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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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之慕眸光一滯,冷靜地看著他。

十一和十五就沒那麽冷靜了,臉色劇變失聲道:“沁卓你要離開大漠寨?”

青蒂十五年,池之慕在克嵐舊址建大漠寨,當時草木蔥郁的砂山,除了山頂的祠堂千萬年來屹立不倒,就只剩下一些殘破的焦黑痕跡——那是克嵐族曾生存過的證明。十年後,當年那個人煙寥寥的砂山也已經屋舍遍布,千餘戶的常住居民和數以萬計的流動人口使這裏成為繼漠西十八城外,草原上最為繁華的居住地。

而當初少年青蔥的克嵐遺孤已經長成高大男子,統率著草原南端各異族,他的名字傳遍漠西各處。

最初跟著池之慕的人裏,就有沁卓。

離開大漠寨……?黑衣裹身頭戴巾布的男子微微一怔,常年冷峻無波的面頰上浮現茫然之色。

“我……”

池之慕毫無意義地嘖一聲,聽不出什麽情緒來。

沁卓頓了一會兒,理清了思路才道:“寨主,沁卓不是這個意思。”

“哦。”

“‘索塔格上的兒女,許出去的諾言,會隨著草原的風、大漠的沙去往神明的住所,神會在九天之上註視;風起雲湧,日落月生,直到踐行承諾……。’”

這是索塔格上最廣為流傳的祀神語句,幾乎人盡皆知,是以索塔格草原和沙漠上的異族都重諾,甚至重逾生命。

沁卓念完,也不多做解釋,只簡單道:“寨主,沁卓曾答應恰犽:帶她們到安全的地方。”

“即便是她們的大祭司已經死了?”

大祭司的死亡,很大程度上是一族文字和祭祀的終結,也是亡族的先兆。

沁卓應道:“是。哪怕她們只有一個人。”

池之慕臉色淡淡的,“克嵐與恰犽的可是有夙仇的,你擔心我對她們動手,又要踐行你的承諾,所以打算離開砂山。你在威脅我呢,沁卓?”

黑衣裹身的男子立刻低頭,“沁卓不敢。沁卓只是想著先帶她們找到合適的地方,在此期間,不敢動用大漠寨的名號。回來的時候,沁卓會去‘沙塔’走一遍。”

十一、十五臉色微微放松,但一想到他這種要回來還打算走的,算是什麽情況?別的不說,走一遍‘沙塔’上山,地位可是降到底了;再者,‘沙塔’有那麽好走麽。兩人的神色又難看起來。

池之慕微微瞇著眼,“我可還沒說會放過她們呢。”

“寨主會的。”這一句斬釘截鐵。

“哦,”池之慕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他,“沁卓,恰犽可是聯合雲重人滅了我克嵐一族,你憑什麽覺得我不會破例?”

沁卓擡眸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眼裏十餘年的信任並不變。

池之慕眼光掃過目光驚懼的女人和不知所謂的孩子,其中最大的那個四、五歲的男孩估計已經開始明白世事,面上仇恨之色很是眼熟。池之慕輕輕勾唇,是了,當年的自己,不也是這樣看人的麽。

“沁卓,小孩子可是很記仇的。”

黑衣裹身的男子有些遲疑了:“寨主……”

不過,池之慕隨即輕狂地笑了聲,“不過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十五,將人帶下去。”大漠寨寨主的嗓音低沈,有股明顯的不爽情緒,“沁卓,你自己去一趟刑堂吧。之後要做什麽隨你;‘沙塔’就別走了,成什麽樣子。”最後幾個字語氣極為不屑,見沁卓還想說什麽,男人眼一瞇,警告之意昭然,“或者你是想不用回來了?”

“不,沁卓不敢。”沁卓頓了頓,感激之意並不言語,只鄭重斂色,俯首躬身。又側頭看了恰犽那邊一眼,慢慢往外邊去了。

池之慕的臉色並不因沁卓的感激而轉變,隨手一揮,那株無辜的老喬木再次從中折斷。塵土飛揚間,十一、十五大氣不敢出。

寨主的臉色……,十五暗自咂舌,不知道這次遭殃的會是誰?但好在這事總算落地了,反正刑堂那邊也是沁卓大哥的人,應該沒事。

十五走過去,剛想喊十幾個恰犽婦孺跟自己走,不提防那個四、五歲的男孩子突然掙脫了母親的手猛地沖著池之慕的方向跑過去。十五下意識伸手一攔,竟然沒攔住,男孩一個俯身從他手臂下邊躥出去,十五心下一驚,連忙回頭看去。

因為逃亡奔波而身形狼狽的男孩一頭撞到高大男人腿上,雙手死死抓住他的小腿。如果男孩再長大一些的話,他這手倒是很令人眼熟,是索塔格上摔跤慣用的招式,只是他人太小,不倫不類的手法看得人既心酸又好笑。

池之慕臉色原本就不好,這下直接擡手按在男孩亂糟糟的頭頂。

被十五攔下的恰犽族女發出悲切呼喊,眼底驚懼慌亂交織重疊,語不成調。

雖然池之慕沒用勁,但成年男子手上的力道本來就不輕,男孩一時動彈不得。眼神兇狠地掙紮踢打,低吼幾聲,竟然也讓他掙開了,猛地偏頭一口咬在池之慕手上。

池之慕對手上滲出的血毫不在意,嘖一聲,也不掙開,另一只手拍了拍男孩的肩,居然用一種教導的語氣道:“小子,從現在起你就是恰犽的男人了。像這種時候你就應該忍下來,帶著你的族人找一個好一點的居住地,等到有實力了再回來找我報仇。用他們雲重話來說,這叫作韜光養晦。”

