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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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疆成家較晚,娶的也不是朝堂權貴之女,而是江南一個書香世家的嫡女,兩人年紀相差很大,再加上衛疆常年駐守漠西很少回江南,夫妻兩人說不上感情深厚,但也算舉案齊眉。

衛夫人僅有一子一女,長子早年夭折,膝下只衛彤這一個小女兒,到衛疆辭世衛彤剛滿十六周歲。江南衛家老宅一房妾室都沒有,自然也沒有其他庶出子女,衛疆去世,留給妻女二人的是偌大的將軍府邸,家產也算豐足,表面看來跟當家的仍然遠駐漠西無甚區別。

只是到底是不同了。

倘若衛將軍還在,衛彤這樣一個小姑娘怎麽會獨自跑來漠西。

靖王看了這個女孩子一眼,衛疆的事怎麽算也不能牽扯上他的女兒,雖然這個小姑娘來漠西的這兩個月實在是給破狼軍添了了不少麻煩——以陳歌為首的一幫鎮北軍將領一直把這個小姑娘當幌子,明著說要調查衛疆真正的死因,暗地裏不知道做了多少小動作。

衛疆真正的死因就是心疾,這事破狼軍中都知道,但架不住衛彤不肯輕信,這姑娘拗起來靖王都頭疼,只好把範流泊扔出去應對。還真別說,範先生手眼通天,衛彤近來倒是消停了了不少。

靖王淡淡道:“衛彤,回去。”

“王爺不相信我?”

青色裙衫的女孩子抿著唇,眼眸倔強清亮,認真道:“王爺,衛彤四歲就開始習武,六歲練劍,從練劍時就開始習衛家劍法;衛彤知道,在劍術造詣上,我是萬萬比不上王爺等人,但劍舞並不是劍術足夠高就可以的。衛彤可以把衛家劍法舞出來的。”

靖王倒不是不相信她的衛家劍,只是衛彤這樣明顯是有些意氣用事了。再者,其實靖王隱隱知道,就算衛彤的劍舞再出眾恐怕也比不過“颯”舞,畢竟能讓他失神的,這麽多年來除了“出雲”也就這一次了,到時候恐怕還是衛彤吃虧。

靖王微微皺眉,“衛家劍法是用來對敵的,不是用來作舞的。”

衛彤見他這樣也不退縮,揚著小臉,嗓音清脆:“我家的劍法,用來做什麽我說了算,我父親能用它在戰場上退敵,我也能用它會一會異族的鼓舞!靖王爺,莫闌劍你借是不借?”

靖王的眼底已經浮現警告意味,但衛彤大概是喝了點酒,竟也大膽看著他毫不退讓。

“呵。”

席上的藍衫青年忽然笑了一聲,手中扇子“啪”地合攏,起身從位置上慢慢走出來,嘴角微微笑著。

“王爺,末將等人還從未見識過衛家劍法,衛小姐既然有心,王爺何不成全?”

範軍師果然一開口就不討人喜歡,衛彤轉頭狠狠瞪了他一下,哪都有你!

靖王爺也瞥了他一眼。

範流泊恍若未覺,又偏頭看著紅衣女子,笑容翩翩,“這樣吧,姑娘方才是鼓弦相和,衛小姐就這樣舞劍也實在單薄了些,區區在下不才,願為衛小姐鼓樂,姑娘以為如何?”

薩瓦一驚。

她是知道範流泊的,索塔格又有誰不知道破狼軍的軍師大人呢?不,這個男人在成為破狼軍師以前,少年時候就已經在漠西聲名遠揚了啊。不過是舞曲較量,他怎麽也要插手?今晚的計劃,只怕……

然而她又不能說什麽,薩瓦頷首,微微垂著眸:“範先生,是薩瓦的榮幸。”

藍衫青年唇角笑容加深,徑直走向陳放在角落裏的戰鼓。既然是衛家劍法,怎麽能不用戰鼓呢?

