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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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在說誰?”一個低沈的嗓音從祭臺深處傳來,隱隱還帶著笑意,只這份笑意涼薄得很,便無端多了幾分嘲諷之意。

“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招惹了我們的大祭司?”

戴著面具的青年眼光一閃,微微頓了頓這才轉回身來。

空城的祭臺寬闊平坦,站在主祭臺之上能俯瞰大半座城郭,面具青年方才便是站在祭臺邊緣的,此時轉過身來,便正對上祀臺上那古老的神像和祀臺,祀臺上的長明燈終年不熄,照亮了陽光去不到的地方。此時,那祀臺的陰影裏站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面具青年早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來人,此番看到他的面貌,還是忍不住唇角一抿。隨後右手當胸行禮,微微垂下頭去:

“城主。”

大漠空城的城主站在祀臺的陰影底下,遙遙看著祭臺邊緣的人影,也不教人起身,只面上似笑非笑地道:“大祭司這是做什麽?大祭司乃是神侍,從來只跪拜天地,素來只向神明躬身,本城主可當不起大祭司這禮。”

他一口一個“大祭司”,語氣卻滿是嘲諷,面具青年唇角微勾,竟也真的就直起身來,嗓音輕柔道:“城主說的是。”

兩人一個站在太陽底下,一個站在陰影中,其實彼此都不大看得清楚地方的神色,又都不願意走近,氣氛十分古怪。

半晌,面具青年道:“城主日理萬機,怎麽會有空來荒丘?”

站在陰影中的人嗤笑一聲,嗓音低沈:“哪裏會有大祭司忙呢,這方才開春,城裏的寒泉都還未開眼,大祭司就趕著來荒丘侍奉神靈了。”

“城主也說了,我本就是神侍。即是神侍,這樣的事情便是職責所在,馬虎不得。”

“哦,倒是一次比一次還要興師動眾了。看起來,大祭司不把澧山大長老驚動了是不會罷手的?”

“不敢。”

面具青年袖起手,微擡下頜看著陰影中的人影,“城主言重了,祀神是祭司每日都要做的功課,我不過是盡到本分罷了,沒想到會驚擾了城主。”

大漠空城的城主也不在意他的語氣,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薄金色的天空,略略勾起唇角,“這麽說來,倒是本城主大驚小怪了。”

面具青年沒有說話。

空城的城主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長明燈的光線底下,露出一張輪廓深邃的臉龐來,灰褐色的瞳孔幽深,下邊是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勾著笑,看上去既邪佞又不羈。他突然擡起左手,一直註意著他的面具青年看到這個動作反應奇快,腳步虛晃往旁邊讓了一步,只聽風聲凜冽,一個黑色的影子刷一下從他原本站的位置掠過。

那是一只正值壯年的沙漠雄鷹,直直沖著空城城主而去,寬大的雙翅掀起了陣風,隨後穩穩停在了異族男人擡起的左臂上,高傲地斜睨了空城祭司一眼。

不過是一只畜生,面具青年眼底一暗。

“每次都胡鬧。”空城城主叱道,隨後對站在祭臺邊緣的人道:“既然大祭司說是祀神那就是吧。只不過,祭司還是註意些,雖然這城裏懂得這一套的人不多,但畢竟還是有的,你說是吧?”說著又懶洋洋一笑,“勾亓,你要記住,空城既然能成你所願,便也能毀你所有,一個祭司罷了。”

面具青年的神色一瞬間陰沈下來,遙遙看著那個高大的異族人影。

空城城主的嗓音也冷了下來,接著道:“勾亓,你們想做什麽我不管,別觸及我的底線,明白了嗎?”

兩人無聲對峙片刻,空城城主驀地勾起唇角,嗓音恢覆低沈慵懶:“大祭司,依本城主看,你還是先不要管那些不知死活的外來人了,你從千祭雪山帶回來的人惹上□□煩了,大祭司還是過去看看吧。”

說完便往荒丘裏邊走去了,一邊低聲笑著,似是在跟手上的鷹說話一般:“滫水山莊啊,呵——”

面具青年再不能保持先前的神色,面上情緒劇烈地浮動了幾下,最後還是淩空一掌拍在了祭臺堅硬的地板上,弄出了細小的裂紋。

空城城主口中的從千祭雪山帶回來的人自然是那以白銀長戟為武器的黑衣人,此時正站在東城門外,皺緊了眉頭看著護城河上的人。

而站在護城河橋上的人,赫然是那個手握長笛的白衣女子。

忽略雅格綠洲外圍的地勢,大漠空城與漠西的城池倒是相似,城門處人並不多,因為本身就容納了各色異族人,也沒有人對這突然出現的女子表示奇怪。

白衣女子輕輕蹙眉,眼底滿是疲倦,聲音裏三分無奈三分憤怒三分焦灼還有一分委屈,“阿聿,你到底為什麽不跟我回去?莊裏已經傳過三次口信,你再不回去,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幫你了……”

黑衣男子寒聲道:“我從未讓你幫忙。”

“是,你從未讓我幫忙,是我求著你回去好了吧。阿聿,有什麽事回去說不好麽?你……”

黑衣男子斬釘截鐵道:“我不會再回去。”

子扶氣極,手中白玉長笛遙遙指著他,“南宮聿,你究竟明不明白,莊裏這次派出來的已經不是南樓、北樓的人了,是東樓!東樓的那些人已經在路上了,你還想躲到什麽時候?你還想躲到哪裏去?”

