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罰十七年八月中旬的時候。

昆侖，韓數的寓所，花園。

白色的涼亭，同色晶白的桌椅和茶具，一身素色連衣裙的戈蘭雲和韓數正在喝茶。

叮，桌上的通訊面板跳出來。

韓數仿佛沒有註意到，一直在看著遠方玩耍的幾個小孩，那是附近高官人家的孩子，韓數回來後經常能看到她們。

大概是離開的時候戈蘭雲為了解悶帶來的小孩。

花園很大，足夠這些孩子玩耍，而韓數也沒有趕她們走。

戈蘭雲點下通訊確認鍵，上面是一臉愁容的黎明。

“韓數呢？”看到接進來的居然是戈蘭雲，黎明疑惑問。

戈蘭雲看了看正在發呆的韓數說道：“他，”頓了頓，回頭道，“你有什麽事就說吧。”

“被他晾在外面的邊緣軍一天到晚要求韓數放他們進來，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帶這麽一幫子麻煩回來幹什麽？”

黎明現在是人類和太歲重新劃定邊境後的邊境總指揮，現在外面的邊緣軍姬新雖然只有兩艘戰艦，但也是很麻煩，因為這幫子家夥在某些人眼裏就是友軍，他們的要求也不能無視掉。

“只不過幾天，他們慌什麽？讓他們等著吧。我想韓數會想辦法應付過去的。”戈蘭雲說著看了看韓數，韓數還是呆呆的名義反應。

“還有，那些人真的要抓起來嗎？川都哭到我這裏來了，韓數到底怎麽回事？有必要嗎？”黎明所說的那些人，是韓數回來的當天宣布和太歲的結盟還有邊境線的劃分後出現的反對分子，其認為韓數放棄了黃泉川的控制權，就是賣國行徑，事情傳開後惹得一大批民眾上街抗議擾亂治安，這些人大多都是和太歲戰爭期間犧牲的烈士家屬。

而韓數這次的反應也很大，直接命令周信仁逮捕了幾個帶頭的家夥槍斃了，還讓晴柏川的武裝警察包圍了示威的民眾，斷水斷電好像要把這些人逼死一樣。

警察部隊有一些人有向示威民眾送食物什麽的，被一些企圖巴結上官獲得高升的小人告發，周信仁的憲兵部隊又把警察部隊給圍了，現在昆侖是被韓數搞得一團糟。

黎明都懷疑韓數是不是被掉包了。

而戈蘭雲也是很擔心，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韓數的改變實在太奇怪了。

“先這麽吧，反正他們也不肯散夥。”戈蘭雲自然能夠坐下決定，在韓數不在的時候都是她在管理。但是韓數回來後對她也是冷淡了許多，有時候看著她，就像是看著陌生人一樣的冰冷，這讓戈蘭雲非常的奇怪與惶恐。

“總之，我想回去看看他。”黎明想了想說道。

“這樣啊？”戈蘭雲再次看向韓數，他還是看著遠方的小孩，戈蘭雲心中一痛，頜首道：“好吧，我會跟他說的。”

“我也有話……”黎明中斷了自己的話語，想了想道，“想和韓數說說。”

“是。”戈蘭雲答應道。

黎明在通訊關閉之前說道：“多保重。”

多保重？是什麽意思？難道，會有什麽變故嗎？

“韓數！”戈蘭雲對正在專註地看著孩子玩耍的韓數喊道。

“呃？”過了一秒還是兩秒，韓數才睜著警惕的眼睛看過來。

是警惕，那種會令人感到寒冷與傷心，甚至是絕望的冷漠的眼神。

我，是你的妻子。

戈蘭雲想要哭出來，但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戈蘭雲整理了自己思緒，說道：“黎明，他……”

