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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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大漠的第二天傍晚,曲和終於又見到了多日不見蹤影的白鴿。

雪兒的滿身銀白在夜空中非常醒目,這雙白鴿都很得含倉崖主人那眼高於頂的真傳,無視了破狼軍大批人馬,拍著翅膀路線明確地直接沖帳前的女子落去。

曲和當時正在與葉詡說話,眼角餘光瞥到,下意識就擡起手去接。

“咦,雪兒?”

白色鴿子收了爪子乖乖巧巧歇在她小臂上,嘰咕嘰咕,小碎步往她的肘彎上蹭。曲和被它細細的爪子撓得有些癢,伸出另一只手將白鴿托過來。

“好了雪兒,別鬧……哎,別鬧了。”

葉詡打量了片刻,微訝道:“琉璃,這是雲重出了名的子玉白鴿?”

“……子玉白鴿?”曲和擡眼看他,有些疑惑。

葉家五公子擡手去撫白鴿翅上的翎羽,還沒碰到,白鴿就一轉頭,露著並不尖銳的喙威脅似地盯著他看,大有你敢摸上來我就啄你的樣子。

葉詡笑了笑,倒也不勉強,修長的手指隔空指了指白鴿道:“擅飛有靈,姿儀優美。你看,它通體雪白,翅膀末端有明玉斑點,正是子玉鴿的象征。”

曲和自然註意過它們翅尖上的斑點,只是此前並沒有多想,此時看了看手上的白鴿,問道:“我記得雲重史上有位早歿的子玉太子?”

青年點頭,“珠賽王朝再往前六百年,以德才之名驚動天垂的子玉太子,因喜好飛禽,曾馴養過數百種鴿子,其中性敏而擅飛,有靈氣者,又因其羽色如玉,遂以玉鴿命名。後太子歿,府中豢養的禽類繞梁而起,哀叫數日乃走,飛散天下,終不可尋。後人有偶遇玉鴿者,感懷已歿太子德才,便以其名號喚之,子玉鴿。”

“這真是子玉鴿?”曲和輕輕眨了眨眼,低頭拍了拍雪兒的翎羽。

葉詡笑道:“看上去是的。”

曲和揪了揪雪兒毛茸茸的羽毛,“這麽說來,你還真是來頭不小呢。”換來飛禽偏頭輕輕一啄。

兩人在黃砂古城重逢,也不過是第二次見面,卻意外地交談甚歡。

葉家五公子遍讀天下文章,連江湖上的傳奇異聞也有所涉獵,為人君子端方,溫潤如玉,當這樣一個人真心與你結交,只會教人心悅誠服。

不過是兩日的時間,這兩人竟有了至交好友的交情。

“我很少下山,但九叔每年總要帶許多書去含倉崖。醫書史冊、畫本拓片,題材倒是不拘的。我在山上無事,也就只能翻翻那些舊書冊,子玉太子在史書上不過是聊聊一筆,其他雜論裏倒是濃墨重彩極為推崇,想來也是個傳奇人物吧?”

“是了,我倒是忘了,江南白家醫術出眾,府中收藏的醫書多如瀚海,其他書冊也不會少。”葉詡頷首笑道。又眼角微垂,輕嘆:“子玉太子啊——,琉璃你可知,後世道:倘太子存,何來珠賽十年亂?”

“珠賽之亂距離子玉太子的朝代有六百年之久,這話是怎麽說?”

青年眼底顯出一種既悲涼又感慨的神色來,溫潤嗓音慢慢道:“時召雀亡,南方大亂,子玉太子身處亂世,時局與珠賽的前朝相似,倘若太子不是歿於病弱,便能早早開創一個珠賽王朝,甚至是一個更為昌隆的朝代。那一位,幼年病弱,素不習武,卻能教朝中文武百官誠心拜服、商卒百姓尊崇有加,而即便是在盛世的珠賽王朝,長公主也從未能做到這點。琉璃,倘若雲重能早些年就結束紛爭,開立盛世,如今怎麽會處處備受壓制?”

天垂七國,雲重以其中庸之道聞名,也就難免被人看輕。珠賽之亂後,國內軍制推舊陳新,南北八州悉數擁兵而治,北域、南疆和漠西更是常年有大軍駐守,軍事上的強悍使得這個國家迅速強勢起來,雖然還遠遠不足以稱霸,卻足夠自保。

曲和第一次聽到葉詡對人有如此高的評價,“那位太子這麽厲害啊。”

葉詡將稍稍有些偏的話題扯回來,“是啊。所以他能用他的名諱命名的鴿子,也是不簡單的。”

曲和低頭打量蹭著自己手臂的白鴿, “我倒是沒看出它哪裏不簡單呢。九叔馴養著它們,也就是做個傳信的用途,倒真是耐寒、擅長飛行,也很有靈性。”

說著擡手去解鴿子腳上的東西。

葉詡見她垂頭的瞬間,鬢邊一縷頭發飄下來剛好擋住了視線,順手就幫她理回去。

曲和擡眼沖他感激一笑。

兩人都未多想,卻有一雙眼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微微皺了皺眉。

葉習正在匯報事情,好半天沒聽到靖王的反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剛好看到不遠處的那頂帳篷外邊相對站著的兩人。

——青年的身姿挺拔,女子的樣貌清濯。

破狼副將葉習的眉心一跳,餘光掃了一眼靖王的表情,可惜雲重六王爺的面上一向沈靜無波,素來不辨喜怒。

葉習想了想,放棄了繼續匯報大軍的情況,道:“王爺,曲姑娘她……”

靖王沒回頭,卻好歹還應了一聲:“嗯?”

