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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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兩人從高處下來以後,曲和才發現不只靖王在此,前一次下山在阜城遇見過的,葉習、溫簡等人都在此。再看後邊,竟是當日救過她和師哥的葉澤青和孟媛。

“葉公子?”

葉詡一見她之下有些驚訝,隨即揚起眉眼,溫言道:“曲姑娘。”又道:“葉某當日就說過,姑娘喚在下澤青即可。”

曲和一直很感激葉詡二人,對他們的映象很好,於是從善如流:“澤青。”

兩人站著寒暄,沒註意到一旁的靖王擡眸看了他們一眼。溫簡正遣人前去查看方才那混亂之處,忽然覺得一陣寒意,詫異回頭就見靖王反手收著莫闌劍,面上神色卻依然不動如山。

被眾人護在後邊的孟媛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撥開人群往前看,一看清跟葉詡寒暄的雲重女子就彎起了眉眼。

“曲姐姐。”

她攥住曲和的手,笑嘻嘻地忙不疊道:“曲姐姐你怎麽在這裏呀,剛剛那個就是你麽?好厲害哦!有沒有傷到哪裏,要不要緊要不我幫你看看吧?”說著就上上下下打量起人來。

曲和莞爾,“媛媛,我沒事。”

葉詡也笑著搖了搖頭,對曲和道:“曲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

曲和還未開口,一旁的靖王便淡淡道:“此處不宜多留,先回大營。”

眾人往回走的時候,曲和看著走在前方的破狼副將葉習,終於恍然大悟。難怪當日初見葉澤青就覺得眼熟,原來是同胞兄弟。

他二人都是青年俊朗,長身如玉,只是葉習乃習武之人,身體更為結實,膚色也更健康。葉詡的面上常年雪白,越發顯得眉眼漆黑,唇畔笑意溫潤。

破狼軍裏,有範流泊那樣深不可測的鬼才軍師,孟歸那樣不茍言笑的萬年冰山臉,異族夙沙那樣豪邁的爽朗性子,步青巒那樣跳脫的年輕武將,溫簡表面寡言實則老媽子脾性,而葉習給人的感覺則一向是,君子端方。

但是跟葉詡一對比,葉習的君子風範還是明顯遜了好大一截。

——葉府五公子,那是雲重千百年的京都風雅熏陶出來的人物,百年也難得一見。

葉詡見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葉習,然後一副恍然的模樣,遂道:“澤長與我,確實是兄弟。”

曲和笑嘆:“很相像啊。”

走在前方的葉習聽到兩人的對話,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微微皺起眉看著自己的步子,似乎有些晃神。

回到草原邊界,眾人齊齊呼了口氣,古城裏的空氣太過幹燥,還是草原上舒服。明亮火光之下,灰頭土臉的曲和顯得越發狼狽,被孟媛帶到她的帳篷裏洗浴去了。棗紅馬也被人牽去餵食餵水,不知道是否是今晚的事讓它倍覺對不起自己的主人,情緒異常的低落,耷拉著大腦袋不理人,倒也沒有耍性子。

葉詡看著馬棚,輕聲感嘆道:“這是雪山的千裏名駒吧,棗紅色的毛發,還真是少見。”

軍營裏的人大多識馬懂馬,畢竟是要一起上戰場的夥伴,一匹適合的駿馬能在戰場上幫到你不少忙,毋庸置疑。但還是很少有人能像葉詡這樣,一眼就辨別出馬的品種來。

“是雪山名駒。通身棗紅,四蹄踏墨,尾翼染血色,是墨血。”靖王淡淡道。

葉府五公子想了一會兒,“墨血?傳聞千祭山脈之中有野馬,彪悍難擋,性子剛烈,難以馴養。看曲姑娘這馬,性子倒是溫和得緊。”

對此靖王只略略搖首,“千祭雪山之事,難以一言論之。”

葉詡讚同。兩人站了一會兒,葉詡算著也是喝藥的時辰了,遂作別靖王打算回宿處去,不然待會兒葉習必定是要找來的。

“等等。”靖王轉頭看著他,淡淡問道:“五公子與她早就認識?”

葉詡腳下一頓,“王爺是說曲姑娘?落霞河畔,我們有過一面之緣。王爺,可是有何疑問?”

“不,沒有。”靖王沒有再說什麽。

葉詡一時覺得奇怪,還沒理出什麽來,視線裏已經出現了自家弟弟的身影,只好先告退。

葉詡走後,靖王將目光投向平靜的草原交界,月光下的索塔格大漠荒涼無比,幾乎顯出幾分猙獰來。火光中的雲重六王爺的臉,刀削斧劈一般輪廓分明,冷淡沈穩。

當晚眾人也沒有再多做寒暄,曲和實在是被那群數量驚人的鷹隼糾纏得累極,洗浴完,連飯都是端到孟媛帳中用的,吃完飯直接倒頭就睡。

第二日清晨,曲和還是很早就醒了。孟媛還在睡,臉頰紅撲撲抱著半條毯子,嘴裏還在嘀咕著“牊蜜”之類的,曲和聽不真切,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麽,只覺莞爾,伸手幫她掖了掖毯子。

清晨看黃砂古城,又是另一番景象。大概是天光大亮,四野清晰,龐大破敗的古城遺跡透著一股滄桑的死氣,竟比晚間更加荒蕪。

曲和在草原交界上看到了那個一襲墨色的高大身影。

“靖王爺。”

靖王轉頭看她,輕輕點頭,“曲姑娘。”

曲和其實很想問一下大軍西進是要做什麽,但想到這大概是不能說的,話到嘴邊又止住,倒是聽靖王接著就問道:“曲姑娘,你可還好?”

