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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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桑一直不明白,不過是東南西北,又不是精確到方寸,曲和怎麽就是分不清呢?梅花陣進進出出十餘年也還是會迷路,出個山還得鴿子跟著,否則就在雪山口都能尋不到回去的路。日升月落,北鬥南鬥,洛原銜微,這些最基本的辨別方位的星辰天象她都是知道的,怎麽就能走偏了。

曲和自己也不明白。

大概是出了什麽事,含倉崖上的兩只白鴿已經很多天沒有來,曲和又不想在砂山下多作逗留。於是,這個女孩子離開大漠寨不到七日,已經從草原南端西行的路上偏向了西北。

索塔格草原的初春,雪還覆蓋著草葉,途經的河流仍被冰層覆蓋,但冰層已不如深冬那樣厚,人和牲畜都已經不敢直接踏上去而是要繞著走。

曲和牽著棗紅馬嘆了口氣,她早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走偏了道,但草原上遇不到人,遇到了也語言不通,連比帶劃的指向並不十分準確,方向就這樣一點一點的偏過去了。她隱約有察覺,但完全沒有辦法。事實上,她連大漠空城在沙漠的哪個地方都不清楚,雖然人已經到了草原深處,再往西去,很快就要進入大漠了。在這種時候,曲和也不得不對自己的方位感非常無力。

蒼茫大草原,望不到邊際的索塔格。

“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找得到大漠空城啊。”

茫茫大草原上悄無回應,唯有身邊的棗紅馬甩著尾巴噴了個鼻息。

曲和偏頭看了它一眼, “你又知道什麽了。哎,你該不會和騰蛇一般,也是異獸吧?”

棗紅馬的大腦袋一歪,也不知是懂了還是沒懂,嘴巴一張叼了根冒出雪地的草葉,慢騰騰地嚼起來。

曲和看著這頗有靈氣的馬匹悠然自得的模樣,心中也不由得松了松。

“好吧,不就是大漠深處麽,朝著西去就是了。看你這麽通人性,應該找得到吧。”曲和輕輕拍了拍馬脖子,抿著唇笑,“那就交給你了,棗紅馬。”

馬匹甩了甩脖子,陷在雪地裏的半只蹄子動了動,於是傳來一聲鐵器相撞的響動。

曲和低頭,卻沒有在白色的雪地裏看到什麽。

棗紅馬的蹄子似乎被什麽東西絆到,幾次擡起來都沒能從原地邁開,終於不耐煩,一個使勁將埋在雪裏的東西扯了出來。那是一具屍體,被薄雪埋了一半的還算得上新鮮的男子屍體匍匐在馬蹄旁,曲和剛好能看到他肩上的金屬護甲,想來就是方才與馬掌相撞發出聲響的東西。

索塔格什麽地方出現屍體都不奇怪,對於已經死去的人,她倒也不害怕,只是看著滿目枯骨難免心情沈重。眼下這具屍體同樣令曲和皺眉,特別是屍體身上的雲重軍服。

曲和輕輕皺起眉。

雲重的漠西戍邊軍只有三支。

破狼軍的黑色描雲軍服,因為雲紋乃王族象征,而青色與黑色都是雲重極為尊崇的色澤,找遍整個雲重也再見不到第二支軍隊敢用這個圖紋了。當然,京都的五支王族護衛軍盡數用的是流雲環月圖紋,青色流雲,銀白圓月。鎮北軍的蒼藍色勾白邊軍服,上繡河山圖,幾十年來從未變換過的顏色和大致樣式,整個漠西無人不知。而偶爾會入西的幽州軍,軍服是深褐色繡猛虎圖紋,象征幽州男兒勇猛無畏。

曲和腳邊已經僵硬的屍體,穿著一身黑色的描雲軍服,正是雲重靖王的破狼軍。

——沒聽說破狼軍近來有什麽動作,駐守草原南端的雲重軍人怎麽會死在這裏?

她蹲下身將屍身翻過來,入眼的將士年紀尚輕,一張清俊的面龐青白僵硬,雙眼圓瞪,明顯死不瞑目。他身上的傷口眾多,致命的是腰腹間那道貫穿槍傷,那樣大的撕裂面積,一眼就知道這人當時就救不回來了。

從死者身上的傷來看,應該也就是前幾日的事,曲和看了半天沒再看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來,剛欲起身,卻覺得這個人的身姿有些奇怪;她眼角瞥到個東西,就著蹲著的姿勢探身撥開薄雪,赫然看到了一個墨色的軍牌。

