樣東西臣雖說不信,但既是公主所賜,臣自然感恩於心,閑時學著樣兒撚珠誦誦經,不求得什麽善果,倒能陶冶性子,想來也是好的。”

高暧聽在耳中只覺有些不倫不類,可也不知該應什麽,但見他收了東西,心頭倒是稍稍松了口氣,當下便道:“既是廠臣收了,那就再好不過。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北五所去,廠臣也早回吧。”

“臣送公主。”

“不必了,此處離得也不遠,我自己回去便好。”她聞言慌忙擺手,又向後退了退。

徐少卿卻連著幾步湊到近前,微微俯身瞧著她。

“公主難道忘了方才你我是如何進來的?現今這園門都閉了,公主又沒臣這輕身功夫,怎生回去?”

“……”

她登時語塞,這才省起之前是被他抱著翻墻過來的,如今再想出去卻是千難萬難。

莫非還要再來一次?

“這……廠臣可還有別的法子?”

他繼續湊近,漸漸將她逼到了柱旁,退無可退,卻又將臉俯低了些,勾唇問道:“公主是怕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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