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壺中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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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顏鄠如今已經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了。要說頭一次還會有點小刺激,這次就已經算得上百無聊賴了。

沒錯,她又在聽到奇怪的古樂時跌入那個古色古香的夢境。她進來之前是在洗臉,對著一臉盆的水發了一會兒呆,就這麽被吸進來了。這事也有點一回生二回熟的意思,顏鄠竟然對宮殿有點好奇,要不要進去看看?不過,這會兒她更關心自己會不會正一頭栽在水盆裏,會不會捐軀。

今天沒有見到那個衣袂飄飄的男子。周圍一片寂靜,頭頂的月亮隱在雲層中,發著微弱的光。

長靈殿和那天見到沒什麽兩樣,寂靜無聲,沒有一絲燈燭。門上的門環泛著銅器特有的紫紅的光澤,這座龐大的宅邸不知道閑置了有多少年,沒有一絲人氣,卻異常幹凈,殿前的漢白玉扶手上一塵不染,就像每天都有人仔細擦拭過一樣。

銜著門環的獸頭應該是椒圖,龍生九子之一。椒圖形像螺蚌,遇到外敵侵犯總是將殼口閉緊,人們將它的形象用在門上,除取“緊閉”之意,以求平安外,還因其面目猙獰以負責看守門戶,鎮守邪妖;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即椒圖“性好僻靜”,忠於職守,故常被飾為大門上的鐵環獸或擋門的石鼓,讓其照顧一家一戶的安寧,被民間稱作“性情溫順”的龍子。

一種強烈的念頭驅使著她去推門,發現門是虛掩著。顏鄠伸手一推,厚重的門板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咯吱聲被緩緩推開,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年老孤苦之際正茍延殘喘地勉強活著,用幹枯的手抓著氧氣罩,費力地喘息。

大門敞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幹凈幽深的庭院,沒有一絲灰塵,也沒有一片落葉。手邊的墻壁上有一左一右兩盞燈,此時也是滅著。

和顏鄠相隔一個庭院的對面,是一座巍峨的宮殿,雕梁畫柱,分外精美,屋頂的琉璃瓦映著月光,光亮如新。殿門緊閉,黃花梨木的門上,刻著神情張揚的鳥類。其喙如雞,頷如燕,頸如蛇,足如鶴,尾如魚,以龍紋飾,頭冠高聳華麗,尾部拖著長長的翎羽,翅膀寬大,體態倨傲形如在火焰中舞蹈。

是神的舞蹈。

突然,飄雪了。

從第一次來這裏,一直是氣候宜人,天朗氣清的,夜晚的微風習習吹拂,空氣溫潤。這裏的海拔並不高,還遠不夠下雪的程度。山上的夜晚有些涼意,比山下和白天都低幾度,但是溫度十分舒爽。如果是白天,一定能看到滿山遍野山花爛漫吧。

然而此刻,空氣陡然變冷了。夜風變得刺骨起來,顏鄠的衣衫單薄,很快就冷戰連連,顏鄠不由地抱緊雙臂。

雪下得無聲無息,從剛開始的微小冰晶,很快就變成鵝毛大雪。雪花有指甲蓋大,大片大片覆蓋在漢白玉的石階上。顏鄠站在屋檐下,忍不住伸手去接。朵朵雪花飄到手心裏,很快就消亡了。

雪花喜涼,受不得溫熱。相反的,一顆溫熱的心,也最怕寒冷,因為心冷,會受傷,會死亡。

這場雪下得突兀,讓這恢弘的長靈殿陷入淒冷和悲涼。

天上的月亮早就消失了蹤影,顏鄠低聲呢喃:“好冷。”

不知道怎麽回事,顏鄠望著漫天飛雪,鼻子一酸有些想哭。

“哈哈……哈哈哈……”空中傳來清亮的笑聲,透著發自內心的喜悅,聲音單純,沒有一絲瑕疵。

“小丫頭,我真拿你沒辦法。”男人的聲音透著無奈和寵溺,聽著男人擲地有聲的話語,似乎可以想象到男人面目疏朗,聲姿高暢。

男人口中的小丫頭,聽來大約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笑聲還在持續,清脆悅耳。

顏鄠聽到聲音時心下一驚,扭頭看看,卻發現四下無人,包括高高的屋脊上,也未見那位清瘦男子的身影。

從聲音可以聽出,剛才說話的男子和那夜在屋脊上對月當歌的是同一人。可是,這同一人卻也有著巨大的反差。今天聽來豐神俊朗意氣風發的男子,哪是那夜獨自買醉半死不活的模樣。內心愁苦至極的時候,那是舉杯銷愁愁更愁啊。

顏鄠仿佛可以看見歡笑著的少女,在長靈殿前快樂得像只鳥兒一樣,飛快地旋轉,跳躍。她一定不曾看過衰敗的廢墟,不曾踏過枯萎的花圃,不曾體味過一絲一毫的人間疾苦。她聽見的,看見的,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和杜鵑爭奇鬥艷,花開時有著玄妙的天外來音,風是清新舒暢的,雪是潔白無瑕的,一切的一切都純潔美妙得無可挑剔。她回頭的時候,總有那個男子含著淺笑的凝望。那時的長靈殿,充滿了歡聲笑語,絲竹佳釀。

當所有聲音陡然消失的時候,顏鄠已經泣不成聲了。

那位男子的聲音在顏鄠心裏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一字一句都在她心裏斫出傷痕。她覺得自己變得好奇怪,那個男子到底是誰呢?她想不出答案,卻覺得他們好像很相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她在恍惚之中,看見那個少女有一張和自己長得一樣卻年輕許多的臉。

顏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還要上班,顏鄠逼自己打起精神,洗漱幹凈,用化妝品遮去了臉上的憔悴。

收拾好發現時間有些晚,於是顏鄠嘴裏叼了一塊吐司就準備飛奔下樓。

準備反手鎖上門的時候,顏鄠怔住了,停頓了一下立刻轉身回去。

那根從雲南帶回來的紅翎還好端端地插在電視櫃上的花瓶裏。顏鄠一直沒管過那根紅翎,翎羽還跟拿回來時一樣光亮,一點灰塵也沒落,忍從旁邊走過的時候帶起的一陣風還會讓翎羽的細絨微微飄動。

一定是這個,連專業人士都看不出原本是什麽東西的物件,從拿回來那天就怪事不斷,明明看上去那麽正氣,可發生的事卻十分邪門。

顏鄠將翎羽從花瓶裏抽出來,快步下樓,都沒直接扔在樓下的垃圾桶,而是扔上了小區後門正在進行回收工作的垃圾車。

顏鄠看著垃圾車遠去,才快步趕去上班。

沒錯,這是顏鄠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生出了逃避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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