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煙雨愁

關燈
春雨瀟瀟,淅淅瀝瀝接連下了兩日。

天地間像籠了一層水汽,如煙似霧的,但卻絲毫沒有那種清新的感覺。

高暧閉目坐在後院的三角小亭內,手裏拈著佛珠,低低地念誦經文。

亭外卻是吵吵鬧鬧,到處亂糟糟的,內侍宮人們一個個挽著包袱,打著油紙傘,魚貫向大門走去,每個人經過時,都忍不住朝她瞧上一眼。

或竊喜,或疑惑,或同情,或嘆息……但也只是這麽一瞥,隨即便都加快步子離去了。

一名著緋色補服,戴描金烏紗的中年內侍手搭拂塵道:“來啊,把這屋裏的東西也都搬走。”

“住手!這是陛下賞賜給公主的,你們居然也敢拿走?”

翠兒顧不得那許多,沖到雨地裏,伸臂攔住幾個硬要闖進寢殿的尚寶監內侍。

那中年內侍皮笑肉不笑地冷然道:“哼,咱家奉的是太後懿旨,陛下也點了頭的,誰敢攔阻便是抗旨,還楞著幹什麽,快搬吶!”

“你們……”

“翠兒。”

一直默然無聲的高暧忽然開了口,緩緩睜開眼睛道:“既然是奉了旨的,便隨他們拿走好了。”

“公主……”翠兒咬唇紅了眼眶,委屈的要掉淚。

高暧嘆了口氣,忽然覺得有股涼風戳進喉嚨裏,引得咳嗽了幾聲,卻沒再說下去,闔了眼繼續念誦經文。

幾個內侍大喇喇的沖進寢殿,不多時便將那大箱小箱的首飾器物,衣衫料子盡數扛出來,隨那中年內侍揚長而去。

若大的院子霎時間變得冷冷清清,就像平白被抽空了似的,陰淒淒的有些怕人。

翠兒哽咽著回到她身邊,擡袖抹拭著臉,也不知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公主,陛下不是都預備下旨讓你和親了麽,這好端端的怎麽突然便惱了?”

皇兄惱了,她自然也瞧得出,只是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卻能隱隱感覺得到,那件她並不情願去做的事似乎已經不用擔心了。

這麽想來,心頭便覺舒暢了許多,連這外面那綿密微涼的風雨也變得柔煦起來了。

她睜了眼,回頭淺淺一笑:“翠兒,你覺得是崇國太子宮裏自在呢,還是像從前在庵堂裏那般自在呢?”

“那當然是……”翠兒下意識地答著,忽然一楞,像是聽出了什麽,喜道:“公主,你是說……你不用去……”

“噓。”

高暧將纖纖玉指豎在唇邊,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中卻少有的蘊著一絲頑皮的笑意。

翠兒立刻破涕為笑,慌忙掩住口,但隨即神色又黯了下來。

“可若是這樣,陛下該不會又把公主你貶去庵堂吧?就算留下來,恐怕這兒以後也是像冷宮似的,沒人理會,日子豈不是更難過?”

“我原本便不是宮裏的人,左右也就這樣了,沒什麽好難過的。其實我還真盼著再被發送回弘慈庵去,那裏反倒沒這些紛擾。”她自言自語地嘆著氣,語聲平淡的好像萬事不縈於懷,可又似是帶著難以言喻的愁苦。

主仆二人都沈默了,亭外細雨霏霏,竟顯得莫名冷了幾分。

“主子,主子……”

那熟悉的尖細嗓音在前院響起,轉眼間就看馮正急匆匆地奔了過來。

他沒有撐傘,身上的袍子已被雨水全打濕了,褲腿和膝蓋上還有幾片泥汙,像是跑得急,中途摔過跤似的。

“你沒有走?”高暧見是他,不由有些吃驚。

馮正撲連著喘息了幾下才順了氣,躬身道:“回主子話,內官監沒調奴婢去換牌子,奴婢自然要留在這兒服侍主子。”

她點點頭,心想這人不是認了徐少卿為父麽?在宮裏總該有幾分臉面才對,怎麽瞧著倒跟那些平常的內侍也沒什麽兩樣?不過,這種時候他還願意留下來,倒也讓人心中寬慰。

“徐廠臣他……知道你留下麽?”

馮正又磕了個頭道:“回主子話,奴婢明白主子的意思,但幹爹他老人家規矩嚴謹,處事公正,從來不徇半點私情,咱們做兒子的也不例外,只有把主子伺候舒坦了,自己這攤子事兒幹好了,幹爹他老人家才會歡喜。”

他說的句句正理,高暧聽得卻是臉上一紅。

規矩嚴謹?官面上或許是,在她這兒怎麽瞧不出是個有規矩的人,頓了頓便轉了話題問:“那你這是?”