後邊衛彤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會?”

“怎麽,不像?”

女孩子撇嘴,不置可否,“你真要幫我配樂?配得起來麽你,你又沒有見過衛家劍法。”

青年眼中意味莫名,挑著嘴角,“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見過?哦,剛才那個說著玩的,也就騙一騙某些人,你還真信?”說著側頭看了一眼後邊的靖王,“王爺?”

靖王頓了片刻,擡手將懸掛在腰間的長劍解下來遞給臉色不太好的衛彤,“小心。”

長劍入手,森冷的寒意隨即撲面而來,衛彤深吸了口氣,抽劍出鞘!

《天垂?名兵錄》記載:莫闌劍,列位七十四;長三尺三,取寒鐵鑄造而成,通體漆黑,劍尖呈闌,削金斷玉;……出於扶淵離合鎮。

這把劍跟隨靖王已經二十餘,也是因為近年來隨著靖王劍術的提升,這把劍不是那麽順手了,這才想著要重新打一把兵器。但能在《天垂?名兵錄》上列位七十四的兵器,本身就是極好的良兵,這也是為什麽衛彤要借莫闌劍的原因——既然都要用劍,自然是選最好的。

“嗆!——”

長劍出鞘,龍吟聲清越而起。

範流泊站在戰鼓前垂手摸了下脫漆的地方,戰鼓是平放的,鼓面朝上;藍衫翩翩的青年眼底閃過一絲戰意,也沒有用鼓槌,驀地擡手拍在鼓面上。

“咚——!”

這才是真正的戰鼓。

鼓聲方起,遠近的將士倏然肅然起敬,齊齊轉頭看向鼓聲的方向。

那鼓聲……饒是衛彤早有準備還是心下一驚,下意識隨著範流泊的鼓聲一個起手式,練了十年的衛家劍法脫手而出,招式連著招式,劍花挽著劍花,只見燈光之下裙色飛揚,劍光連綿!

青色的裙衫翩揚,墨色的劍影凜冽,而角落裏傳出的鼓聲沈沈,仿佛在訴說那些戰火連綿的不朽傳奇——

三十年兵戈馬蹄急,十八城烽火連天起。一夜星辰南換北,千裏征程生覆死。草原白骨鋪地,沙漠鮮血染衣,將歸故人離。

“咚咚——咚!”

青年面上的漫不經心已經完全收斂,手下不停,望著場中憑劍作舞的女孩子,眼中莊重;鼓樂一聲一聲,仿佛親臨戰場。

場中女子折腰橫劍,青色的裙衫在地面驚鴻一劃。

鼓樂和劍舞十分契合。

衛彤的劍舞並沒有太多的舞步動作,基本上衛家劍法怎麽做她就怎麽來,比起薩瓦鼓舞的驚艷,她的劍舞更加淩冽剛硬。很難想象,那樣一個清秀的小姑娘用起劍來是這般的,震撼人心。

直到一舞畢,青色裙衫的女孩子反手收劍,一手背負在後,一手握劍在身前劍尖指地,女孩子擡眸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的紅衣舞女,旋身“嗆——”一聲還劍入鞘。

鼓聲也剛好停下,沈沈的餘韻在寂靜的廳堂上綿延。

衛彤這才又開始緊張起來,轉眼看了那邊的藍衫青年一眼,驚訝發現他臉上竟然是肅穆的神色,一時楞住了。

範流泊看到衛彤眼中忐忑,輕輕笑了笑,似乎並不是尋常那種浮於面皮的笑容,而是帶了一點兒安慰鼓勵的意思,似乎對方才的劍舞很欣賞?

