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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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生死都是最為強悍的別離。

曲和站在火光幽微的帳篷外邊,隱隱約約能聽到裏邊的一些話語,看著暗無光線的天幕,輕輕閉了閉眼。陰雲漫天,大漠裏連一點星光都見不到。沈默了一會兒,曲和朝著自己的帳篷走去,不知道是不是軍營裏戒嚴的緣故,一路上安靜了許多,也沒遇到幾個人。

曲和一走進帳篷就看到滿地淩亂,孟媛翻箱倒櫃地不知道在找什麽,衣物和醫書扔得到處都是。

“媛媛?”

小姑娘從角落裏擡起頭來,眼眶紅紅,濕漉漉的瞳孔看著曲和。

曲和心中一痛,幾步走過去,“媛媛……”

孟媛跪坐在毯子上,手裏攥著一本醫書,騰出兩根手指去抓曲和的袖子,眼淚驀地滾落下來,抿著嘴低聲喃喃:“怎麽辦……怎麽辦?”

曲和最見不得這樣,手腳無措地攬住孟媛,“別哭,別哭,索梅綠洲就快到了。媛媛,蛇見花的消息已經打聽到了,我們一到索梅綠洲就去尋合頁雙株,澤青不會有事的。”

有九叔幫忙,以雲重江南鬼醫白氏的底蘊,還真沒有什麽藥草是他們不知道的。

孟媛擡起臉,哭得嗓音都哽咽了:“合頁雙株……小和姐,就算有合頁雙株……我也,也……五哥他,他……”

年輕的醫者一頭埋在曲和肩上,近乎崩潰般哭喊:“合頁雙株!它就算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也不一定就解得了紅毒啊!小和姐,小和姐——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天垂地廣物博,之所以毒草沒能像兵器一般編寫出一本排名的書冊,就是因為各種毒物的成分功效覆雜,與解藥之間的關系也不簡單。比如說蛇見草劇毒,其花卻是河川出了名的毒王蠍的解藥;合頁雙株號稱解百毒,其根系下邊卻是數不清的亡魂白骨,那是它成活的環境。合頁雙株,這種極其少見的沙漠綠洲植物,孟媛真的不知道它能解的百毒裏,究竟包不包括紅草之毒。這件事情,連她的師傅都不是很清楚。

天垂大陸上的毒花毒草太多了,即便是鬼醫白氏那樣的醫藥家族,碰上了子桑的情況,也是愁眉不展。

曲和寄希望於大漠沙雪蓮花,孟媛寄希望於綠洲合頁雙株,說到底,不過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求的都是那一線的運數。最好的情況是能找到那珍貴的藥草,也剛好能解毒,掛念之人平安無事;最壞的情況是根本見不到那些植株,解毒之說無一絲希望……;而中間無論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會使得最好情況下的結果變得與最壞情況一個樣。

這其間種種,俱是不能細想的,只要一琢磨推敲,就教人看到裏邊無盡絕望,希望渺茫。

含蒼崖離得遠,曲和還可以自己安慰自己師哥只是昏迷不醒沒什麽大事。孟媛卻不行,眼看著五哥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小姑娘再怎麽醫術了得、對自己對五哥有信心,也還是被眼下的現實逼得崩潰了。

她是醫者,卻救不了自己在乎的人。

孟媛緊緊抓著手心的布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五哥怎麽能有事?他那麽好一個人……那麽溫、溫柔,那麽善良……從不殺生,就連院子裏的飛蛾都舍不得踩踏,他……這天下那麽多人,中毒的為什麽偏偏就是五哥?嗚——不公平!這不公平……小和姐,嗚嗚……”

曲和眼底一酸,公平?什麽是公平呢。

往小了說,師哥躺在雪山上人事不省何曾公允?她被雲重武林逼得遠走千祭,在含蒼崖一住十三年何曾公允?往大了說,漠西那些無家可歸進退不得的商人何曾得到公允?雲重、異族之亂數百年,哪裏算得清什麽公平公道呢?

這世間恩怨情仇,愛恨糾葛,國仇家恨,離合悲歡,誰說得清楚呢?

曲和輕輕拍著女孩子的背,柔聲道:“好了,媛媛,好了。沒事的,澤青會沒事的。別哭了啊,你可是澤青的醫者,你要是不冷靜下來,澤青可怎麽辦呢?這軍營裏可沒有第二個‘雲重女醫神’了啊。”

孟媛的師傅號稱雲重醫神,孟媛小小年紀在醫學上成就斐然,也被京都不少人笑稱“女醫神”。

孟媛埋頭哭了一會兒,情緒發洩出來也就好了,心性一上來,驀地轉身看著狼藉的行李,狠狠道:“我就不信了!不就是紅毒麽,能壓制住你十幾年,我就不相信憑姑娘的醫術還不能再壓住這幾日直到找到合頁雙株!”說完翻出一本古舊的醫書,一頭埋進裏邊鉆研那些艱澀的藥草原理去了。

