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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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背後有一條狹長的巷子,沿著巷子能走到城郊一處僻靜的樹林。

曲和知道自己內力混亂,只怕是動靜小不了,一心只想著尋個偏遠的地方,也不至於傷及旁人,沒想到還是有人迎面而來。那巷子昏暗幽長,兩人又都是輕功迅捷,差點在半空中撞上,幸好二人手腳都快,在半空中對了一掌後各退了丈餘遠,落在了巷子兩邊的屋檐上,倒是彼此擋住了去路。

“唔……”

曲和反手按在嗡鳴不已的彎刀,對面那人也不好受,捂著心口悶哼一聲,眼神狠戾地看過來,張口一個長長的句子。

也不知道是那人原本說的就是異族語言,還是曲和耳中嗡鳴聲不息,她竟是一個字也聽不真切,右手按住背上彎刀,到底沒惹住偏頭咳了聲,口腔裏立時彌漫起腥甜。

這一偏頭,對面那人毫不猶疑地躍身而起,手中有銀芒閃過,在黑暗中森冷無比。

曲和腦中不甚清明,只本能側身擡手,[十剎]彎刀無聲無息地迎過去,短兵相接的瞬間才看清對方的武器——狹長的、紋飾古怪的、嵌了色澤清淺的珠子的權杖。曲和根本不認識這人,奈何對方好似將她當做了敵手一般,招招狠辣,絲毫不留情面。

兩人這一耽擱,白無衣已經追了上來,一見這場面當即上前同曲和一起攔住那人的權杖,一腳將人踢了回去。

顧不得那人,白無衣一把握住曲和的手腕急聲道:“小和?你怎麽樣?”

雲翳散開,露出蒼白泛青的弦月,光芒清冷無邊,照亮了狹長的巷道。

那手握權杖的蒙面人一眼看到攔路是兩個雲重人,眼底露出詫異神色,頓時猜到眼前、身後可能並不是一撥人。一念及此,那人也不多做糾纏,即刻躍身就走。

“啾——!”

就見一個黑色的影子從夜空中撲下來,正好截住了那人的去路。曲和方才與那人對了一掌,深知對方內力深厚,原以為突如其來的那只隼對那人無甚威脅,誰知兩個影子在半空中相遇竟傳來一聲慘叫,人影隨即跌落下來。

那只隼在夜空中優雅地拍了下雙翅,一個盤旋就落在房檐翹起的角上,昂著腦袋長鳴一聲,居然轉頭看向了曲和二人。

幽綠的隼眸直直逼視過來,白無衣心底一驚,半擋在曲和身前,瞇著眼擡起了握劍的手。

就只幾息之間,巷道裏已經無聲無息站了幾個身形瘦削的異族人。那些人的著裝與先前那人一般無二,俱是奇異長袍加身,黑色布巾罩頭蒙面,人手一根狹長權杖,腰間系著兩枚赭色的不知什麽材質的鈴鐺,垂下來的袖角袍底都繡了奇異紋絡,因為面料俱是暗色,倒是看不清那圖紋到底是什麽。

白無衣看了一會兒,突然後背一寒——這樣的裝束,不正是空城的祭司服麽?這大晚上的,這些空城祭司跑這裏來幹什麽?

那被隼從半空中逼下來的祭司跌在冰冷的石板上,右眼已經被隼啄瞎,滿臉的鮮血,一手捂著眼睛還來不及起身,就見一個人影鬼魅般欺至身前,黑色的權杖一點一勾,直接將他手中緊握的權杖挑飛出去,身後自有其他人接住了。

隨後幾聲極細的聲響,地上的那名祭司猛地瞪大了左眼,幾聲痛苦而恐懼的低嚎壓在喉嚨裏,卻是連話都說不出了,四肢更是痙攣抽搐卻也只是一些無意識的抽動。

站在他面前的祭司冷眼看著,冷冰冰吐出幾個句子。

白無衣輕輕抽了口冷氣,他便走雲重南北,異族語言也學過幾種,勉強能聽清那祭司說的詞句:那人舉手投足間,竟已經廢了地上那人的武功並四肢,再加上被啄瞎的右眼,那人已廢。

收拾了那人,為首的祭司這才轉頭看向了巷道裏的兩人。雖然換了服飾發飾,但五官輪廓太過顯眼,擺明了就是雲重人。

白無衣心中咯噠一聲,面上卻揚起個無害的笑容來,用弢嵐語道:“諸位,我二人無意冒犯,不過是路過罷了。方才之事,我們會當做什麽也沒有看到,絕不會教其他人知道。”

