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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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槐木暗道處於地下,有些陰潮,但卻是最不易被人察覺的地方,靖王原本也不打算多做停留,便拒絕了七娘的上去客棧等候消息的提議。

七娘很快就回來了,手裏端著個漆木托盤,一壺春茶,兩盤精細點心,恭恭敬敬放在石桌上。

“七娘已經已經吩咐下去,最遲不過一個時辰必有回覆,王爺請稍待。”

靖王點了點頭,兩人又就空城各勢力交談了一會兒,大多數時候是七娘在解說,靖王只時不時提幾個問題。七娘自小習武,當年出事以後,她的性情大變,一度心狠手辣,也正是這樣的性子才能在魚龍混雜的大漠空城活下來,並漸漸培養了幾個自己人,近年來,來長音客棧打尖住店的客人便規規矩矩了,再不敢多說多看。

風沙漫天,星河天遠,她一個女人,背井離鄉,孤零零在這大漠深處經營著這家長音客棧。

半個時辰過去,靖王將空城了解得差不多了,擡手喝了口茶,突然道:“這些年你一個人在空城,辛苦了。”

七娘輕輕笑了下,“王爺言重了,七娘不辛苦。”

“可想回去?”

七娘一驚,“……王爺?”

“柳家的案子已經過去十五年了,你若想回去,本王便安排下去,子音城是不能去了,江南四州還是可以的。”靖王淡淡道。

白衣女子一時恍然。十五年了啊,山明水秀的雲重國都,梨花似錦的千裏燈江……一夜風吹梨花白,千裏燈江水映天的故土啊,已經十五年了。

“……不了。”七娘面上浮現懷念神色,眼底哀傷,卻到底輕聲道,“七娘為妻不賢,毒殺夫家;為女不孝,連累父母兄長。茍活於這荒漠之西便是為了贖罪,有何面目回去呢?”

靖王看了她一會兒,“當年之事,事出有因,十五年過去,你還沒能放開麽?”

七娘輕輕笑著,眉梢眼角都是惻然,“王爺,無論是怎樣的事出有因,都不能抹殺七娘親手害人性命的事實。其實說贖罪什麽的也不過是七娘自以為是,他日去了幽冥,下了煉獄,才能真正贖罪罷。”

她說著,擡手捋了一下耳邊的頭發,面上有種心如死灰的淡漠,“王爺,七娘再也回不去了。”

其實她不應該在這上位之人面前說這些的,七娘心想,她在漠西待得太久了,都快忘記了君臣有別。她只是太孤寂了,空城少有雲重人,十五年來,她守著這長音客棧,守著這兩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早些年還常常夢到子音城舊事,繁花似錦的京都,鮮血鋪灑的柳府……後來便漸漸不在意了。

七娘,他們都不在了,獨留你一人,不敢回頭,不敢向前,不敢死。

就這樣罷,就這樣罷,百年之後,她自去幽冥煉獄受那刀削火焚之苦,不期來生。如有輪回,也只盼為草木巖石,生生世世,再不相見。

七娘垂了垂眸,俯身道:“王爺見諒,七娘多年不見故土鄉人,多言了。”

靖王搖了搖頭,心中一聲嘆息,“隨你罷,往後你如改主意了,便傳信與本王。”

七娘又拜了拜,將面上惻然隱去,恢覆了清淺笑意:“七娘謝王爺。”

兩人又交談了片刻,之前吩咐下去查探的人便有消息傳來了。

“那兩個年輕人原本住在城南的客棧,夜裏出門,遇上了空城祭司清理內亂,被牽連進去,兩人都受了傷,被空城城主帶走了。兩人也確實是一人使雙刀、一人使雙劍,都有一副好相貌,以兄妹相稱。”

空城近來戒嚴很厲害,一時半會七娘也就只能弄到這些消息了。

靖王聽完,臉色漸漸凝重,手中的茶杯磕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七娘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道:“王爺,這兩人可是與我們頗有關系?”

雲重六王爺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慢慢道:“七娘,本王絕不會教她出事。”

七娘一楞,到底是過來人了,很快就冒起個年頭來——他?她?王爺這是……?遂抿唇一笑,“是,七娘知道了。王爺,七娘會著人密切註意這兩人的消息。”

靖王竟聽出了白衣女子語氣中的揶揄,黑沈沈的眸子掃了她一眼,七娘也不在意,只擡袖掩了掩笑意。靖王轉開頭,沈聲道:“可有空城大殿的地圖?”

七娘收斂了笑意,搖頭道:“空城大殿守衛嚴密,七娘這裏只有外形圖,裏邊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頓了頓,忍不住勸道,“王爺,空城大殿乃是空城最危險的地方,依七娘看來,索司圖錄並沒有對他二人不下殺手的意思,王爺不宜硬闖。”

靖王點頭,“本王知道。沒有就算了。本王住的地方你也知道,若有何事,盡可差人來。”

“是,七娘知道了。”

靖王走到石門處,頓住腳步,“七娘,多加保重。”

七娘沒說話,深深一拜。

一直到雲重的六王爺走了許久,白衣女子才直起身,面上神色漸漸收斂。半晌,她揮了揮手,石室裏唯一的石桌頓時四分五裂。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她喃喃自語道,又輕輕嘆了口氣,“一去十數年,誰葬未亡人?”