“他想幹什麽？難道他也要反對我嗎？”韓數幾乎在戈蘭雲猶豫著說出來的同時就打斷了戈蘭雲的話語，就像一個很不小心的觸碰了尖刺的人。

“不是！”戈蘭雲有些慌張，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回來後，韓數總是這樣。

似乎對一切的不信任，或者對一切的陌生感。

非常，讓人擔心的變化。

“哦，”韓數明顯的有了放松緊張狀態的松弛，說道，“那是什麽？”

“他想和你見一面，你們是朋友的。”算是朋友吧，雖然經常打架，互相鄙視著，也互相敬重著，但也是朋友吧。

她為什麽要提醒黎明是朋友，你們真的是我的親人嗎？韓數轉個頭再度看向遠方的風景，答應道：“我知道了。這樣吧。”

自己真的是記憶中的人嗎？為什麽軟弱，為什麽那麽放縱？卻能得到一切呢？

沈默的雙方。

“很可愛。”韓數看著正在奔跑的小孩子道。

戈蘭雲表情一滯，心裏的自責與自卑湧上心頭，垂首道：“韓數，對不起。”

“？”韓數一臉疑惑回頭看著眼前的女子，這個似乎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妻子嗎？

自己都已經結婚了嗎？韓數的記憶非常的混亂，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不熟悉的記憶，那真的是自己的記憶嗎？還是整個世界都是在騙自己？

想到這裏，韓數不禁苦笑，自己還真是想太多了，自己是誰啊？憑什麽世界要圍繞著自己旋轉？

而面前神傷的獨眼女子？似乎自己說了讓她傷心的話？這可是不應該的啊！

於是……

“對不起。”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說，但是就這麽很自然的說出口，對一個傳聞是自己妻子的女子。

“不，”戈蘭雲望向韓數雖然有著迷惘，但是依然很是誠懇的道歉，心裏一暖，吞下了湧上的淚水，說，“是我的錯。”

等不及皺眉的韓數回話，戈蘭雲繼續說：“韓數真的很喜歡小孩嗎？”

韓數默然，因為他的記憶中仿佛出現了與眼前的情景完全不相幹的景象！

天上正在播放著煙花的燦爛！廣場上喧鬧高興著跳舞與歌唱的人群，身邊捧著冰淇淋的女孩，背後一臉微笑的攤販老板，身前奔跑而過的小女孩。

“韓數，好可愛的小孩。”她說。

“是，很可愛！”韓數喃喃自語道，應該這樣回答的吧。

“嗯！”她回答。

風拂過韓數的臉龐，一絲寒意刺激著驚醒了韓數突來的夢魘，青草綠地，點綴的花壇和很大籠罩自己所在涼亭的樹木，一些與那夢魘中都不一樣。

這裏不是那個地方了。

“韓數！”戈蘭雲滿含擔心的眼睛看著韓數。

“呃！”韓數搖頭，然後捏著自己的帽子站起來，走向大門的方向。

“對了，”韓數突然想起什麽一樣地回頭，看著戈蘭雲歉然道，“我想出去走走。”

戈蘭雲馬上應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家休息吧。”韓數一擺手轉身離去。

戈蘭雲看著韓數離去的身影，心中只有一個疑問。

為什麽會這樣？

“備車，我去拜訪節度秘書！”戈蘭雲對身後的侍衛說道。

韓數駕駛的車輛在城市的街道上緩緩前行，街道兩邊，有著稀疏樹木的綠化帶之後，是紅紅綠綠各式的商店，虛擬的投影廣告如塗鴉的墻壁，很是閃耀人的眼睛。

而最令韓數奇怪的，是這些商店還有綠化帶之上，除了長弓旗幟，還有很多自己的海報圖像。

上面的自己有時一臉嚴肅，有時親切和藹，有時慷慨激昂。

“擁護大將軍韓數。”

