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燈江江南的一雪莊,莊主姓白,跟鬼醫白氏同出一族,算起來還是鬼醫白氏的一個分支。一雪莊早年從鬼醫白氏分立出來的時候還鬧得挺大的,兩、三百年過去,一雪莊越發壯大,兩個白家漸漸重修於好。十多年前白閑接任鬼醫白氏家主一職以後,跟一雪莊的關系一直維系得不錯,特別是一雪莊的少莊主白無衣。

白無衣此人少年出江湖,十幾歲的時候劍法就已經名動燈江南北,幾乎是一個翻版的慕容岐。年少輕狂到底吃過不少虧,白閑出手幫過幾次忙,也指點過他的劍法,算起來也有幾分師徒性質,白無衣又是白閑的子侄晚輩,因此對白閑很是尊敬。此番白閑不放心曲和一個女孩子孤身犯險,送話至一雪莊,白無衣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來大漠。

他比曲和等人早兩日到了索梅綠洲,但因為拿不準曲和什麽時候會到,先在周圍轉了轉,一回來就看到索梅湖這樣的場景,其實跟曲和一行人知道也差不多。

雙方將信息交換了一下,得出結論:

“看來事情確實是發生在這兩日。”白無衣神色鄭重,偏頭看了眼泛著淺青色的新月,若有所思。

葉習雖然不大願意跟這種江湖人接觸,但是有些消息,軍營裏確實不如他們靈通。

“什麽人能有這麽大的本事?”年輕的破狼將軍沈聲道,情緒並沒有穩定,“最詭異的是這湖水,怎麽會消失得這麽快?”

白無衣看了他一眼,“湖水並沒有消失。”

葉習和曲和同時擡頭看他,特別是葉習,他乍然閃亮的目光令得白無衣下意識退了半步,“這……怎麽了?”

“白公子——”曲和剛開口,就被一身白衣的人擺擺手打斷。

“小和,別這麽生分。我在家中排行第二,不嫌棄的話,小和你喊我一聲‘二哥’就好?”

說起來,白無衣跟本家一雪莊不是很親厚,倒是跟鬼醫白氏關系不錯,因著鬼醫家主白閑的關系,他也很願意親近這個幾乎等同於白閑徒弟的女子。

曲和年幼時候去過江南的白家老宅,對那個清靜的地方映像深刻,鬼醫一氏普遍是言語寡淡、處事詭異、外表冷漠內心溫柔的人,早早見識了人情冷暖、生死無常的曲和,非常喜歡白家的人。她雖然知道此白家非彼白家,但經不住愛屋及烏,何況白無衣的劍法、行事風格都給了她一種熟悉的感覺,像是自家那不茍言笑的師哥突然學會了言笑晏晏一樣。果然不愧都是九叔教出來的麽?

“……二哥,你說湖水沒有消失是什麽意思?這裏的水都沒有了,我們也看過整個綠洲,沒有活人,沒有屍首,也沒有其他湖泊。”曲和道。

“那些人去哪兒了我不知道,但這裏的水,”白無衣擡手比劃了一下,隨後輕輕跺了跺腳下皸裂的河床,“前天我到這兒的時候,這裏還是一片湖泊,雖然因為連年幹旱水位下降了不少,但整片湖泊這麽大的儲水量怎麽可能一天之內就蒸發掉?我比你們早到一些時候,方才仔細看了看,在河床背陰的巖石後邊發現了一些東西。”

白衣劍客引著人走到一塊巖石後邊。

索梅湖底幾乎看不到細碎的沙礫和小石頭,只有層層疊疊的藻類和一些巨大的青黑色巖石,因為月光清淡,光線照不到的巖石背面綿延出大片的陰影,裏面根本什麽都看不到。

“小心。”白無衣摸出個火石,很快點起了一個火把,“剛剛我差點跌下去。”

葉習身後幾個近衛也點起了火把,火光很快照亮了陰暗的河床。

“嘶——”幾個人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氣。只見幹枯的河床上,巨大巖石的背陰處,一個深不見底的丈餘方圓的大坑赫然在目。

那大坑是真的深不見底,白無衣示範了一下,撿了個不知沈在湖底多少年的銹跡斑斑的古怪銅壺扔了下去,好半天才聽到下邊傳來的撞擊之聲,要不是幾個人內力都不錯,恐怕都要懷疑那銅壺根本沒有扔下去過了。

葉習皺了皺眉,“下邊有水?”

“聽聲音,銅壺是落到水裏了。”白無衣聳了聳肩,嘖嘖嘆道:“還不知道到底有多深呢。”

“這……?”曲和還是有些不明白,這跟索梅湖幹了有什麽關系麽?

白無衣沖著隱藏在黑暗裏的猙獰河床擡了擡下巴,聲音也有些沈重了,“整個湖底,這樣的大坑不知有多少。也不知道,是通往哪裏。”說著蹲下身,將火把靠近,以手碰了碰大坑的邊緣示意眾人仔細看,“這東西是人工挖鑿的。”

一群人臉色都變了。

曲和、白無衣和葉習站在河床上,看著幾十個破狼將士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統計這出現得莫名其妙的大坑。

年輕的破狼副將臉上冰冷,月光從他的前額灑下來,勾得一張俊秀的面龐如霜如雪。

曲和想勸慰一聲,對方冷淡應付了兩句,只好默然站回來不做聲了。

白無衣看了看他們,開口問曲和:“怎麽回事?你們來索梅綠洲還有事?”

“二哥。”曲和也沒有隱瞞,“我們想要找合頁雙株。”

“合頁雙株?”白無衣楞了一會兒,到底不是醫、毒出身,好半天才想起來那是什麽東西,輕輕皺起眉頭,“生長在索梅湖底聖藥,傳說中活死人、肉白骨的東西?”