黑衣男子無動於衷,“我沒有躲。子扶,若不是你一直阻攔,我的事情早就做完了。”

“你那都是些什麽事,阿聿,你難道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你別忘了,當初我們對著雪山起誓的時候,說過什麽!你要違背誓言麽?”

“所以我離開了。”

“沒有人承認,阿聿。兩位大祭司沒有承認,莊主也沒有承認,你還是山莊的人,你不能——”

“子扶。”黑衣男子打斷她,輕聲道:“從我離開喚川山的那一刻起,我就離開滫水山莊了,我南宮一族的生死恩仇,與你滫水山莊再無一絲瓜葛。子扶,我沒有時間了,別再阻攔我,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子扶一時楞住。

三個月以來,他們一直是一個追一個避的狀態,從來沒有這樣停下來好好說過話。白衣女子眼底布滿哀傷,他們曾經無話不說,他們曾經生死與共,最後竟落得橫戟相向的地步,她已經盡力周旋,可惜他鐵了心不回頭,可惜山莊亦不能再包容。一瞬間,子扶只覺得茫然無措。

南宮聿面無表情道:“子扶,我話盡於此,你若還百般阻撓,便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說完,他便看到白衣女子眼底有水光閃過,眼睫低垂,連唇角都顫抖起來。

他聽到她低聲喚:“阿聿……

他狠下心來,冷淡道:“東樓的人到了之後,你也不必為我隱瞞。就這樣吧。”握緊了手中的白銀長戟,轉身就走。

“你站住!”子扶輕聲叱道,“阿聿,跟我回去。”

黑衣男子見說了半天她還是沒有放棄,也不由得無奈,卻並不回頭,徑自往城內走去。

子扶足尖輕點,從橋上飄身而起,同時手中長笛打了個轉直接離手,沖著那個油鹽不進的黑衣男子而去。

若單論手上的功夫,子扶是怎麽也及不上南宮聿的,但只要是北樓的樂器在手,南樓是絕不敢跟他們硬碰硬的。南宮聿飛快地回身,同時豎起長戟,白玉長笛輕飄飄撞在戟身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南宮聿的臉色瞬間變了,即刻抽身後退。

白玉長笛被擋了回去,子扶一手接住,一手虛對著護城河,眼看著就要動手。

南宮聿站穩之後皺眉喝道:“子扶!”

子扶抿著唇,“想讓我住手就跟我回去。”

南宮聿氣極反笑,“動手之前想一想,這裏是大漠空城,不是其他什麽地方!”

“那又如何?今天不能將你帶回去,我也不介意讓這空城亂上一亂。”說著,反手將護城河裏的河水抽了起來,竟是當著眾人的面使了念術!

空城東門瞬間混亂,出城的進城的之前看熱鬧的都拼命往城內跑去,更有女子和孩童的尖叫出聲,城門上的護衛隨即敲響了警鐘。

南宮聿臉色鐵青,還來不及說話,便聽到一個輕柔的嗓音自城樓上傳來:“姑娘當真好大的口氣,空城難道是紙糊的,什麽人都能來扯一扯?”

“閣下是誰?”

“在下空城祭司,伽月雒。”面具青年輕飄飄落在城垛之上,垂眸看著下邊的白衣女子,唇角微勾,“落霞灣一別,姑娘還是不肯放下往日恩怨,竟追到了這裏。想來,空城最近諸事不順,南宮公子行事屢遭阻攔,難道也是姑娘從中作祟?”

南宮聿皺了皺眉,目光深沈看了面具青年一眼。

沒想到子扶看了他一會兒,語氣奇怪的頓了頓,“伽月雒?請恕子扶眼拙,閣下跟南疆勾氏難道沒有任何幹系?”

驀地,面具青年低笑一聲:“最近,怎麽盡是些趕著來送死的人?”

沒有任何預兆的,空城祭司手中的灰白色骨鞭突然當空揮下,南宮聿沒想到他會突然動手,而且還是這麽強悍的勁道,只好猛地往邊上閃開,子扶卻是無處可退,擡手將河水迎了上去。

子扶本來是打算逼南宮聿回頭的,手上的念術其實沒有幾分,甫一接觸那鞭影便知道自己不敵,即刻抽身後退;但還是慢了一步,不得已將手中長笛橫上前去。伽月雒占盡先機,骨鞭上力道十足,子扶的右手整個一麻,白玉長笛竟然脫手落了下去。

白衣女子臉色瞬間就變了。

子扶眼睜睜看著長笛落入護城河中,擡手想動作,卻被伽月雒的接二連三的鞭影逼得不住往後退去。遇到強敵,樂器離手,守護者又不在身邊,當真是南樓中人最糟糕的情況,子扶臉色有些蒼白,擡頭去看那面具青年。

“怎麽,閣下果然是南疆的人?……”

伽月雒原本情緒就不佳,此時更是面上陰沈,驀地從城樓上飄身而下,速度快得另外二人都吃了一驚。

子扶這次沒避得開他的骨鞭,踉蹌一步,彎腰就咳了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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