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魍魎夜(2)

關燈
3.

林碧谙說要給顏鄠找刺激,可是還沒來得急找,這刺激,就主動找上門了。

顏鄠最近已經盡量避免晚歸了,明明已經扔了那根紅翎,但心裏總是不踏實。可是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這天,顏鄠負責的一個案子終審結束,委托人對結果很滿意,說什麽也要請顏鄠吃飯表示感謝。顏鄠一向耳根子軟,在別人的軟磨硬泡之下還是答應了邀請。

這家人做生意很有錢,上來就開茅臺。

顏鄠覺得自己最近的生活實在太不健康了,這幾個禮拜喝的酒量快趕上之前半年的。所以,顏鄠只好在飯局上只喝一杯意思意思,別人再勸酒,無論如何也不會多喝一口。

要是大家拼酒的話,那麽廢話少說,光顧著對吹,你走一個我走一個。可是喝酒喝少了吧,別人就容易拉著你談感情,一個一個熱情得不得了,把感謝的話一直掛在嘴邊,然後還開始攀關系帶送禮,什麽“妹子你是我們一家的恩人,這瓶香水是我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姐的一點兒小心意,你必須收著”,還有“小顏啊,多虧了你喲,不說了,以後你就跟我們是一家人,來來來這只手鐲是特意給你挑的”……顏鄠哭笑不得,被委托人家的老太太拉著不松手不停地誇,一會又被老太太親熱地摸摸臉。

顏鄠說太晚了要先走,結果那家大哥立馬說:“大妹子,你這麽早走那是不給大哥面子。”

顏鄠不知道說什麽好,這話她沒法反駁,但是老太太塞給她的佛像玉墜子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要的。

老太太看著說話走路都顫微微的,誰知道這時候竟然眼疾手快就給顏鄠把墜子套到脖子上,顏鄠要取下來,誰知道老太太手勁怪大,她的手被拽著就是掙不開。

老太太苦口婆心地勸:“留著吧留著吧,這是奶奶去廟裏求來的,能保平安。”

周圍的人也勸,說這都是老太太的心意。

顏鄠只好應了,說:“謝謝奶奶,我收著。”

既然收了玉墜,那其他的肯定不能要。顏鄠最後在那家人的熱情攻勢下落荒而逃。

緊趕慢趕回家,到小區時天已經黑盡了。

顏鄠沿著自己平時常走的那條小路往家走,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對勁了。剛進小區的時候還看見許多老爺爺老奶奶帶著孫子在樓下聚成一堆聊天打牌,有情侶夫妻飯後散步順帶遛遛狗,還有頭上綁根發帶戴著耳機夜跑的。可是走著走著,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了。這個時間點,離大家都回家休息還早呢。

顏鄠心想,壞了。

顏鄠老遠看見那棵老槐樹,依舊蔥蘢。於是,使出上高中時一到飯點去食堂搶飯的勁頭,把提包垮在肩頭開始狂奔。

快點,回到家就好了。顏鄠想。

一路狂奔,顏鄠的腿換得飛快,上學時運動會比賽都沒這麽拼命過,只覺得耳邊的風都呼嘯起來。

漸漸地,顏鄠慢了下來,耳邊的風聲依舊淒厲,她停下,雙手扶著膝蓋喘息。

她此時停下,因為跑也沒用了。眼看只有二百來米的距離,絲毫不見縮短,風聲呼嘯得愈加張狂。疾風的風向開始混亂,顏鄠的頭發和衣襟在風中狂舞,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

顏鄠此時早已出離驚恐,只有緊緊地抱著雙臂不知所措。她甚至放棄了呼救,因為她知道沒有用,聲音從嘴裏發出來就瞬間淹沒在風聲裏,連自己都聽不見。

她長這麽大,第一次感受到絕望。感覺世界已將自己拋棄,自己會在時間的縫隙裏悄悄地湮滅,不留一點痕跡。最讓人害怕的並不是這漫漫黑夜和淒厲的風,也不是這超自然的奇異境況,而是在你需要陪伴的時候,卻發現你周圍空無一人。對於這樣的無助,有些人會被活活逼出爆發力硬將困境撕出一道口子,有些人則在這樣的境遇裏徹底沈淪迷失。

顏鄠不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遇到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她沒法堅強。顯然,她屬於後者。

顏鄠無力自救,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著。

風中飄來些腥甜的氣味,在這樣強勁的風裏並沒有被吹散。腥甜味越來越濃烈,那是血的味道。

在這樣黑暗又無助的境況中,人的感官反而出奇地敏銳。血腥味濃烈到令顏鄠有些反胃,她捂住口鼻也無濟於事,那種味道從手指縫竄入鼻腔,沖擊著緊繃的神經。耳邊開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頻率越來越快。顏鄠立刻就想到那晚在家聽到的聲音,此刻聽來是那麽的相似,差不多的力度和頻率,每一次接觸地面都讓顏鄠心裏一顫。

顏鄠覺得自己緊張到快要窒息了,心跳聲和腳步聲震耳欲聾。

她緊閉著眼睛,腳步聲停了。顏鄠不敢喘氣,只有在憋得頭暈眼花的時候小心翼翼的用嘴交換一點空氣。

安靜了一會兒,風聲也減緩了不少,顏鄠壯著膽子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啊——”

顏鄠驚叫出聲,那個血肉模糊到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東西與自己的距離只在咫尺之間。它的臉上——姑且算作是臉——裂出一道口子,從口子裏往外淌著涎水和血液混合的黏液。

那個東西舉起血淋淋的枯爪,就朝著顏鄠的脖子伸過去。

顏鄠的身體無法動彈,她終於知道那種類似窒息的痛苦,原來就是絕望。她幹脆閉上了眼睛。

“啊啊啊———”

又是一聲慘叫,比剛才的更加淒厲,卻不是顏鄠喊的。

那個鬼東西的手剛碰到顏鄠的領子,就被一道刺目的光環打飛出去。那個光環是從衣領裏冒出來的,衣領還好好的,也沒蹭上血跡,但是空氣中有股燒焦的味道。它被光環打得夠嗆,只碰了一下就被沖出好遠。光環忽閃了一下很快消失了,顏鄠被那股強烈的沖擊力反沖了一下,她的神經在那聲慘叫發出前就徹底斷了,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應,直直地向後倒去。

意外的是,並沒有感覺到撞擊和疼痛。世界終於安靜了,天上的那團光,是月亮嗎?那不甚清晰的影子,是夜晚的雲嗎?風不再吹了,血腥味和焦糊味也消失了,空氣卻好像突然變重了許多,每一寸皮膚都覺得被壓迫著,鼻腔裏的空氣好像也是濃稠的。每一節骨頭,每一個關節都沈重得要命。

過了不知道多久,顏鄠突然聽見好像有人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悠遠,難道是夢裏那個如仙謫般飄逸的男子?

聲音漸漸清晰了,不對,不對,這是她認識的人。

顏鄠能夠將天上的星辰看得分明了,這才發覺自己跪坐在地上,靠著林碧谙的肩膀。林碧谙雙手扶著她,一邊焦急地叫她的名字。

顏鄠微微擡頭,林碧谙見她終於有點反應,才換了句話:“你還好嗎?剛才眼神發直,叫你你也沒反應?”

“你……看見了吧……”顏鄠緩了好一會兒,低聲說道。

顏鄠苦笑,不會有人相信她的吧。

林碧谙表情凝重,沈聲說:“嗯,我看見了。”

顏鄠驚訝,“真……真的?”

林碧谙確信地點頭。

顏鄠一下子撐不住了,眼淚噴湧而出,像黃河決口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