“曲姑娘的身份,是否需要繼續追查?”

當日子桑和曲和出現在阜城,阜城西門外破狼軍與大漠寨對峙,那四個人四把劍劃出來的痕跡可是現在都沒消呢,親眼目睹的人都印像深刻。阜城乃破狼軍大本營,這種時候,突然出現這樣兩個人不可能不引人註目,靖王當時就讓人去查了兩人的底細。

只是曲和的身世被有心人隱藏得極好,子桑的來歷連曲和都不是很清楚,靖王查到的東西十分有限。唯一能確定的是,頃州漣城,並沒有曲姓人家,而子桑乃扶淵國的姓氏,加之那一手劍法,曲和的師哥應當是來自扶淵的。

如果細細追查下去,也不是找不出蛛絲馬跡,但曲和二人突然離開阜城,而十八城又開始暗潮湧動,此事就擱在了一旁,直到黃砂古城裏再次遇上這個年輕的雲重女子。

昔日在阜城,範流泊曾以一種很詭異的語氣跟幾個副將提起過曲和,說是這個姑娘日後跟王爺的關系一定不簡單,讓幾個人註意著些。至於註意些什麽,就論人論事了。範軍師那種既感慨又幸災樂禍一般的語氣實在是令人印像深刻,雖然很奇怪,葉習還是記住了曲和。

那葉詡跟她是怎麽回事?他們之間那種貌似認識了很久、無論何時何地都相談甚歡的感覺又是怎麽回事?

靖王爺並不知道身後的副將想了什麽,只淡淡道:“不必了。”

“可……”葉習眉頭微皺,到底是來歷不明。

靖王漆黑的眼瞳靜靜看著不遠處,“她的事不著急。溫簡那邊怎麽樣了?”

“他們已經到安客草原了。”葉習拿出剛收到的絹布遞過去。

“嗯。”靖王只隨便掃了一眼,就將東西遞了回來。

葉習略帶幾分遲疑道:“溫簡說,他們在北邊的草原上見到了疑似大漠寨的人。”

靖王頓了片刻,“只要大漠寨不摻和進來,就不必去理會他們。讓溫簡告訴謝宥,別去招惹池之慕。”

“是。”

靖王三言兩語間布置了留在草原邊界處的大軍,又問道:“宋賀出事的地方查清楚了麽?”

“查清楚了,是大漠深處,約莫在索梅綠洲以南三十五裏處。”

這幾年,破狼軍吸納了不少異族人士,其中不乏擁有各項奇能的人,再加之碰上了運道,還真查到了年前雲重那名年輕的文官出事之地。只是查出來是一回事,能不能找準地方又是另一回事,而能不能找到故人遺骸才是最緊要而又最難的事。畢竟,大漠千裏一個樣。

靖王略略頷首,“如此便好。進去的人不必太多,其他人按原計劃走。”

葉習其實不大讚同這個計劃,這種幾乎孤軍深入的做法充滿了不確定性,饒是他跟隨靖王征戰多年,也有些遲疑。但計劃是靖王爺和範流泊共同商定的,也獲得了破狼軍中半數將領的認可——雖然葉習覺得那是受到了範軍師的脅迫——無論如何,他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更改計劃。

葉習垂首應道:“是。”

“紮營罷,今天早些休息,明天也能早些動身。”

葉習應了,往後打了個手勢,就有一個侍衛領命而去。近衛營的溫侍衛不在,葉習便暫代了他的職,反正他平素裏跟一幫近衛營的也熟悉。

就聽到靖王突然開口問道:“五公子要尋的藥是什麽?”

葉習一楞,脫口而出:“合頁雙株。”

“合頁雙株——”靖王慢慢念了一遍,淡淡道:“生於大漠綠洲,長於寒潭砂底,合頁雙生,活死人,肉白骨,能解百毒。”

葉習不自覺轉眼看著不遠處淺笑翩然的青年,眼中浮現痛苦,沈聲道:“……媛媛說,為今之計,只能試一試合頁雙株了。”

靖王輕輕瞇了下眼,“索梅綠洲有大漠十之八、九的植株。再不濟,去一趟大漠空城就是。”

大漠空城擅長用毒,也就擅長解毒。但聽靖王爺這語氣,卻是絲毫不把那座鬼蜮空城放在眼裏。

葉習心中一震,感動之餘卻絕不敢拿雲重六王爺的安危開玩笑,忙道:“多謝王爺。五哥的事我來辦就行,不敢勞煩王爺——”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前邊的人一聲冷哼,後邊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靖王也不再多說,擡步往帳篷的方向走去。

葉習站著沒動,好半天才看著靖王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男人,從不對著熟人使王爺架子,雖然性子冷淡,卻重情重義,看重部下,他當年跟著他們走,看重的不就是這點。但靖王也是最難聽人勸的,範流泊在的時候還能說上兩句,但不一定入得了他的心,他們幾個的話,除非是軍事戰術上的提議,否則靖王根本就不會過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靖王跟那個對立了十餘年的大漠寨主十分相像。這是破狼軍的幾位副將幾年下來共同的心得。

難怪能做彼此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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