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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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那天清晨,曲和很早就醒了。商隊裏大多數人還沒起,戰爺身姿挺直站在帳篷外面,“吧嗒吧嗒”抽煙,看到她牽著馬過來,臉上露出一點驚訝來。

“曲姑娘這是要走了?”

“戰叔早。”曲和笑了笑,“打擾你們了一晚,是該走了。“

老頭子抖了抖煙鬥,“你這樣一個人可怎麽行?老頭子我昨晚就說了,曲姑娘不如同我們一起走?”

戰爺一輩子在索塔格行走,識人無數,曲和只說要去索塔格,也沒說是草原還是大漠,沒說去哪邊要去做什麽。年輕的女子眼底隱約的憂愁,不經意地就往來路上瞥一眼,老頭子砸吧著嘴想了想,這分明是跟家裏賭氣跑出來散心的小姑娘。

曲和自然不知道戰爺想什麽,只道:“多謝戰叔,曲和要往西邊去,跟戰叔你們不同路呢。”

戰爺心中暗驚,卻也不好說什麽。

曲和跟老頭子道了別,在清冷的清晨裏打馬而去。

褐色頭發的戰爺看著年輕女子遠去的背影,抽了口煙喃喃:“原以為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哩,老頭子糊塗了,千祭哪裏來的尋常人家?……”老頭子搖著頭,踱步回去準備將一幫年輕人喊醒,得抓緊時間趕路,興許還趕得及家裏新年裏的頭一頓飯呢。

歲末的索塔格草原,積雪覆蓋,千裏蒼茫。曲和走了大半個早上,一回頭,來路已經見不到草原邊境的山林丘陵,風聲呼嘯,四野平曠,又是陰雲漫天的壞天氣,這樣轉上兩圈,肯定會迷路。

曲和向來不大認得清方向。從前在含倉崖的時候,九叔布的那個紅梅花海陣法,子桑只用了兩年就破了,她卻足足花了十來年才跌跌撞撞走得出來,後邊還時不時地會在裏邊犯迷糊。更不用說院子後邊的千覓梅花陣,她到如今都還得有人陪著才能去,實在沒人陪了,騰蛇或者白鴿也行。

含蒼崖上的飛禽走獸都比她認得路。

騰蛇依然沒醒,曲和猜著,它估計是要睡到夏季了。如今偶爾會幫著她指路的,是那雙白鴿。

慕容岐到底是不放心小徒弟,特別是她那個認不清方向的毛病。女孩子性子執拗還心軟,慕容岐越想越擔心,第二天早上就抓了白鴿放出來。

兩只白鴿難得有機會飛出來,歡喜得不行。

曲和見到鴿子的時候還以為含倉崖有什麽消息了,說不上是焦急還是恐懼,驚得手不住地抖,掐得白鴿拼命拍翅膀。結果擰開鴿子腳上的銀管揭開紙張一看,好麽,慕容岐幾次落筆又幾度躊躇,最後一把摔開筆給小徒弟寄了張白紙過來。

曲和楞了楞,想到師傅和九叔是否用了特殊的墨水是否另有深意是否對她失望至無言以對……等等,好半天都心思不定,後來才明白過來,師傅大概就是讓白鴿來給她指路的,頓時哭笑不得。

於是曲和離開含倉崖以後,每天都有白鴿從含倉崖飛過來,有時候是師傅的只言片語,字寫得最多的時候也就“慎思慎行”之類。後來九叔知道了,看不下去慕容岐的方式,正式接手這件事,偶爾會給她寫些索塔格的詳細情形,哪些異族不能惹,什麽地方不能走之類的,三五天一次。

第一次接到信時,曲和不知道要在回信裏寫什麽,竟然將白紙原封不動裝回銀管,鴿子都飛出去老遠曲和才想起來,師傅看到這白紙估計是要氣死的。無奈怎麽打呼哨鴿子也不回頭,曲和欲哭無淚。

後來,九叔算著她的路程開始給她梳理索塔格的環境,只字不提含倉崖的事,曲和終於也找到回信的方式,寫一些自己路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平鋪直敘——雙方都很默契地不提及她的不告而別。

曲和在草原上走了一天,一直到天黑也沒再見到一個人,雪又下起來,年輕的女子只找到一個牧民丟棄的氈房,看了看天色,矮身鉆了進去。

說是氈房,其實已經破敗不堪,大半邊都被積雪埋住了,氈房裏邊什麽像樣的東西都沒有。但好歹足夠她對付一晚了。

曲和心疼馬匹,誰知道晚上會下多大的雪,讓馬匹在外面風吹雪打站一晚這種事,她是絕對做不到的,又出去拉著馬進了氈房。

塌了的氈房很低,馬匹自覺臥到角落裏,甩著尾巴,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她。

曲和跟它對視片刻,無奈:“我上哪去給你找青草樹葉啊,我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大雪天的。”

棗紅色的駿馬打了個響鼻,將腦袋搭在前蹄上,又黑又亮的眼睛委屈得不行。

曲和郁悶,“怎麽會有你這樣愛撒嬌的馬?跟小白它倆是一家的麽,你明明就是我在山下順手牽來的啊。”

