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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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那年,錢塘江岸。

岸邊的酒家快要打烊了。

“這位爺,您不回家歇息嗎?我們要打烊了。”店小二手裏抓著手巾,緊張地問道。

眼前這位爺幾天前開始來這家酒樓喝酒,從早上營業開始一直到晚上打烊,一坐就是一整天。頭天來的時候,店小二問這位爺要吃點什麽喝點什麽,這位爺只是掏了好幾串銅錢和鐵錢,只說讓店小二看著上。店小二看著這位大手筆的爺,楞了半晌。爺冷著臉問,怎麽,不夠?店小二忙不疊地點頭哈腰回答道,夠,當然夠,也給的錢夠好幾天了,爺您樓上雅間兒請。

樓上的雅間靠著江,欄桿外面就能看見滔滔江水。

這位爺一進酒樓,整個酒樓的人都震驚了,老板娘更是又驚又喜,殷勤的模樣活像是青樓的老鴇。這位爺看上去年歲不大,但是一頭淺亞麻色的頭發仙氣逼人。穿著的顏色淡雅,但是身上珠光寶氣的,那些玉佩和珍珠一看就知價值連城。江浙地帶富庶人家不少,但是這樣如人間仙謫的貴公子,大家還是頭一次見,這位貴公子的打扮做派,讓酒樓裏的人不由得猜想,會不會是哪位皇族貴胄。只是店裏的人都覺得,皇親國戚的身份都不足以顯示這位爺身上透出來的尊貴氣派。

店裏的人大多數是遠遠觀望,看得挪不開眼。酒店的老板娘是有意上去搭話的,可是看這位爺神情淡漠,面色不善,躑躅半晌,才鼓起勇氣上去打招呼。

“這位爺,您初次來我們小店,真真讓這裏蓬蓽生輝,這酒菜您可還合您心意?”老板娘諂媚地一笑。

坐著的人沒有發話,像是肯定一般地當著老板娘的面將酒杯裏的竹葉青一飲而盡。老板娘看著欣喜,覺得這位爺雖然冷淡,但是看上去對酒菜還是滿意的。

於是老板娘壯起膽子,又湊近了一些,“不知您是哪家公子啊?”

喝酒的人沒有答話。

“可是咱們大梁第一綢緞莊謝家?還是……莫非您是譽王爺家……”

老板娘自說自話,那人從一開始進來就沒什麽表情,此時似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眉頭。老板娘見他不耐煩,於是住了嘴,識相地退下了。

這位爺連著來了這第三天了,一來就坐在樓上臨江雅間,始終是一個人默默地喝著酒,下酒菜每天換著花樣上,卻沒見他動。老板年也奇怪呢,這位爺難道真是神仙,餐風飲露,不用吃飯?他每天就這麽看著江水,到底看什麽呢?現在也不是觀潮的時節啊。

酒樓要打烊了,店小二上來叫過一回。店裏的客人已經走光了,卻還沒見這位出手闊綽但是又很神秘的客人下來,於是老板娘親自上樓去叫。

老板娘上了樓,掀開門簾一看,就納悶兒了。

壓根兒就沒見這人下樓,怎麽這人就不見了呢?

老板娘疑神疑鬼地趴到欄桿上向下張望,大晚上江水也黑黢黢的,根本看不出什麽。

其實並不是什麽也沒有,只是不想讓老板娘看見,所以她看不見。

陵光站在江面上,如履平地,腳下的波濤沒能給他一丁點的影響,甚至不曾濺上一滴水珠。

這兩天,他就一直看著這條江,這條他和煙蕪一起來過很多次的江水。他有點茫然,他該做什麽呢?他去過地府,煙蕪已經入了輪回,沒辦法帶她回來,但這意味著煙蕪將會轉生,可要怎麽去找轉生後的煙蕪呢?就算找到了,她還能認得陵光嗎?對於這些問題,陵光沒有答案。他已經平靜多了,近乎麻木,他終於開始正視煙蕪已經離開他這個事實。可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查出兇手是誰?為什麽要對煙蕪下手?

想明白了這些,陵光從酒樓出來。其實他已經發覺了,這兩天似乎有人在監視他,但是對方隱藏得很好,他還沒找出他們的確切位置。所以,不如就在這裏等,等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主動出擊。

第三天了,那些人依然沒什麽動靜。陵光沿著河岸走了很久,不知到了那裏,回身已經看不到酒樓的燈火了。四下一片寂靜,唯一的光亮是天上孤零零的一彎月亮。

陵光感到有點頭暈目眩,恍惚中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那是個身量纖弱的姑娘,頭上插這一根珊瑚做的簪子,裙擺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胳膊上的緞帶輕輕舞動。陵光有些慌神,因為那少女的模樣像極了煙蕪。要不是陵光意識到煙蕪真的死了,他大概會抑制不住地沖上去抱住她。

陵光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如今凡間的酒也能這樣輕易地讓他醉倒。他可是喝慣了檀郎酒的人,檀郎在仙界,也是酒中極品,喝慣了檀郎再喝竹葉青簡直就像乏味的白開水。可是,陵光喝著沒什麽滋味的竹葉青,也覺得自己醉得不輕。酒不醉人人自醉,其實,陵光是希望自己幹脆醉到不省人事,這樣,就不用痛苦地面對煙蕪的死亡了。