曲和點點頭,“就是那個。”

白無衣沒說話,目光在身姿筆挺面色冷漠的破狼副將身上打了個來回,沖著曲和點了點頭,“小和,你跟我過來。”

曲和有些不解,還是跟了過去。身後的葉習遙遙看了他們一眼,也沒說什麽。

兩人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白無衣說話便不再顧忌:“小和,你怎麽跟破狼軍扯上關系了?你應該知道,朝廷廟堂向來跟江湖武林不對付,你身份特殊,跟他們扯上關系沒什麽好處。”

曲和道:“二哥,我這次會跟他們在一起也是趕巧碰上的,大漠寬廣,互相照應著些總是好的。而且破狼軍裏有人救過我和師哥的命,現在那個人需要合頁雙株,我既然能幫上忙,合該盡一份心才是。你說是麽,二哥?”

白無衣看了她一會兒,嘆氣:“你知道合頁雙株是什麽麽?就敢說要幫忙。”

曲和眨了眨眼,“媛媛說,是一種長在湖底的植物,青藍色枝蔓,一株雙枝,一枝一葉一花,一開鵝黃色五瓣鋸齒花,一開緋色五瓣鵝卵花,兩朵花共十瓣,同開同謝則最佳。根、莖、葉、花皆可入藥,合株齊入,藥效最好。”

“我不是說這個。”白無衣搖了搖頭,“小和,你知道合頁雙株乃‘漠西雙玥’之一,號稱活死人、肉白骨的聖藥,卻為什麽幾乎沒人見過麽?”

“我聽九叔說過,凡是珍奇藥草、罕見聖物,必有伴生靈獸守護,便是沒有,其生長環境必是奇詭難當,究其原因,是那些罕見的東西都有著自保的意識。合頁雙株除了生長在索梅湖底難以尋覓以外,近旁還生活著群居的黑水蜂,數量龐大,蜂尾劇毒,而且性子執拗,不死不休。”曲和自然是細細查閱過其間資料的,當然,其中也有不少東西是葉詡告訴她的。

白無衣卻依然搖頭,“小和,你想的太過簡單。”

白衣劍客沈默了片刻,有些苦惱道:“‘漠西雙玥’——月弦果、合頁雙株,月弦果生長在雪山之巔,環境苦寒高險,難以尋覓,但至少有一個時限供世人有跡可循,百年一熟月弦果,掐著點去找,總也有些盼頭的。但是合頁雙株,”白無衣嘖一聲,“合頁雙株向來生長在索梅湖底,卻是沒有生長周期的。這種水生植物非常地……隨心所欲,想什麽時候冒芽就什麽時候冒芽,想什麽時候開花就什麽時候開花,完全是無法預測的。”

曲和楞住了,她先前還真不知道這個。

白無衣接著說:“就是說,這東西可能長片葉子長個百十年,就是不開花;也可能須臾花開,頃刻雕謝。最麻煩的是,合頁雙株要雙花入藥才有奇效,但合頁雙株的兩朵花十有八、九都不是同時開放的。小和,你好好想一想,你覺得你們有多大的可能,找得到一株合適入藥的合頁雙株?”

這麽隨性至任性的植物,要多大的運氣才能遇得上?

“何況,索梅湖已經沒有水了。”白無衣最後道,“你明白了麽?”

曲和皺起眉頭,臉色有些白,“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這不是有沒有辦法的問題,找到合頁雙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白無衣也沒有留情面,直接道。看她面色不虞,便溫聲勸道:“小和,你要還人情,用別的也可以,何必非要挑這最難的。”

曲和微微擡起頭,輕聲道:“二哥,事關人命啊,怎麽還能挑難易。”

白無衣一頓,他也知道這樣說有些小人了,但事有輕重緩急,人有親疏遠近,沒道理為了個不認識的人,讓他眼睜睜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去犯險。

“可這根本無法可想。你要怎麽辦?”

曲和張了張口,“我……”

“我聽九叔說,你是要去大漠空城的,子桑那邊……也不太好吧?你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擱,小和。”白無衣直接道,反正他來當這個惡人也沒什麽,重要的是保證曲和的安全,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兇險。

曲和狠狠皺了皺眉,抿緊了唇。她怎麽會不明白呢,師哥……師哥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二哥……”年輕的雲重女子有些遲疑。

“嗯。”白無衣把該說的都說了,靜靜看著她,等著她的決定。

“二哥,我還是想先找到合頁雙株。”曲和道,做了決定,之後的話就好說多了,“索梅湖水幹涸,從另一方面來說,要找合頁雙株反而容易得多。湖底很多地方還殘留著水潭,那些大坑底下也還有水,仔細找找,也是一份生機。二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無論如何,我總不能在這個時候先走,良心過不去,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女子漆黑的眸子靜靜看著他,話語清清淡淡,卻是堅定決絕無一分遲疑。

“至於師哥那邊,我也會盡力的。”

白無衣驀然一笑,“好!不愧是柳劍傳人,不愧是隱刀後人!難得你有這份心性,我們江湖中人,就該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呃……二哥?”曲和眨了眨眼,有些不適應他這種畫風突變的情況。

白無衣像對待自家小妹妹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溫聲道:“小和,二哥只希望你自己想得明白,至於最後你決定去做什麽,二哥自然都會陪著你。”

曲和頓了片刻,也輕聲笑起來,“謝謝二哥!”

“自家人,客氣什麽。”白無衣瀟灑地一擺手,“走吧,回去聽聽破狼軍那邊怎麽說,然後陪你去找合頁雙株。把這兒的事理清楚了,二哥再陪你去大漠空城,子桑會沒事的。”

所以說,她一向都很喜歡白家的人。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