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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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格綠洲的面積是索塔格沙漠三大綠洲中最大的一個,同時,這片人造綠洲因為揉合了大陸上的各種地勢而顯得不倫不類。

進入雅格綠洲的第二個夜晚,靖王一行人在一片深褐色的林子裏休憩。那是一片極少見的邙樹林,樹幹粗大筆直,少枝椏,高逾數丈,上邊纏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和青蔥的藤蔓,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這種樹木一向只生長在河川以南,靠近司海的燈江下游,也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陰影綠洲。

一行人走得身心俱疲,眼下遇到這林子,一邊想著終於有個看上去較為正常的地方可以休息,一邊又想起來這種地方出現邙樹林本身就不太正常。

“弢嵐族且戰且退,已經讓出了草原北數百裏之地。那是他們的大本營,打成這個樣子他們還是不願意講和,我都要懷疑他們到底想幹什麽了?”

徐盛晃了晃手裏的紙張,他原本是跟著葉習等人,不過眾人在索梅綠洲分道而行,葉習等人北上離開大漠,徐盛便帶著幾個人跟了上來。靖王一行人勉強還算走得順利,徐盛幾個就艱難多了,入夜的時候幾乎是跌跌撞撞才找到靖王等人休憩的營地。

對此,楊紮克奇怪道:“我們一路來都有做標記,你們怎麽還會搞成這副樣子?”

徐盛朝天翻了個白眼,最後無奈道:“是啊,要不是你們的那些標記,我能不能再見到你們都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大漠空城真的在這裏?”

眾人進入雅格綠洲以後就沒有再收到過外界的傳信,徐盛手中的東西還是他在綠洲外圍的時候就接到的,這片綠洲,好像有什麽物質阻隔了飛禽從上空通過。

“講和?”楊紮克皺了皺眉道:“異族不輕言敗,更難以講和。況且陳歌不會同意的,衛將軍過逝以後,鎮北軍跟漠西異族勢同水火。”

“所以陳歌就拉我們下水?”徐盛撇了撇嘴,想了想,眼底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來,“這都快兩個月了,估摸著範軍師也受夠了這樣膠著,我覺得,有人要遭殃了。”

“要說被拉下水,幽州軍比較好騙吧。”

靖王帳中的幾個將領同時抽了抽嘴角。

靖王爺扣了扣桌上的圖紙,“去年草原大旱,異族生存困難,弢嵐又是難得出了個驚采絕艷的族長,眼看衛疆去世、鎮北軍群龍無首,他們這是打著東進的心,怎麽甘心講和。”

“只是遇上了範軍師和幽州軍。”徐盛接口道,“謝宥跟宋大人一家向來交好,宋公子喪命大漠,老兩口白發人送黑發人,最後還跟著一起去了,幽州軍只差沒把浮林關給掀翻了,嘖嘖,又怎麽可能給弢嵐族好果子吃?”

雖然弢嵐之亂從年前就開始了,也確實令雲重各駐西軍隊很是頭疼,但要說真打起來,在座諸位卻是沒多少可憂心的。——範軍師親往在北邊前線守著呢,同往的還有溫簡和謝宥的幽州軍。孟歸守著長恪城以防陳歌那邊出亂子,夙沙留守阜城,步青巒也在回漠西的路上,整個破狼軍看似分散,其實各司其職。

楊紮克看了看那圖紙,突然奇怪道:“弢嵐撤軍的方位有些古怪啊,他們這個方向,再有幾日路程就是岐江了,那地方千裏荒蕪、江水湍急,他們往岐江邊上去做什麽?”

徐盛湊上來看了一眼,“的確,那地方靠近岐江中段,渡了江,左側是倉木原,右側是鬼琴山脈的琴首。弢嵐族會不會在那裏做文章?”

幾個武將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不太可能。弢嵐雖然居住在草原北,卻並不靠近岐江,那裏還不是他們的地盤。”

“對,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打仗不是這些異族的作風。”

“他們既不是想渡江,也不像是要補足糧草的樣子……?”

……

咯咯。

靖王輕輕敲了敲桌面,眾人即刻安靜下來,轉頭看上去。

雲重年輕的六王爺睨了一眼圖紙,淡淡道:“按照時間來算,這份消息應該是溫簡五日之前從白城發出來的,無論弢嵐想要做什麽,應該都已經做了。”

眾人一靜,是了,弢嵐若真要往岐江邊上撤軍,應該前兩日就到那裏了,有什麽陰謀陽謀的,也應該都使上了,他們現在再討論這個實在沒多少實戰意義。

靖王爺接著道:“溫簡特意提到弢嵐撤軍的方向,那便是他們也註意到了。”說著修長的手指微微一動,在岐江上游某處輕輕一點,換了話題:“池之慕一行人到哪兒了?”

徐盛神出鬼沒地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圓筒來遞給靖王,靖王沒接,擺擺手示意他打開看。大漠寨的消息素來是流螢二十七衛跟的,薄薄的一張紙上只寥寥幾句,徐盛兩眼就看完了,彈了彈紙張道:

“這大漠寨寨主又是要幹嘛,整個漠西都亂成這副樣子了,他怎麽還有興致往北域去?”

靖王輕聲重覆:“北域?”

“是的,王爺。根據流螢二十七最新的消息,池之慕等大漠寨一行十餘人,四日前抵達岐江南岸,並尋了船只幹糧,一副要渡江的打算。”

靖王微微側頭,看向楊紮克問道:“本王聽聞岐江起源鬼琴山脈,由東向西流入黦海,其水勢湍急不遜於樓予河,素來少有渡者?”