陵光看著不遠處那個酷似煙蕪的身影,不自覺地走近了一些。雖然我知道你已經不在了,可是就讓我看看你,也好啊,哪怕那並不是真正的你。

陵光就那樣沈醉地看著,突然,那個女子往前走了兩步,陵光看清她的臉,更是無比震驚。不光是身量相似,就連臉也像得不得了。

難道說,煙蕪已經轉生成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了?不,不對,不可能這麽快!陵光意識到了危險的氣息,正準備離開,就看見少女的嘴角咧開,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陵光屏息凝神,想要立刻離開。對於他們而言,想要離開或者去一個地方,不過是一個閃身的功夫就能做到,就好像傳送門一樣簡單。然而當陵光閉上眼睛運起力量再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仍然在原地。陵光瞇起眼睛仔細想想,難道是酒的問題?不,不可能,那種酒頂多讓他覺得微醺而已,從前跟白露用度數極高的檀郎酒對吹的時候,也沒有影響到他的力量。陵光突然看見地上的草叢裏透出幽藍色的微光,立刻轉身看了看,發現自己被這樣的藍光圍繞著,草地裏的光芒圍成了他從未見過的圖案。

一向無所不能的陵光,此時也有些緊張和懊惱了。那些人終於動手了,在陵光的印象裏,還能沒有人能夠贏過他,可是這次,那些人能在他眼皮子地下殺了煙蕪,現在又用他從沒聽說過的東西困住了他。陵光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不安,哪怕是在目睹煙蕪的死亡時,有的也只是滔天的怒意,並未有過驚惶。而這些人的作為,讓陵光第一次產生了挫敗感。

奇怪,真的很奇怪!他們為什麽要殺了煙蕪?現在又為什麽盯上陵光?還是說,他們殺了煙蕪只是為對付陵光做個鋪墊?他們的最終目的又是什麽?解決掉陵光對他們有什麽好處?陵光感到一股濃濃的陰謀氣息,一股涼意直逼心頭。他們怎麽能那麽準確無誤地殺掉煙蕪?他們是如何掌握了陵光的行蹤,以及煙蕪的動向?

陵光的心裏涼透了,連帶著身子也覺得發冷。但很快,陵光就發現,是身邊的溫度真的降低了,身邊長到小腿高的野草,結上了一層白的的霜。幽藍的光向內收縮,眼看就要像細繩一樣捆住陵光的時候,他趕緊閃身,雖然不能立刻離開,這點東西卻還困不住他。陵光做了個拔劍的動作,手中竟然握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利劍。陵光的動作極快,在虛空中挽了個劍花,那些線型的光束立刻爆裂開來,向四下散去。陵光的劍光很淩厲,但他著急的是被限制了行動,雖然他還能走動,卻沒辦法離開地面飛到空中去也不能瞬間移動。

就在陵光解決掉那些圍著自己的藍光準備跑掉的時候,他看見四周湧出刺眼的黃光,正在像自己逼近,並且正在形成新的圖案。有些黃色的光竄上空中,逼近的過程中,就像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空中傳來吟誦的聲音,像是在吟誦著什麽咒語,發音短促密集,陵光沒有聽懂一個字。吟誦的聲音像是來自遠古,聲音悠遠而虛幻,並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很多人的聲音疊加在一起。細細分辨那些吟誦的聲音,裏面夾雜著不少痛苦的哀嚎。陵光還隱約聽見嘔血的聲音,因為雖然只聽見有嘔吐的聲音,空氣中卻彌漫著血腥味。陵光定下心,冷靜地尋找著出路,就在這時,他發覺吟誦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了,雖然哀嚎不斷,血腥味也越來越濃,但是聲音卻響亮了很多。陵光感受到了壓迫的力量,有些喘不過氣。突然,陵光感到自己的喉頭發甜,心臟的一陣鈍痛讓他忍不住搖晃,心臟就像被一只枯爪狠狠攥住一樣,用手中的劍抵著地面才勉強站住身形。心頭襲來一陣不祥之感,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了,手上的皮膚變得粗糙,指甲變得長而尖利,好像要變成鳥的爪子。陵光的眼睛發紅,泛著邪氣,頭發也變得火紅。陵光的眼前變得模糊不輕,眼前的景物縹緲虛幻。陵光的心口發燙,鮮血忍不住從口中溢出來。

那張黃色的巨網罩下來,死死地壓著陵光。陵光徹底失去了意識,在閉上眼睛之前,他隱約看見一群穿著奇怪服裝的人對著自己獰笑。

不久,陵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座山洞裏,身上的力氣仿佛被抽幹了,動彈不得。手腳被鎖上很粗的鎖鏈,太陽穴跳得很厲害,額頭抽痛。一群人圍著陵光盤腿坐在地上,嘴裏依然念著聽不懂得咒語。陵光頭痛得快要瘋了,拼命地睜開眼睛看著這些人,目訾欲裂,卻發不出聲音。那些人少說有百十個,看得出他們的靈力很強,此時那些人中的一些身體也搖搖欲墜了,但仍硬撐著念著咒語,有個別撐不住倒下了,剩下的人就吟誦得更加大聲。陵光感覺自己的手腳被鎖得很死,頭痛得要命,身體卻好像被一塊巨石壓著,並且越來越重。

陵光很不甘心,身體和力量被壓制,但是神識還算清醒,強撐著最後的一點力量,山洞開始震動,頭頂上的鐘乳石斷裂掉落。山搖地動中,那些人幾乎用嘶吼的聲音繼續吟誦著咒語,伴隨著痛苦的嚎叫,靠陵光最近的人不約而同口吐鮮血,頑強地繼續念著咒語。

陵光累極了,好像生命已經被榨幹。陵光的身邊貼了一圈明黃色的符紙,此時有規律地閃爍著。那些人也不再吟誦了,因為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陵光的力量被完全壓制,已經沒有反擊的可能。而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被砸死或者力竭而亡。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看著面如死灰已經緊閉上眼的陵光,紛紛切腹自盡了。他們都是最強大的陰陽師,他們糾集了一百多人的陰陽師隊伍,本以為能成功將陵光收為式神的,可他們太低估陵光了,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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