祭司看著他們沒說話。

白無衣一手握住曲和的腕子,她的情況很不好,偏偏這種關頭遇上了空城的祭司處理事務,當真是……

“我二人只是——”還未等白無衣說完,那個祭司一擡手,巷道裏幾個人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白衣劍客原本就盯著他的舉動,當下警鈴大作,刷一下揚起雙語劍,“當!——”那幾名祭司速度竟如此快,下手竟如此狠,擺明了要置人死地不留活口!白無衣臉色大變,迫不得已松開握曲和的手,雙劍齊上,這才堪堪攔住了幾個人的權杖。

只是一松開曲和,白無衣心中就暗叫不好,眼角餘光裏看到她微垂著頭,雙手松松垂著,衣袖遮蓋下兩把彎刀的殺氣已經彌漫開來。

“小和!把刀收回去!”白無衣急道。

然而對方人多,實力又強,白無衣一個人既攔不住所有人也不能將人護在身後。

[十剎]一出鞘,那股狂暴的氣息便驚動了在場所有人,包括那只站在屋檐上的高傲的隼。白無衣被幾個人拖住,眼睜睜看著其餘的祭司都沖著曲和而去,一時間目眥欲裂。

而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見識到隱刀。

鑄造[十剎]彎刀的材質特殊,刀身古樸呈暗色,弧度優美淩厲,只刀柄處分別安放了一圓一缺兩枚青玉,因此,這對雙刀在夜色中是最好的暗殺利器,教人根本看不清刀鋒套路。當日地底暗道,曲和的刀法完完全全被鬼王壓制住,無論如何都顯露不出隱刀的睥睨無雙,眼下卻不同。

隱刀刀法快字訣,快至極處,刀隱無蹤。

曲和的刀法練了十三年,隱刀已於年初大成,也因此喚起了梁沈當年的那部分內力,又屢屢傷重,導致體內亂七八糟的內力無法融合——但無論如何,她也是六百年隱刀的唯一傳人。

黑色的刀影劃破夜空,攪動得夜色沸騰,給蒼白的月色蒙上了一層暗影,遙遙看去帶著一種不祥的氣息。

空城之外的胡楊樹林,有兩撥人同時擡頭遠望。

靖王爺輕輕皺眉,一閃身上了樹梢。徐盛隨後也跟了上來。

“王爺,怎麽了?空城裏有什麽不對勁麽?”他的目力遠沒有靖王爺的好,也不熟悉那黑色的刀影,遠遠看去,只看到空城東北一角的上空微微扭曲,是有高手在過招。

六王爺的臉色不太好,抿著唇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本王讓你護送曲姑娘二人出大漠。”

徐盛一楞,答道:“是,王爺。但王爺取道空城的當晚,曲姑娘和白公子就離開了,屬下沒能尋到二人的蹤跡,便命人順著出大漠的路找去了,想來此時應當遇上了。”其實這事他一見到靖王就稟告過了,當時王爺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只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麽,怎麽現在又想起這茬了?

徐盛心中奇怪,看了眼王爺,頓時一凜,這臉色……可不是不太好看就能形容的啊,忙道:“王爺,就算是他們沒能遇上,這一路上都是破狼軍的人,曲姑娘二人不會遇上什麽危險的。”

靖王冷哼一聲:“那要是他們根本就沒回去呢?”

“啊?”徐盛沒聽明白,靖王卻是沒再說什麽,一轉身下了地。

“傳令:不必等索司圖錄的回帖了,本王現在就要進城。”

而同一片胡楊林子裏,那幾個來自千祭雪山的神秘人同時擡起眸,為首的青年輕輕笑了笑,“這是怎麽了?隱刀都能出現在這大漠深處,跟空城的祭司?他們能有什麽仇怨?呵,有意思。”

半晌,有女子出聲道:“師兄,我們已經在城外待了一日有餘,為何不直接進去?”

