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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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朗終於被轉到普通病房裏,我每天都會去小朗的病房竄門,小朗的媽媽在床頭旁邊的櫃子桌面上擺放了一個嵌著他們一家三口笑得很開心的相片的相架,還有恭敬地放了一個聖母瑪利亞的雕像,雕像旁放著一個小十字架。

我像平常一樣坐在小朗的旁邊給小朗削蘋果皮,削好後給小朗吃。

小朗拿著蘋果來吃。

我說:“你吃了那麽多蘋果都厭了吧。下次我給你帶草莓、西瓜還有哈密瓜。”

小朗一邊嚼著蘋果肉一邊說,“吃蘋果就行了。”

“小朗今天臉色變得好很多啊。”

我順著聲音轉身看去,是小朗的媽媽劉阿姨擡著一個小木箱子走著過來。

小朗一見劉阿姨帶來的箱子便瞪大雙眼,“媽!你怎麽把我的…”他突然中斷了話,奇怪地瞟了我一眼又將眼睛垂下。

看見小朗奇怪的眼神,我更加好奇木箱裏面藏著什麽秘密了,“劉阿姨,你帶什麽來了啊?”

劉阿姨笑了笑,說:“鈴鐺,這是我給你帶來的!聽說你明天就要回家了,你這幾天都幫我們照顧小朗,我和小朗爸爸都真的很感謝你,想送你點什麽,可是又不知送你些什麽好,就把小朗的私家珍藏給帶過來了。”

“小朗的私家珍藏?”我望向小朗,小朗別開臉故意躲開我的視線。

劉阿姨將木箱放在地下,琢磨著怎麽將木箱給打開。

我走過去劉阿姨的身邊蹲下,端詳了一下木箱,木箱有點破舊應該用了許久了的,又轉頭去看小朗,“我可以看嗎?”

小朗沈默了一下,淡淡地道,“想看就看唄!”

我幫劉阿姨將木箱打開了,木箱裏面的東西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怔住了。

木箱裏面的東西有畫著美少女戰士圖案的鈴鼓(應該就是五歲那年我在這裏住院時媽媽送給我的鈴鼓,後來不知道是怎麽丟失的),還有幾張照片(有張定格著五歲的我搖著鈴鼓跳舞時擺出的很醜的姿態,有張定格著五歲的我和五歲的小朗一同綻放的笑容,有張定格著我和小朗手裏各拿著一個鈴鼓跟一些我不記得名字的笑容和藹可親的老婆婆老爺爺一起合影等等)。

劉阿姨說:“小朗一直將這些照片和你送給小朗的鈴鼓好好地珍藏著。”

我很羞愧地笑了聲,“我都忘記了…”

小朗說:“魚的記憶只有三秒,你還記得你自己的名字就證明你已經很厲害的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這話是安慰嗎?”

小朗跟我做了個鬼臉,“你覺得呢?”

我咬咬牙,“我就當你是在安慰我了。”

劉阿姨笑了笑,“你們的關系可真好啊!”

“……”我有點赧然,轉頭去看小朗,他則很安靜地吃著蘋果。

我拿起鈴鼓小心地搖了一下,鈴鼓上的美少女戰士圖案早已經褪色了,可是它的聲音仍然那麽清脆。我突然興致大起,就搖著鈴鼓,給小朗表演傳說中我獨創的鈴鐺舞——就是一邊搖著鈴鼓一邊隨意扭動著身體。

小朗笑得岔氣,“你老了,小心閃到腰啊!”

我白了他一眼,不過心裏很開心,我知道小朗在醫院裏過得很郁悶,能看見他笑得那麽開心,我也很開心!

我跳了一會兒覺得很累,心裏哀嘆,我果真老了,以前在醫院裏四處跑給人表演鈴鐺舞一點都不覺得累,可是現在動了幾下就覺得累了,我蹲了下來,又翻看了一下木箱,指著一張我搖鈴鼓跳舞的照片問劉阿姨,“我那時在做什麽啊?為什麽我擺的姿勢那麽醜?”

劉阿姨笑著說,“你在給小朗表演鈴鐺舞啊!小朗那時看你表演看得可樂了!就像剛才那樣笑得那麽開心!”說著,在我耳邊小聲道,“小朗自從生病以後就一直悶悶不樂的,那次你的表演把他給逗笑了,還是他在醫院裏第一次笑呢!我以前總是想讓他笑,可他就是不笑,神情忒嚴肅,像個脾氣古怪的老大爺那樣。”

“真的嗎?”

“真的。”劉阿姨哈哈地笑了笑。

我一邊用手掩嘴偷笑一邊扭頭去偷看小朗,對上了小朗嚴肅的眼神,想強忍住笑,可藏不住肩膀不停上下起伏。

“那這張呢?”我又指了另一張照片問。

“這張是你們一起去探望一些住在醫院裏的孤寡老人給他們表演鈴鐺舞後拍下的。”

“我還和小朗一起去給老婆婆老爺爺表演鈴鐺舞了?”

“對啊。老人們都特別喜歡你們呢!還想收你們做孫子!”

我開玩笑道,“想象不到小朗跳鈴鐺舞的樣子。”我瞥見小朗臉紅了,可能是覺得羞恥。

看著這裏的一張張陳舊卻依然保存很好的照片,我感覺我的心情變得很覆雜,百味交雜。

……

在離開小朗的病房前,我問小朗,“我可以拿走這個木箱嗎?”