這就是自己嗎？

還是原來的自己？

因為沒有記憶了，所以度自己的存在感產生了疑惑。

難道是我只是一個替身嗎？

替身，替身，韓數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很多個自己！

他們說，我是韓數，我是韓數，我是韓數……

呢喃的咒語一般環繞淹沒了自己！

韓數一陣眩暈，猛地踩下剎車車輛自動離開行車道停在路邊，韓數頹然靠在椅子上，眼神迷離看著遠方，高樓之上是一片藍天，雲彩飄飄，似有清風在推動。

韓數就這麽看著那高樓夾縫中的天空，記憶中那些似曾相識又如陌生的熟悉之人。

“隱藏自己！”她說，那個沒有身體的女人靈魂。

“為什麽？”韓數問。

“除了未來之人，沒有人能夠知道你發生了什麽？如果你不掌握住手裏的一切，那麽你就會失去非常重要的東西，你用一生追悔也不能追回來的東西。”她說。

韓數似懂非懂，望著這個女人問：“你，是誰？你認識我？”

自己為什麽會漂浮在名為太空的空間？為什麽自己的記憶只有常識？

她回答：“我叫韓汐，是你的姐姐。”

“我呢？”韓數問。

“韓數。”韓汐答。

如此，在她的講述中，自己的人生就這麽開始了殘缺的補全。

為什麽？

砰砰！

韓數轉頭，看見一個身穿得體軍服的女孩站在車窗前，她很高，和自己差不多，黑色長發從兩頰之下耷下來，白皙小臉，疑惑或者是憤怒的眼睛看著韓數的車窗，她是看不進來的，但是她知道誰在裏面，她能看清那層隔絕視線的顏色。

她拍打著玻璃。

她叫晴柏川。

酒店，如一座山一樣矗立的酒店。

“每次和你來餐廳都有一種偷偷摸摸的良心不安，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我也在接受現實吧。”晴柏川如是說，她帶著韓數走進最高樓層的電梯。

韓數跟在她的後面，像一個小廝一樣，絲毫沒有違抗的想法。

“你回來一個星期了，也不知道來找我嗎？”她打開了一個房門，拉著韓數不及他反應就拖著他進去了。

韓數就像一個木偶一樣被她擺弄著，努力想要記起這個女孩的一切記憶。

努力。

“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心虛了？”晴柏川轉身抱住韓數道。

韓數不知所措。

“你怎麽這樣？”她很憤怒，面對韓數的無動於衷與困惑眼神晴柏川怒氣沖沖道。

記起來了，有那麽一絲模糊的記憶，很漂亮，很溫柔，喜歡照顧自己，一直支持著自己！一陣傷悲瞬間淹沒了韓數的心臟。但是，這個女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女朋友嗎？自己不是已經有妻子了嗎？為什麽還會這樣？

“那個，我在那邊很不好。”含糊胡亂的想要找一些話說，但是自己的記憶也只記得自己的家在這裏，為什麽要過去那個地方，卻是一直不知道。

“哪裏不好？”晴柏川很著急道，韓數回來後就躲在家裏，所有事都是在家裏決定，晴柏川想要去找他，但總被戈蘭雲拒絕。

是不是在那邊受了傷！有時候會這麽擔心，會不會生病。

他離開的時候會擔心他什麽時候回來，望著那不知道有多遠的宇宙那邊，不知道他好不好，會不會想念自己，會不會因為想念而奮不顧身跑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多麽感動。

如此，企盼他的回來。

而，現在卻又那麽害怕，回來的他為什麽躲著自己，是不是自己心裏的詛咒在生效，是不是自己太恃寵而驕，明明可以等待，卻又忍不住這思念，忍不住的急躁。

韓數，我在等你啊。

“韓數，我在等你啊！你受苦了嗎？告訴我啊！”說出口，抱緊他，為什麽會這樣喜歡？明明可以不喜歡，卻又為什麽喜歡？

被抱住的韓數僵硬著身體！

刀，刺入身體的記憶，很疼很疼，但是心裏的痛是被這樣傷害的一萬倍！

沒有反抗，自己就願意死在那一瞬間！

“一起重新開始啊。”