“回王爺,是的。岐江難渡,且北域少居民,也就不似燈江、樓予河那般有漁船可供渡江。”楊紮克回道。

想要在這樣一條河上跟上池之慕等人而不被發現,這可難了。

靖王慢慢道:“步青巒在那邊有線人?”

徐盛想了想,“線人應該沒有,但屬下記得流螢二十七衛中有一人常年居於岐江畔,且水性不錯,應當能跟得上。”

靖王點點頭,垂眸看了眼用墨色著重標記出來了的岐江北,又掃了一眼那以北、黦海邊上的大片狹長區域,那裏特意繪制成了一大片灰色,卻什麽標記也沒有——那是萬木之宗、千獸之祖的地方,那個連術師都退避三舍的地方。池之慕,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直到第二日清晨,眾人離開那片深褐色的樹林,都沒有什麽詭異的事情發生,這讓徐盛等人驚疑不已。

“我還以為今早起來會發現自己又睡在不知道什麽地方呢。”徐盛回頭看了一眼那高大古老的邙樹嘆道。他們來時遇到了一片林子,樹木只是大漠中最常見的胡楊,也並沒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獸類,但就是這樣一片尋常得不能更尋常的林子,徐盛等人睡了一覺醒來卻發現腳下方位大變,差點沒走出來。

楊紮克回道:“那是移林陣,估計是套用了羌嵐王都的護城大陣。”

“我就說肯定是有陣法的,那時候一覺醒來,嘖嘖,真是寧願自己是在做夢。”徐盛一點也不想提起前一天清晨的經歷,又回頭看了一眼,“也不像那些闕椏藤啊,這就是一片尋常的邙樹林了?”

楊紮克也不清楚,只好搖了搖頭。

倒是走在前邊的靖王開口道:“你們可知此樹何以名為邙?”

幾個武將齊齊搖頭。

靖王淡淡道:“河川以東,燈江末流,有巨蟒肆虐,喜蔭蔽,喜高地,常宿於高木之上,世人見之皆驚駭,喚之邙蟒,又名蚺。蟒棲之木,喚之邙木。”

眾人一靜。

聽說過邙蟒的人不多,但蚺之兇名,便是隔了一個河川國,也還是如雷貫耳。那東西並不在異獸之列,卻比異獸更為兇猛,便是尋常念術師見到它們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再決定是否要踏入它們的地盤。

然後他們昨晚做了什麽,在這個兇獸的地盤上休憩了一晚?徐盛常年握兵刃的手都顫了顫,就怕那身形巨大的蟒蛇突然從哪棵高樹上滑下來……隨即苦著一張臉道:“王爺,這……”

雲重年輕的六王爺輕描淡寫道:“無妨,本王昨晚探過了,那些東西安安分分待在北邊,許是冬眠未醒。”

徐盛等人這才長籲一口氣,腳下再不敢耽擱,大步流星地往林子外邊走去。

快要走出樹林的時候,靖王突然回了下頭,沖著深褐色的林子輕輕瞇了瞇眼。

“王爺?”徐盛跟著回頭看了眼,什麽都沒有,古老的樹林靜默佇立,遮天蔽日。一想到這片林子裏有邙蟒,年輕的破狼將領眼角抽了抽,連忙道:“王爺,我們走吧。”

靖王也未多做什麽,只點了點頭,轉身踏著那白色的沙礫往前走去。

一直到再也看到靖王一行人的背影,日光又上移了一段,深褐色的邙樹林裏突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開始還只是細細的聲響,漸漸明晰,便成了嘩啦嘩啦的大動靜。那聲音來自於邙樹頂端,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從樹冠上經過,大片大片的葉子簌簌而落,鋪滿了地面。

邙樹之高,足以令人仰頭而不見頂;樹幹之粗,足以二三個成人環抱之。

便是這樣高的邙樹之上,有龐大的陰影劃過,那身形龐大的陰影竟然極為敏捷,動作毫無滯礙,細細看去,赫然是體型駭人的巨蟒。那巨蟒足有邙樹幹那麽粗,長約丈餘,實在是個駭人耳聞的東西,最後停在了樹林邊緣。

那巨蟒爬行的迅速穩當,最令人驚駭的是,只見那暗紋縱生的蛇首之上赫然站了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沈穩的墨藍色長袍,樣式古樸簡潔,暗紋淺淺,袖口領口等地都繡有青色山水紋,氣質卓然。連嗓音都沈穩得恍若他腳下不是一條兇名在外的巨蟒,而是乖巧的馬駒,“破狼軍……雲重六王爺?這□□貴胄,來這鬼蜮空城做什麽?”

話音方落,便見他後頭又游來三條巨蟒,每條蛇身上亦站了兩人,同樣的墨藍色長袍,四男兩女。

古老的深褐色邙樹瞿靜無聲,但樹冠之上的場景著實令人驚駭。

有女子輕聲道:“來便來了,總也不會是來擋道的就是,那便與我等無關。”

有人接口道:“好歹也是天命之人。”

“若不是他身上有那麽點命主王星的意思,昨晚我等又何須壓住這些畜生。”那人說著,腳尖點了點巨蟒光滑的背,那巨蟒動也不動分毫。

為首那人輕輕擺手,“便是沒有我們,這些邙蟒也奈何不了他。走罷,時間不多了。”

幾人從巨蟒身上輕輕躍起,倏然就消失在樹林外圍。

四條巨蟒原地盤了一會兒,見再沒有人了,這才一甩尾巴從樹冠上滑了下去,消失在深褐色樹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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