小朗瞟了眼木箱又看我,“拿走吧。我留著也沒用,而且…那個鈴鼓是我留著等你來拿的,它終於等到你了,你拿回去吧!”

“……”我沈默地凝視著小朗看似平淡卻讓我難以摸明白的臉,他深邃的雙眸若無垠的宇宙,到底他藏了多少我不能夠理解的心情。

小朗見我沈默地看著他,挑了挑眉,“被我感動到想哭了嗎?”

我吞了口口水,我怎麽總是那麽容易地被他看透!我哼了聲,“我才沒有呢!我走啦!”然後抱著小箱子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在到處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還有不遠的距離就到我住了幾天明天將要搬走的病房,我停下了腳步,心想現在回去的話就要收拾行李了,我並不對醫院感到留戀,卻不想離開這裏,離開這裏後,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見到小朗。

我轉身朝病房的反方向走,下了樓梯,走到了醫院裏一個供病人或者其他人休閑的廣場,廣場裏有一塊空曠平整的草地,一到晚上會有一群大媽在草地上跳廣場舞,不過那些大媽素質挺高,遵從醫院裏的規定,把音樂放到最小,只在下午五點到九點這段時間跳廣場舞,我撿了一張被人廢棄的報紙,平鋪放在草地上,然後坐在報紙上,再將小木箱放下,打開木箱,翻出裏面的一樣一樣東西來看。

照片和鈴鼓盡管經過了漫長時間的磨洗依舊被保存得很完好——我遺忘了的東西卻被小朗很好地珍藏著。

我在草地上呆了一會兒,突然聽到有人走到我的身後,問我,“你在這裏發什麽呆啊?”

我驀然轉身去看,原來是小朗,而且他只穿了件單薄的短衫,我焦急道,“天都變涼了,你怎麽不穿多件衣服呢!”

“對哦。天這麽快變涼了。”說著,小朗在我身邊隨意地坐下。

“再過兩天,八月就要拜拜了嘛。夏天也要結束了。”我說。

小朗說,“我還記得上個八月的時候還很熱啊!”

我點點頭,“天氣就是這麽變幻無常的啦!雖然現在天氣這麽快變涼了,可是說不定到下個八月的時候夏天會被一直延長,然後季節變成只剩夏天啦。”

小朗說,“用科學和理性的角度來分析呢,我們這裏位於亞熱帶季風氣候,應該不會出現以上這種情況。”

我哼了聲,“難說!因為溫室效應,全球氣溫都在變高,等過幾百年後,我們這裏說不定真的只有夏天了。”

小朗笑了笑,似乎不讚同我的說法微微地搖了搖頭。

氣氛沈默了下來。我轉眼看著小木箱裏面的鈴鼓和照片,低聲問,“你這麽珍藏木箱裏面的東西,這些東西對你意義很大嗎?”

小朗點了點頭,“一直在支撐著我活下去。”

我怔了怔,將木箱關好推給小朗,“既然對你意義那麽大,你還是拿回去吧!”

小朗又把木箱還給我,“我用了那麽久已經足夠了,這些東西還是物歸原主吧。”

我有點困惑,“意思是你現在不需要了?”

“嗯。不需要了。”其實小朗暗臺詞是“我有你在身邊就足夠了”。

我抱著木箱嘆了口氣,“我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家?”

“嗯。”我扭頭與他對視,“我怕我以後再見不了你了。”

我的雙眸裏有很多不安,小朗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傻瓜。我們以後還是會再見的啊。”

我扁了扁嘴,“我們什麽時候再見啊?”

小朗轉了轉眼睛,“下個八月再見。”

“為什麽是下個八月?”我奇怪地道。

“你剛不是說了嘛!下個八月再見的時候夏天會被一直延長,然後季節裏就變成只剩下夏天了!”

人生好比天氣一般無常。在我離開醫院前小朗還很健康地和他的父母一起很不舍地跟我和我父母離別,可是在離開廈門的那天晚上,小朗突然發病,全身器官都已經嚴重衰竭,最後搶救無效…

我曾在住院期間在博客裏發表了有關小朗的故事的文章,沒想到那些文章會得到大量的轉載,有越來越多人關註小朗,還引起了媒體的關註。

在8月31日那天,一如既往地在下午六點半某電視臺播放的六點半新聞插播了一則短訊,“之前我們報道過的因他的故事被發表在網上得到廣泛轉載引起很多人關註的大學生馬思朗在今日淩晨搶救無效離世。馬思朗是仁育大學的學生,今年六月成功做了心臟移植手術,在今天淩晨突然發病,全身器官都已經嚴重衰竭,很遺憾最後因搶救無效離世。”

關於小朗的只是一則短短的新聞,大概並沒有多少人會留意這則新聞。

爸爸媽媽怕我會很傷心,可是我卻很平靜,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似乎心裏早有預感,不過我不相信小朗的生命會這麽短暫,我和他約定好了要在下個八月再見,就算他真的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會像多米諾骨牌效應裏倒下的第一個多米諾骨牌,因為他存在過這個世界而將有很多故事在慢慢發生。(完)

------題外話------

《下個八月再見》到此結束,謝謝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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