青年溫聲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又有人接口道:“然而他二人並無悔意。”

那女子道:“他們應該早就知道我們來了,子扶,太過縱容了。”

青年擺了擺手,“畢竟是四護法的親傳弟子,又深得莊主親睞。”

眾人皆默。

青年看著空城,面上的笑意微斂,溫聲道:“既如此,我們走吧。”

身後幾人默然頷首,轉瞬之間,人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且不論空城內外的風雲際會,城裏那條狹長巷道裏刀光正濃、殺氣如織。白無衣被纏住根本不能上前幫忙,心急如焚卻是無法可施,小和本就內力混亂,這樣打下去遲早要吃虧。

屋檐上的那只隼卻像是終於尋到了時機,一個俯身沖進來,對著曲和赤紅的眸子啄去。

“小和小心!”

白無衣揮袖打出一片暗器,這已是他目前唯一的辦法。然而那隼在半空中似有所查,幾個盤旋就避開了,一回身又沖著曲和面部掠去!

曲和腦中一直嗡鳴不已,身體早就不堪兩股內力互相爭執帶來的痛楚,也不過是仗著隱刀刀法奇妙撐著,聽到白無衣的急聲,下意識擡眸。隼鋒利的喙破空而來,曲和往後仰身堪堪避開,肩頭卻被那畜生的利爪抓破,登時血流如註。

“小和!——哼……”白無衣關心則亂,被一根權杖打在背上,當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待到他直起身來,卻駭然看到曲和身後站了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影——她並沒有察覺到危險。

“……”還未來得及開口,一記重擊打在他腿彎處,白衣劍客幾乎跪倒,便聽到那人低低沈沈的嗓音:

“自己都顧不好,還妄想顧他人。”

白無衣揮劍擋開身後的襲擊,強忍著痛楚直起身來,就見那人直直站在曲和背後,那只隼正收翅落在他肩頭之上,高傲地睨了眾人一眼。曲和手中的刀已經停了,因為那人的右手正落在她的右肩,輕輕搭在她的右頸上。

祭司們也倏然收手,沖著來人微微躬身。

曲和左肩的血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衣裙,真正的威脅卻在右肩,身後那個根本沒來得及看清的人,那雙修長結實看似隨意擱置的手。還有體內已經徹底□□的內力。

白無衣站在兩丈開外,深深吸了口氣,沈聲道:“空城城主?”

那人擡眼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著可有可無的嘲笑,倒是沒有否認。

白無衣緊了緊手中的劍,盯著他慢慢道:“城主,我等無意冒犯。”

男人似笑非笑道:“無意冒犯,那你們兩個雲重人來我空城做什麽?”卻又不等白無衣答話,自顧自道:“黑白雙語劍,江南一雪莊,白無衣?你不在江南好好待著,卻跟著孤魂野鬼跑來我這大漠,可別告訴我你們就是隨便走走路過的?”

果然,行蹤根本瞞不過這大漠空城的城主。

白無衣頓了頓,“城主也說了,我們是跟著孤魂野鬼來的,並非我二人所願。何況空城既然開門迎客,來的雲重人又不止我二人,城主何苦獨獨為難我們?”

“狡辯。”男人眼皮都沒動一下,肩頭的隼突然短促鳴叫,男人左手一擡,強悍的勁道將突如其來的暗影逼回去。那碧色的影子摔倒在墻角,居然是曲和腕子上的騰蛇。

鷹蛇本是天敵,隼見一條小蛇都如此膽大包天,頓時展翅沖著那碧蛇飛去。墻角的小蛇不閃不避,慢慢直起身子,一雙豎瞳倏然變成金色;隼在半空中驟然長聲嘶鳴,竟有幾分忌憚之意,隨即猛地收了去勢,轉而拍翅落到了高高的屋檐上。

身形高大的男人挑了挑眉,突然伸手去捏曲和的下巴。

曲和本就渾渾噩噩,又被突然跑出來的騰蛇分散了註意力,察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被那只有力的手捏住下巴將臉掰向一側——這個動作實在無禮至極,月光如水一般傾瀉在女子的側臉上,映得那遠山似的眉,鮮血似的眸,抿緊的唇,一片蒼白,又帶了某種引入註目的美。

白無衣一直註意著兩人,登時被他的這個動作氣得不輕:“索司圖錄!”剛邁出一步,兩根權杖同時指到了他的咽喉處,雙語劍剛擡起來,就被另外兩根權杖按住了。

空城的城主卻沒管他。

男人低頭看著身前的人,褐色的眸子閃過一抹什麽,他慢騰騰的放開了捏住曲和下巴的手,低沈沈地笑了兩聲,道:“琉璃姑娘,你又來我空城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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