果然不愧是醫神的徒弟,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那股誓要把紅毒解決了狠勁兒跟她的大哥孟歸在戰場上也差不了多少。

倒是曲和一時沒反應過來,又在旁邊陪了一會兒。

孟媛擡起一張狼狽的小臉甕聲甕氣道:“小和姐,我沒事了。五哥身上的毒隨時可能發作,我看看有什麽法子壓一壓,那毒發作起來……小和姐,你不用管我了,我沒事的。”

曲和看了她一會兒,擡手拍了拍她的發頂,“那好,我去看看王爺那邊的消息。澤青的事,你別慌,慢慢來。”

孟媛胡亂點了點頭,將頭重新埋進醫書裏。

因為心中窒悶,曲和在帳篷外多站了一會兒。腕子上的青蛇早就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勁,此時擡起小小的蛇頭輕輕蹭著她手腕上的皮膚,無聲勸慰。

“騰蛇,若是大漠空城沒有第二朵沙雪蓮花,或者……,我又要怎麽辦呢?”年輕的雲重女子輕聲喃喃。一路而來,她一直不願意想的問題,現在終於不得不面對。

騰蛇輕輕吐了下信子。

曲和低頭看了它一會兒,“等九叔把蛇見花的種子送來,我們就試著培育一下吧,騰蛇,要借你的幾滴血,好不好?”

騰蛇身子頓了頓,隨後蹭了蹭曲和的腕子。

曲和輕輕一笑,“放心,答應你的,一樣都不會少,只幾滴血,我也不會讓你有事。”

騰蛇愉悅地晃了晃腦袋,突然直起身子做出防禦的姿勢,鮮紅的蛇信吐出來又收回去。曲和心中一驚,就聽到身後一個低沈醇厚的嗓音:

“曲姑娘,夜涼風大,怎麽站在這裏?”

曲和曾經以子桑的功夫衡量過靖王的武功,當時就得出子桑打不過他的結論,靖王爺在漠西這麽多年,戰場磨練下來的殺氣可比子桑那追風息影的劍氣厲害多了。但曲和還真沒料到他的功夫這麽高,竟然離得這麽近了自己還沒察覺到,還是騰蛇先發現的。

一身勁裝的靖王爺就站在身後五步之外,遠遠的站了幾個近衛,沒跟過來。

火光下的六王爺面容沈靜,輪廓分明的臉朝著曲和的方向,那雙漆黑的眸子靜靜看著她,竟讓曲和突然升起一個念頭:他真是她見過最為……特別的人了。不是說面容,而是那種感覺,跟師哥的清冷執著不同,跟池之慕霸道凜冽不同,跟澤青的溫潤如玉不同,跟九叔、跟師傅都是不同的,那種獨有的沈靜端方,傲氣於骨。

她初見時,覺得他像含蒼崖頂的映水松,清冷傲然;阜城城下四人對劍,他的劍法孤鴻驚世,為人沈穩大氣又如雪山上的磐石;黃砂古城再見,他救她一場,贈她不慎遺失的琉璃配飾,曲和方知這個男人其實心細如塵。

曲和像是突然才發現這個雲重的六王爺生了一張英俊面孔一樣,不由得就看著對方楞了神。

靖王並沒有察覺到曲和的異樣,只以為她沒有聽清,再次開口:“曲姑娘?”

曲和下意識一擡眼,正好對上那雙漆黑的眸子,兩人都是一楞。片刻,曲和移開視線,故作平常的打了招呼:“靖王爺。”臉頰卻微微熱起來,好在背對著火光,也看不出來。

靖王眼底微微一閃,道:“怎麽站在這裏?索塔格夜裏氣溫低,風沙大,回帳篷裏去吧。”靖王爺的嗓音很好聽,又因為不自覺的低了低,一句話便自平淡裏透出了溫柔。他剛從營外回來,還不知道葉詡的事情

曲和面上熱氣還未散,卻聞到一絲血腥味,擡眼看著靖王詫異道:“王爺,你受傷了?”

靖王輕輕搖頭,“沒有,衣服上濺到一些罷了。”

“是……探路的士兵失蹤的事?”曲和驚訝,近衛這才報上來,靖王的動作好快。

靖王略略點頭,“回來的時候碰巧遇上了。”

“怎麽回事……能問麽?”

靖王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這樣小心翼翼的語氣感到無奈,眼底閃過笑意,“不是什麽大事。大漠裏的異族出手了,之後沒來得及撤走撞在本王手裏,想跟本王動手。”那些動手的異族多達數十人,而且個個是異族裏的佼佼者,而當時他身邊只兩個近衛,寡眾相鬥之下才會不慎被染了血在衣服上。不過這個就不必告訴她了。

他這樣輕描淡寫,曲和卻知道事情沒這麽簡單,畢竟整片營地都戒嚴了啊。曲和頓了片刻,輕聲道:“他們要做什麽?”截殺破狼大軍的探路士兵,怎麽看都不是什麽明智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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