池之慕收回手,男孩畢竟年紀小,氣力用盡反而跌倒在地上。猶自擡起一雙狼一樣的眸子狠狠盯著他。

於是男人瞇著眼道:“這雙眼睛,不愧是索塔格的子民呵。”

“恰犽的小子,記住了:多年以前,克嵐亡族皆因你恰犽族所為,今日砂山之上,殺你恰犽大祭司敲響你亡族之音的人乃克嵐後裔,我的名字,叫作池之慕。”

大漠寨主嗓音低沈,素來輕狂不羈:“索塔格日落月升,我等著你來覆仇。”

曲和越發看不明白池之慕此人。

他明明視人命清寡,對他人的生死毫不在意,卻恪守規矩,哪怕是亡族之恨也不能讓他對婦女孩童動手。並且自負得完全沒邊兒了。他明明一開始就不打算為難那些恰犽族女和孩子,卻不屑於向任何人解釋。

新年的太陽升高了,山頂祠堂又傳來悠遠綿長的鐘樂。

古老的年節祀禮,千萬年來不曾改變,哪怕朝代更疊、山河易主,哪怕物換星移、新仇抿舊恨。

後邊幾天,曲和都沒有見到池之慕。

倒是熱情爽朗的三姐阿若耶時常過來噓寒問暖。有時候高個子異族男人蒙恪也會來,跟在三姐後邊一臉憨笑,臉上的疤初看時有些恐怖,多看幾眼後竟也覺得別有草原兒郎風範。偶爾也會見到十五和十七,一個驚嘆於曲和的刀法對她表現得極熱忱,一個被藍雅等眾姐妹取笑後更不敢直視她,至今仍躲著人走。

這大概是曲和度過的最熱鬧的年了。

短短幾日的時間裏,她嘗到了草原南北各個異族口味迥異的年節食物,見識了不同風格的慶賀和祭祀方式,還有各種各樣的比試。

特別是箭術。

不過是一張弓一支箭,竟也能比出這麽多花樣來。速度,力量,精準度,這些是最基本的;騎射和遠程射也是必備的,可是要求射手多箭齊發、百發百中就很罕見了,更別說那些高難度的肢體動作要求。

大漠寨無論弓還是弩,用的都是雕刻著黑隼的箭枝,非常具有特色。年節時候的箭術比試,隨處可聞的弦動之聲,擡眼可見的紛揚箭枝,足以窺見揚名索塔格的黑隼弓箭的威懾力。

曲和身上好一些以後,對草原上或清冽或濃烈或餘味綿長或後勁十足的酒,皆是來者不拒,這讓好酒的草原人越發高興。不幾日,曲和已經深得砂山眾人喜歡。

期間,曲和曾幾次試著使出隱刀刀法,卻一直沒註意到自己的眼眸有什麽不同,不能確定之下她也不想讓師傅和九叔操心,索性將這事擱在了一邊。

初五那天,池之慕突然出現在南屋這邊,靠著院角的梅樹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曲和回屋的途中冷不丁眼角瞥到地上狹長的影子,因為光線和樹枝的問題,她還以為是那些頭戴高帽子的浮安城的人,一驚;因為沒有帶彎刀,徒手一掌拍了過去。

池之慕晃了下身子避開,“我說,你是有多不待見我?”

曲和見是他,一頓,有些赧然,走進屋裏去端了漂亮的紅銅茶壺出來放在梅樹下的桌子上,道:“那我給你沏杯茶,權且當做賠禮?”

池之慕不置可否,看著她手法嫻熟斟了兩杯湯色暖黃的茶水出來,於是擡起一杯,動作粗放地一口喝了,倒是白白浪費了曲和的手藝。

男人將杯子一放,語氣懶洋洋的還帶著點嘲諷,“沏茶賠禮?還真是雲重人的做派。”

曲和本身也不擅長茶道,倒也不在意對方怎樣對待自己沏的茶。她端起杯子,就著兩人站著的姿勢道:“我好歹也還算是雲重人。”

池之慕嘴角微微勾著,似笑非笑的,“十三年沒踏足雲重的雲重人?”

這個男人,實在一點不顧及別人的傷疤。

曲和擡眸看了他一眼,“寨主,你想說什麽?”

池之慕也不繞彎子,問道:“你那刀法琢磨得怎麽樣了?”

曲和搖頭。

“這樣啊。”池之慕瞇著眼想了一會兒,褐色的眸子裏閃過光彩,“琉璃,我們比一場?”

“啊?”曲和楞了一下,明白了。當日在川澤是遭遇強敵,後來是傷後對上池之慕,都是身體強弓之末後的反應;曲和自己看不到自己眼睛的情況,跟池之慕比試倒也不失為一個方法。

不過說實在的,她一向不怎麽喜歡動刀動劍,而且,曲和轉眼看了看院子,“在這裏?”

池之慕權且是當她答應了,眼中閃過笑意。這個女孩子在武學上確實天賦異稟,能吸引他註意力的人原本就不多,何況曲和身為隱刀後人,——梁沈的女兒啊,身份可不簡單。

“這裏太窄,禁不起你那彎刀折騰。”池之慕微微仰臉想了片刻,“跟我來。”

藏藍色身影倏然而逝。

曲和放下手中杯子,取了[十剎]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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