曲和微微一楞,“我沒事,昨夜只是太累,休息一晚就好了。”

靖王漆黑的瞳孔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別有寓意,又似乎如同往常。

“曲姑娘怎麽會到這裏來,一個人。”

“有點事,要去大漠呢。”

大漠。靖王看著晨光中蒼茫的大沙漠,微微瞇了下眼,沈聲道:“既是要去往大漠,曲姑娘不妨同我們一道罷。”

“你們也要去大漠?”曲和有些詫異。她在砂山和沁卓那裏,多少聽說了漠西十八城的緊張狀況,這種時候,破狼軍不是應該戰事繁忙麽?

靖王頷首,“是。”

曲和不想多打聽軍中之事,又想著跟他們一起進大漠真是再好不過,再不會走偏。她一路而來幾乎沒個說話的地兒,如今遇到靖王等人,澤青、媛媛也在,一同上路的話,想想也令人愉快。於是彎起眉眼笑,“那好啊,我跟你們一起吧。”

靖王的目光在她面上微微一頓,好像每一次她在身旁淺笑盈盈,他都會受到感染,不自主放緩了臉色。兩人又站了一會兒,靖王突然道:“曲姑娘,我有東西給你。”

曲和詫異點頭的同時,也想起了自己包袱裏那些沈重的黑色軍牌,心情頓時沈重起來,“嗯。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那先去你那邊。”孟媛的帳篷顯然更近一些。

靖王往帳篷那邊看了一眼,不緊不慢走在曲和身旁,恰好擋住了風向。曲和察覺到了,心中微微一跳。

孟媛已經醒了,卻抱著毯子搖搖晃晃還不願立刻去洗漱,看見曲和進來,擡起霧蒙蒙的眼睛,“小和姐……”

自從知道曲和的全名後,她就不願曲姐姐、曲姐姐的叫了,曲和年紀本來就大不了她多少,自然是怎麽好聽怎麽叫,雖然曲和並不覺得這兩個稱呼會有哪個比較好聽的說法。

“媛媛,醒了就起來吧,越是在床上賴著越困吧。”

“起來做什麽呀,五哥那邊有六哥,根本用不上我了呀。”孟媛抱著毯子看她躬身去翻包袱,迷迷瞪瞪問:“小和姐,你在找什麽啊——”

三十四塊黑色的軍牌,被曲和整整齊齊碼在一起用繩子捆好了,包在布料裏。曲和手下微微一頓,垂著的眼眸有些暗淡:“沒什麽,我把這個拿去給王爺。媛媛你起來吧,要不趕不上早飯呢,待會兒大概就要啟程了。”

孟媛模糊應了一聲,腦中迷迷瞪瞪的想著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到底是什麽呢?

帳篷外邊,謝宥正跟靖王說著話,曲和沒有過去打擾,原地站了片刻。

幽州軍是來問詢下一步動作的,畢竟按照他們的計劃,到了草原邊界會兵分兩路,一支西進,一支北上。昨夜靖王回來以後重新調整了一下人馬,謝宥是過來再確定一遍的,兩人沒說多大一會兒,謝宥便拜別靖王往回去了。

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女子嗓音,幽州軍將領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著淺色裙衫披著披風的年輕女子正微微仰臉跟靖王說話,臉上神色有些沈重,卻不損顏色。

謝宥眉頭皺起,沒留意靖王爺的神情,回帳的途中一直在苦思到底在哪裏見過那個年輕的女子,怎麽會如此眼熟?

“前幾天,我在草原裏發現了這個。”曲和將手中抱著東西遞過去,輕聲道:“一共三十四塊,全部在這裏了。”

黑色的軍牌,刻著名字,描著流雲。雲重境內獨一無二的軍牌。

靖王的臉色瞬間就低沈下去。

“破狼軍牌。”

雲重的六王爺拿起一塊軍牌,手指在上邊拂過,擦到了幹涸凝固在縫隙裏的血跡,眼眸暗沈,沈聲道:“你在哪裏見到的?“

曲和將那日所見講了一遍,最後道:“我挖了個大坑,將他們葬在了一處。這些軍牌。我猜著……,就帶著了,想著什麽時候交到你們手裏,也算對他們有個交代。”

曲和頓了頓,“抱歉,我只能做到這些。”

“不,你不必道歉。”靖王認真地看著她,慢慢道:“琉璃,我代他們,謝謝你。”

靖王將手中軍牌放回去,擡手做了個手勢,一名將士過來,一看到曲和手中抱著的軍牌眼圈都紅了,鄭重接過去。

“王爺……”

靖王看著那些軍牌,冷冷淡淡開口道:“傳令,一炷香後,大軍開拔。留一支營,查清楚這件事。”

“是!”

雲重的六王爺微微瞇起眼,“本王治下,很多年,沒有似這般遭過暗算了。”

索塔格的風猛地刮過,刮起了破狼之主的黑色衣袍。草原邊界之上,軍帳林立,戰旗紛揚。

又是一年春風綠,又是一年戰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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