她說。

汗水滲出來了，一絲清涼再度將他拉回了現實。

自己的身體完整無缺，剛才的知識混亂記憶中的夢啊！

韓數看著眼前的女孩，她對自己那麽好，這個女孩，也是自己很重要的人嗎？

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好像很會給自己找麻煩！

“沒什麽，只是那邊的時間好像有點緊張，突然回來了感覺大腦都跟著時間一樣的松弛了，有點遲鈍！”這是什麽狗血的借口啊！韓數無力地想著。

“你沒有忘記我就好了！你幾天是來找我的嗎？”晴柏川擡起少女的嬌艷面容，眼睛裏的淚淺淺還在，那種期待與盼望沖破了淚水的重壓，一絲不漏都傳達到了韓數的心裏。

從晴柏川眼睛中透出的精神力，看不見的交流卻已經開始！

韓數心裏一陣心疼，不自覺的想要緊緊抱住她，這個女孩！

雙手在她的腰兩側平攤著，猶豫著，然後韓數摟著女孩的腰抱緊她。

“今天才來找你，對不起。”我忘了你的大部分，對不起。

晴柏川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猛然靠在韓數肩膀上，眼淚終於還是奔潰了直流而下，霎時間印濕了韓數的肩膀。

“沒關系，韓數，我很高興。”你依然那麽心疼我，那麽的想讓我開心起來，你說出的謊話也要我開心！但是，為什麽？未來的未來之人，真的要這麽做嗎？

感謝你們將他送回來！我一定守護著他走向真正的希望終點！

叮！

晴柏川手上的腕式電腦響起來，晴柏川放開莫名的韓數，擦了擦眼淚調整了鏡頭，直到看不到韓數，才看著彈出的戈蘭雲道：“有什麽事嗎？”

“打擾了，我這裏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希望你能盡快到沐蟬這裏來。”戈蘭雲是知道韓數和晴柏川在一起的，從中午韓數離開的那時候開始，就一直都知道韓數在哪裏！

“我真的很害怕他會再離開，能給我一天嗎？”晴柏川哀求道。

戈蘭雲緩緩搖頭道：“以後吧，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我相信這次，你絕對不會失望，因為我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了。”

“半天！”晴柏川看了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發呆的韓數說道。

“你不要這樣！”

“兩個小時！”

“……”戈蘭雲沈默，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默許了嗎？你們都可以，為什麽要排斥我？”晴柏川哀怨道。

戈蘭雲擡頭，露出了頜下的雪白皮膚，然後放棄了一樣回覆姿勢，平視著晴柏川道：“他不會碰你的，他從回來就這樣，也從來沒有和我住在一起！”

那是因為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韓數，所以，才會疏遠你們，但是我不同，況且我也沒有那麽想。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已經兩個多月沒有見面了。”只要加重自己在他的記憶中的印象就可以了，自己一定能比她們更有優勢的。

“一小時後，你不來我就去找你。”戈蘭雲說完就掛斷了通訊，是可憐自己還是良心發現呢？

不管了！哪那麽容易讓自己回去！

“韓數！”晴柏川向他很燦爛地笑著喊道。

韓數一直不知道要去哪裏，現在的他對於世界都是陌生的，雖然有著到處都在的電腦，但是依然是那麽冰冷陌生。

見過最多的人，是自稱和被傳是自己妻子的戈蘭雲，她是一個很好的妻子，不過，那真的是自己的妻子嗎？是不是另一個韓數的妻子？

為什麽自己要這麽糾結？

為什麽？是因為懷疑自己了嗎？

“什麽事嗎？”韓數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晴柏川已經完成了通訊了。

這個房間很大，這裏是外間的客廳，裏面還有一間臥室，韓數看著眼前的女孩，總感覺自己以前似乎經歷過這樣的事，那時的情景和現在真的很像。

“我們去第四哨所散步吧！”晴柏川依然笑的很開心。

帶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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