剛說到小白,曲和就聽到氈房外邊一陣咕咕聲,一個白色的影子嗖一下竄進來,站在氈房地上使勁抖了抖羽翼,抖下來一小撮雪花。

曲和沒想到鴿子會這個時候飛來,明明早上才把雪兒放回去。

鴿子窩進她手心裏嘰嘰咕咕,兩只小爪子撓得掌心又癢又涼,曲和一只手展開信紙,上邊是九叔蒼勁的筆墨:“小和,往西途經大漠寨,為免生事端,宜繞道而走。若改變主意,可往北上,尋你戚叔。另,你刀法未成,外人面前不可顯露,亦不可落下。留心鬼琴門。”

信末落著單單一個“九”字。

鬼琴門啊。

曲和在嶄新的白紙上寫下一個“好”字,又略略說了近日以來的沿路所見,將紙卷起來放進銀管拴好。卻見外邊黑夜沈沈,風雪颯踏,小白歇在她的肩上蹭著她的脖子嘰嘰咕咕,一雙黑豆似的眼睛跟棗紅馬一般,可憐兮兮。

年輕女子驀地輕笑一聲,拍著鴿子的翅膀,“好了,今晚雪這麽大,明天再走罷。”

小白咕咕兩聲,飛到她包袱上蹦蹦跳跳,機靈得令人咋舌。

曲和走過去打開行裝,找到早上商隊塞給她的幾個面餅,掰開一大半給了棗紅馬,小白見狀立刻飛過去,站在馬頭面前啄食細碎的面餅。棗紅馬也不惱,慢騰騰嚼著面餅,大眼睛跟著蹦跶的白鴿轉來轉去。

曲和看一馬一鴿子互動看得有趣,笑著笑著,神色卻低落下去,翻出鬥篷鋪開睡下,一夜輾轉。

草原上的雪夜異常喧囂,曲和默然聽著風雪聲呼嘯了整整一夜,又從那種喧囂裏感到了無以言喻的岑寂。

天明時分,風雪漸息,霞光萬裏,在這年末的最後一天,草原的天色終於放晴了。

曲和將鴿子放飛,回身把棗紅馬牽出來,發現鴿子歇在氈房頂上還沒有飛走,於是將小白喚回來,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字放回去。

鴿子盤旋了幾圈飛遠了,年輕的女子迎著清亮柔和的日光輕輕笑了笑。

“師傅,九叔,師哥,新年快樂。”

曲和上一次進大漠走的不是這邊,當時慕容岐故意讓她先北上一段距離才往西去,錯開了大漠寨連綿十餘裏的駐地。這一次,曲和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取道草原南端,接到九叔的告誡時已經走了大半。

棗紅馬走了半天,突然就立起前蹄長聲嘶鳴。

曲和原本坐在馬背上心不在焉,這一下差點被甩下來,連忙抓緊了韁繩。

“怎麽了?”

棗紅馬當然不可能回答她。馬匹前蹄落下,猛地發力,在積滿了雪的草原上狂奔起來。

迎面而來的風刮得人臉生疼,曲和埋下頭,將鬥篷的帽子拉起來,伸手握緊了掛在馬上的短弩。主人心不在焉,連馬匹都警覺到周遭環境的不對勁,風裏傳來緊繃的氣息。

剛奔出去兩、三裏路,破空而來的尖銳聲響讓年輕女子臉色凝重,一把拉緊韁繩停住馬。

打頭的依然是箭矢,四面八方呈包圍狀,十六枝長箭瞬間而至。

曲和抿了抿唇,這些箭枝只是尋常弓箭,威力遠不及當日大漠空城所用,女子身形不動,抽刀擲出,彎刀[十剎]劃破風聲,打了個轉兒將箭枝盡數打落又回到主人手中。

曲和一手握著短弩拉住韁繩,一手拿著彎刀,看著陸續現身的人影,輕輕瞇了瞇眼,“原來是你們。”

十六個人,不遠不近剛好將她圍在中間。黑色長袍裹身,露出的臉龐冷漠瘦削,輪廓很深,面頰上是漠西人特有的被日光曝曬出來的墨紅色印記。戴著尖尖的黑色帽子。

當初一直跟蹤著她進入大漠的人。

黑衣人並不耽擱,包圍圈一成就有八個人抽出兵器攻了上來,另外八個也沒有放下手中的弓,雪地上一時刀光劍影閃成一片。他們的武功並不高,但勝在人多,且配合默契,曲和又要護著馬,一時半刻也脫身不得。好不容易擊退了一批,另外八個又圍了上來,曲和皺著眉,終於開始下殺手。

卻聽到一個聲音:“晚了。你若是一開始就下殺手,又怎麽會被纏住這麽久。”

曲和擊退幾個人,閃身落在雪地上,陽光晴好的草原上,地面的雪花被刀劍之意激起還未落下,漫天的碎雪。

那個聲音低沈陰冷,帶著濃濃的譏誚之意,“隱刀餘孽,竟然還心慈手軟至此。慕容岐難道沒有教過你,過度的心軟是對自己的殘忍麽?”

曲和擡眼看去,只見蒼茫的雪地裏影影綽綽露出了不少人影。

為首那人一身墨綠色長袍,發須灰白,滿臉褶皺,嘴角勾著嘲諷。他身後兩排人影,清一色的墨綠長袍,其他人則是褐色衣著。

居然是鬼琴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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