“回主子,奴婢在司禮監聽說崇國使臣昨日一早已離京返國,還請索還了求親的國書。八成兒就是為了這事,陛下才撤了咱們宮裏的人。”馮正那張始終堆著笑的臉上此刻卻苦哈哈的,瞧著頗有些別扭。

高暧看著翠兒,微微一笑,便又回頭問:“知道他們為何要退還國書麽?”

馮正見她既不驚訝,也不悲戚,倒是大出意料之外,躬身應道:“回主子話,這奴婢便不清楚了,只聽說公主的畫像送去後,那崇國使臣一見就臉色不豫,進宮面聖去了。”

他說著又慌忙伏地拜道:“公主恕罪,奴婢絕無揶揄不恭之意,只是道聽途說,也不知真不真。”

“我明白,與你無關,起來吧。”

“謝公主,那……奴婢是否還要接著打聽其中情由?”

“不用,你先下去吧。”高暧輕輕搖頭,又撚起了佛珠。

雨似乎又小了些,但卻沒有要停的意思,天仍是灰蒙蒙,陰沈沈的。

翠兒方才一直沒說話,見馮正走後,才湊近低聲道:“公主,恕奴婢直言,這馮公公才跟著咱們幾天的工夫,卻事事如此殷勤,而且這次旁人都走了,獨獨他留下來,奴婢總覺得其中有些蹊蹺。”

“隨他好了,我不過是個閑廢的人,還怕被算計麽?”

她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也在納悶,隱隱想到一個答案,卻不知自己猜的對不對。

“翠兒,我想出去走走。”

“公主,這正下著雨,到哪裏去走?”翠兒不解的問。

“怕什麽,撐把傘就是了。”

她說著便起了身,翠兒無奈,只好奔回去取了傘,又拿了件鬥篷與她披了,這才出了北五所,沿宮巷而行。

其實高暧也不知要去哪,只是心裏悶得難受,覺得不出來透口氣便好像要憋出一場病來。

雨勢漸小,風卻更急了,明明添了衣衫,卻好像擋不住那寒意,涼風肆意地往裏灌,恍然間竟有種回到冬日的感覺。

她默然無言地向前走著,恍然間擡頭,便看那紅墻黃瓦的院落中樓閣森森,草木蔭蔭,原來不知不覺竟來到了禦花園。

這裏前幾日才來過,卻好像覺得隔了好久,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她頓了頓,便擡步走入,沿著被雨水沖洗一新的園路而行,記憶漸漸變得清晰。

遙記得那日天高雲淡,微風送著幾分暖意,與現在簡直是天壤之別。

但奇怪的是,那時她還被和親之事困擾,卻不覺得有多難過,如今和親已然作罷,園中的景色也依然如故,她反而心中郁郁,尋不到半分當日的興味,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或許是因為這場惱人的雨,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她也不知道。

就這麽走了一段,雨終於收了,日頭卻仍縮在陰雲後,不知何時才肯出來。

擡眼望望,不遠便是那處水榭,高大的花石也依然矗在那兒。

高暧腦中不由便憶起徐少卿,那一番情景至今仍讓她耳熱心跳,可又有種別樣的感覺。

“咱們過去坐坐吧。”

翠兒應了聲,眉頭卻皺著,似乎很是奇怪,自家主子方才還有些甫脫大難的松快,怎的這會兒又愁雲慘淡起來了?

她想不通,只好收了傘,扶她向那水榭而去。

將要門口時,遠處卻突然傳來一陣笑語聲。

主仆二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就見前方園路有一大群人迎面而來,中間穿玫紅色對襟龍紋襖裙的,赫然竟是顧太後,而身旁還有一名著紅色圓領團龍錦袍,頭戴翼善冠的年輕男子,雙手扶著她,神態甚至恭敬。

高暧不禁一楞,下意識地拉著翠兒低聲道:“快走!”

翠兒也嚇了一跳,看著主子的神色,便也明白了七八分,趕緊就要轉身,可她們還沒跨出兩步,就聽背後一個陰測測的聲音叫道:“前方何人?站住!”

高暧頓住腳,暗自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要來,多也躲不過。

她拉著翠兒緩緩轉過身來,便見顧太後一行已經來到近處,那張本來滿是喜色的臉早沈了下來,兩道森寒的目光直直的刺了過來。

“雲和拜見母後。”

高暧沒有辦法,也顧不得地上的泥水,硬著頭皮上前跪拜行禮,翠兒也趕緊跟著跪在一旁。

“哀家只當是誰,原來卻是你。呵,前幾日說你缺了教養,沒半點規矩,還敢頂嘴,今日怎麽樣?見了哀家居然就想扭頭走掉,還將祖宗禮法放在眼裏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