四四方方的、半個成人手掌大小的漆黑石牌靜靜躺在雪地上,朝上的那一面刻著跟軍服一樣的流雲圖紋。

曲和取過軍牌,翻過來的正面上獨獨刻著兩個字,“薛涼”。想來是此人的名字,沒有將士官階之類的紋刻。

屍體的右手僵硬的伸向軍牌的方向,是個十分看重軍牌的姿勢。

曲和一時百味陳雜,嘆了口氣將軍牌放到他手上。結果腳又碰到個東西,低頭一看,被腳尖撥開的雪下又是一枚軍牌,一模一樣的描雲圖紋,不同的只是正面刻著的名字。

她心頭突地升起一股不祥,擡眼看去,蒼茫草原看不到邊際,草葉上邊還覆蓋著白色的薄雪,她卻仿佛在這片白雪底下看到了什麽。

最後曲和也不知想什麽,花費了大半天時間撥開這一片雪地,總共數出了三十四具身著破狼軍服的雲重人屍首。草原初春的寒風裏,整齊擺在雪地上的屍首,白雪黑衣,風聲淒惻,場面異常肅穆。

曲和一個人面對著這樣的場面,一時怔忪。

子桑曾說,索塔格從來不平靜。

池之慕也說過,索塔格什麽時候不打仗。

只是每一次見到這樣大面積的死亡,曲和心中都不舒服。

三十四枚黑色軍牌完好無損,有的還拴在本人身上,有的散落在雪地裏,被曲和尋出來放在了屍首旁。不用說,這些人絕對是靖王的破狼軍了。只是不知道殺了他們的是什麽人。

雪地裏還能看到一些明顯不屬於破狼軍的東西,想來此地幾日前肯定發生了一場惡戰,對方殲滅了這小隊的破狼軍,自身損傷也不小,只是被處理得很幹凈,沒留下什麽表明身份的東西。

曲和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我也不知道要拿你們怎麽辦。我無法將你們帶走,連為你們掘墳安葬也不大可能,抱歉。軍牌……我就帶走了,會盡快交到靖王爺手裏,想來,他會為你們討回公道的。”

“你們,安息吧。”

草原上多的是肉食動物,開春雪融以後,正是它們出來尋覓食物的時候;而雲重人信奉完身安葬,入土為安,對故去的人的軀體十分看重。曲和知道這一點,只是她一個人實在無法掘出三十餘座墳來,又費了半天勁也只弄出了一個面積很大的淺坑,將那些死去的將士安放進去,再覆上泥土雪塊。

曲和在墳前沈默半晌,也不再多做逗留,轉身抱著一兜沈重的軍牌向棗紅馬走去。

第二天傍晚,曲和在草原深處的高地上落腳,然後遇到了一群熟人。

只餘下婦孺幼童的恰犽族人,正在協力將牲畜趕回駐地。當日那個敢於挑釁大漠寨主的男孩子歪歪斜斜的騎在一匹小馬上,珋足了勁想要穩住自己,卻還是一個跟頭翻下來。羊群的數量不多,跟在牲畜後邊的女人們被摔下來的男孩嚇了一跳。好在馬駒性情溫和,男孩自個爬起來拍拍袍子,倒是也沒傷到哪。

男孩子小臉繃得緊緊的,扯著袍子扭了下臉,結果就看到了遠處的一人一馬。

恰犽族人見到曲和,面上神色齊齊微妙起來,遙遙看著她低聲商量了幾句,最後還是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曲和自然也察覺到他們的奇怪態度,好像當日恰犽大祭司說了句什麽以後,恰犽族人看她的眼神就不大對了。可惜曲和聽不懂他們的語言,聽得懂的大漠寨主池之慕對此嗤之以鼻,不屑於解釋。

對於雕零的恰犽族,曲和很同情,但聽聞了克嵐舊事以後,那種同情變成了更多的無可奈何。她已經分不清這些異族之間的恩恩怨怨了,一代一代,每一輩都有爭執紛亂,恩情和仇恨糾葛在一起,單純的論一個錯對根本不現實。

多年以前的恰犽族致使克嵐亡族,多年以後,恰犽遭到大漠空城的屠戮,克嵐遺孤的池之慕殺了他們的祭祀,對其餘幼弱漠然視之——其實算起來,誰的錯呢?天知道。

曲和並不想勞煩她們了,但天色已晚,恰犽又一再邀請,只好隨她們回去。

草原異族的待客之道都差不多,熱情淳樸,即便只是十餘個婦孺,也搬出了族裏為數不多的食物。看起來,恰犽的族女們已經從族破的逃亡中平靜下來,謹慎小心,辛苦勞作。

但奇怪的是,用過晚飯一直到了休息的時候,曲和都沒有見到那個跟著恰犽族離開大漠寨的黑衣裹身的異族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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