衛彤猛地搖了搖頭,不再看他,雙手托劍將它還給它的主人。

“靖王爺,多謝你的劍。”真是一把好劍啊,雖然用起來很吃力。女孩子心想,要是再來一次,估計她連衛家劍法的一半都使不出來了。

靖王點點頭接過劍,認真道:“衛將軍教女有方。”

衛彤揚著眉笑起來,圓圓鵝蛋臉上得意歡喜,“那是,我爹多英武啊!”

靖王爺擡眼,無聲看向那邊的紅衣舞女。

薩瓦臉色蒼白,卻輕輕笑著,從上首處走下來,“衛家劍法果然名不虛傳,薩瓦見識了。”

她說的是劍法,不是劍舞。

衛彤正偷偷沖著那邊松了口氣的孟媛吐了吐舌頭,沒聽出來;陳歌眼中神色覆雜不知在想什麽,也沒聽出來;孟歸、葉習、謝宥,在場大部分人都沒聽出來。但靖王和範流泊顯然是明白了。

藍衫的青年笑容翩然,“姑娘,適才忘了說彩頭,這舞比完了,現在該怎麽算呢?”

他也沒說比得怎樣,直接問人目的了。

薩瓦卻不看他,慢慢走到場中央站定,擡臉看著門口的男人:“王爺,是薩瓦福薄?”

靖王淡淡道:“福緣天定。”

“王爺當真不考慮了麽?”

“不必。”靖王沒什麽表情變化,“姑娘若是願意,十八城哪裏不能去。”

紅衣舞女頓了片刻,這是希望她放棄舞女身份安於平淡生活?呵,怎麽可能。這次不成功,大不了換個人就是,靖王爺雖然是最好的人選,但這個男人實在太冷靜,只怕也把握不了,何況還有範流泊在……。漠西紛亂之地,破狼軍也不是唯一的落腳之地,這不還有個鎮北軍麽?

薩瓦擡手捋著長發,碧色的眸子流轉,隱晦地掃了一眼宴席上諸人:“王爺說的是。只是薩瓦並不願意棄舞。”

舞曲驚艷、面容絕異的紅衣舞女緩步離開宴廳,紅色的舞裝在夜色下宛如盛開在黃泉永夜的花朵,那個倔強淒艷的背影看得人心口泛起細密的動蕩。

謝宥目送那抹紅色走遠,這才皺眉望向靖王爺,“王爺,那異族女子看著也是有苦衷的……”驀地收聲,皺緊了眉;他這是在做什麽,給一個異族人說話?

範流泊意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又輕飄飄掃了眼眉頭一直沒有松開的陳歌,玩味一笑。搖著扇子的範軍師走近靖王,低聲揶揄道:“王爺,人家都自薦枕席來了,王爺你也不憐香惜玉一些?”

靖王瞥了某位明顯心情甚好的軍師一眼,沖座上諸人做了個你們繼續的動作,轉身走進夜色裏。他原本就要走,被薩瓦的比舞一事耽擱了這麽會兒,更沒有了待下去的心情。

範流泊呵呵一笑,慢悠悠走回他的座位上去,倒了杯酒,又突然想到什麽,擡手沖著席末的位置遙遙一敬。

衛彤嘴角一撇,不搭理他。

此時席末的位置已經空前熱鬧,都是上前讚揚敬酒的人,又都是豪爽的武官,心情激動了一上來不管你喝不喝我這裏先幹了……一圈又一圈,衛彤有些頭疼了,她雖然偶爾會偷偷喝點酒,可是酒這種東西小酌怡情,喝多了真的不好受啊。

孟媛在旁邊坐著也被迫喝了幾杯,頭大地看向自家老哥:不能幫我跳舞總能幫我擋酒啊老哥你還在那邊幹坐著做什麽?

孟歸心中嘆了口氣,起身的時候拉上了今晚一直心不在焉的葉習,上前幫兩個女孩子擋酒。軍師大人就算了,他不跟著一起灌酒就已經很好了。

不管底下多少暗潮湧動,長恪城的年夜依然熱熱鬧鬧,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紅顏誤,自古美人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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