暗道裏靜悄悄的,連回聲也無。

青蒂二十五年,三月初十,晴。

天色方亮,幾匹駿馬便從空城大殿飛奔而出,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靜謐。

長音客棧三樓的天字房間裏,一個錦衣華服的消瘦青年正坐在窗邊,手中的折扇輕輕敲在窗欞上,“呵。”

一個駝背老者敲門進來,將手中的事物放在桌上,恭敬道:“城主,東西都準備好了。”

“看來,昨晚有許多人沒睡好。”青年沒回頭,仍看著窗外,低低沈沈道:“空城裏一定出事了,去查一查。”

“是。”

“還有這客棧的主人,來了那麽久也沒見上一面,實在說不過去。老叟,去安排一下。”

長音客棧的女主人一向不見外人,那女人性子古怪又心狠手辣,也確實少有消息。但青年已經這般說了,駝背老叟躬了躬身,應下了。

然而還不等駝背老叟有所動作,客棧的小二便來敲門,說是掌櫃的相邀,有事相告。瘦削青年回頭看了那小二一眼,似笑非笑的樣子嚇得少年退了兩步,這才道:“既然是掌櫃的好意,怎好不從?”說著自己推著輪椅,一閃就到了門邊。

客棧的小二臉色蒼白,匆匆往旁邊讓,隨後便手忙腳亂的去敲其他房間的門了。這個有腿疾的青年可不好伺候,掌櫃的說了,有事沒事都離得遠點。

瘦削青年下來得早,後院槐木下還只有一個白衣女子。一身喪服般的白衣白裙,頭上挽了個婦人的髻,以一根素銀的簪子固定,其餘一點飾物也無。

“長音客棧的掌櫃聲名在外,在下倒真沒想到,竟是個姑娘。”

“姜城主。”七娘微微擡頭,在枝椏稀疏的槐木下露出一張蒼白秀麗的臉頰,淡淡道,“妾身乃未亡人,早就不是什麽姑娘了。”

“哦?倒真是看不出來。”浮安城城主微微一笑,手指把玩著折扇,“不知掌櫃的喊在下來此,所為何事?”

“姜城主稍待,等人齊了,妾身一並說罷。”

青年溫和的笑了笑,也就不再說話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七娘要等的人就都到齊了。浮安城城主姜永白,摹族族長哥柯莫爾,還有兩個異族的掌權人,除了姜永白面上溫文看不出什麽來,其餘三人都有些不滿這大清早的被吵醒,但又不敢說什麽,面上便有些不耐。

七娘卻根本不在意他們的臉色,掃了四人一眼,從袖中抽出一疊東西來,“打擾各位了,這是白羽衛剛剛送來的帖子,托妾身轉交各位。”

四人同時看向那疊帖子,露出了驚異神色。

浮安城城主笑了一聲,“不知這帖子是何事,竟能驚動掌櫃的大駕?”

七娘並不接他的話茬,只淡淡道:“妾身也很想知道,各位,請吧。”說完,輕輕往後讓了兩步。

靜了片刻,浮安城城主率先上前,拿起了一張帖子。帖子上的內容相當簡潔,一看便是空城城主的做派:三月初十,夜宴大殿。擡頭落款均沒有,起因緣故也不說,當真是既霸道又無禮。

姜永白挑了挑眉,看向白衣女子,“掌櫃的,這帖子上既無擡頭也無落款,你讓我們怎麽相信這是大殿送來的,送給我們的?”

七娘道:“姜城主,妾身還沒那麽大的本事,敢假傳大殿的意思。至於你們信不信,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青年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麽了。

同一時間,靖王也收到了同樣的一張帖子。羊皮紙做底,漆墨題字,暗壓沙雪蓮花印,用的是弢嵐文字:

三月初十,夜宴大殿。

靖王看了一眼,隨手放到了桌子上,徐盛一瞟看到了,疑道:“索司圖錄送來的?他要幹什麽?”

“先下手為強。”靖王一夜未眠,不過臉色看上去倒是沈穩如常,道:“這帖子估計也不是獨獨送給我們的。”

正說著,七娘的消息也送到了:空城大殿今早送出了大批夜宴帖子,宴請了幾乎空城所有外來的有名頭的人。

靖王看了看七娘整理出來的名單,眼底閃過沈思。

徐盛想了想,嘴角一抽,有些不可置信道:“索司圖錄沒這麽……這麽瘋狂吧?他把所有人弄到一處去,想一鍋端了?他就不怕沒能一鍋端反而被踢下城主之位。”

靖王擺擺手,“這人一向狂妄自大,沒什麽不敢做的。”

“王爺,那我們……?”

“還是按照昨晚的計劃來,本王現在去大殿。溫簡那邊消息傳不進來,不過空城奇人眾多,你讓人去打聽一下草原北的消息。警醒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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