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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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含倉崖入山的兩塊巨大崖石傲然相對,渾然天成;石上蒼勁的刻字鐵鉤銀劃,在雪山難得的月圓之夜顯出一種浩然正氣。

“歲寒千遠——莫止曰歸?”

一個雌雄莫辨突然響起,在雪山間幽幽回蕩,真是魅惑天成的嗓子。

空曠的雪地上飄飄忽忽落下來幾個影子,聽到這個聲音立刻叩首,恭敬道:“琴女!”

“你們追的人,就是來了這裏?”

聲音從一株樺木梢傳來,少年般的略帶沙啞的嗓音誘惑著人想要擡頭看看出聲之人是否擁有嗓音一般魅惑的容貌。然而跪在雪地裏的幾個人死死叩著頭,半點眼光都不敢擡起。

“回稟琴女,是的!”

“啊——”那個嗓音輕輕拖長了聲調,重新幽幽念道:“歲寒千遠,莫止曰歸。真有意思,呵。”

一抹影子從樹梢上飄下來落在迎客石面前,墨綠色的衣袍被雪山上的寒風吹得晃動起來,露出那人一截白皙的手臂,腕子上一個紅色的印記。

那人仰臉看那八個大字,露出的白凈臉龐上赫然也有著同樣的紅色印記,臉頰兩側是奇異的圖紋,像是某個異族的文字,額上卻是一個彎月形狀。紅色的圖紋沒有削減她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幾分莫名的詭譎美感,果然和嗓音一樣魅惑。

雪地裏幾個人將頭埋得更低了,恭恭敬敬道:“回稟琴女,這裏是千祭山脈含倉崖,因崖中有溫泉數方,滋養有數百種罕見藥草,喚為含倉。但含倉崖頂與千祭其他雪山峰崖一般,都是終年雪封,不見日月,也沒有任何植株動物存活。”

那人唇角微微勾著,“含蒼凝翠,好名字。什麽人在這兒?”

“稟琴女,是……柳劍慕容岐。”

琴女頓了一下,“二十年前的武林第一劍啊,難怪這字寫得這般好。”又勾著唇,面上玫紅色的圖紋跟著略略變動,詭異魅惑,“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逼得這燈江柳劍的慕容公子遠走天涯,到這天寒地凍的雪山裏來避世?曰歸曰歸,到底是二十年未歸。真是好奇啊。”說著便咯咯咯笑起來。

跪著的幾人卻被她這詭異莫名的腔調驚得齊齊一凜,其中一人猶豫了半晌才道:“琴女,此地乃千祭山脈……”

女子冷哼一聲,那人頓時收聲。

“千祭山脈又如何?”

幾人幾乎將頭埋進雪地裏,後背浸出一層冷汗。但女子停了片刻也沒什麽動作,只道:“那人跟慕容岐什麽關系?”

幾人立刻又繃緊了身子,猶猶豫豫道:“回稟琴女,屬下、屬下,不知。”說完立刻辯解道:“琴女,我等在阜城發現隱刀後人蹤跡立刻便稟告了主上,但隱刀後人很快離開阜城,一路往千祭山脈來,我等不敢大意,只遠遠隨其身後。千祭山下原本有機會出手,但有念術師突然出現,屬下等人不敢貿然動手,今日才追查到隱刀後人進了含倉崖,還未來得及探查清楚她與慕容岐的關系。萬望琴女恕罪!”

女子回身輕飄飄看了幾人一眼,“什麽都不知道,還要你們做什麽?”

說著袖子一揮,方才回話的人堪堪看到一道銀光閃出,連張口求饒都做不到,銀光劃過咽喉,登時斃命,睜得大大的瞳孔裏一片驚慌恐懼之色。鮮血浸透白雪,其餘數人咬緊牙關,冷汗刷刷落在雪地裏。。

琴女理了理衣袖,用雌雄莫辨的嗓音道:“你們幾人的命,暫且自己留著罷,回去後自去領罰。現在,隨本尊進去。”

含倉崖與千祭其他山崖差不多,犬牙交錯的巨大崖石,終年不化的積雪,形狀各異的冰川,高大蒼勁的樺木。掠過大片的雪地,突然就出現了一個狹長的石階,蜿蜒消失在高高的崖石後邊,石階兩側長著枝葉青藍色的植株,藤蔓纏繞,一派青蔥之色。

墨綠衣袍的琴女輕輕撫了一下發梢,“一條石階也暗含玄機,慕容公子這是早就料到了呢。”

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原本只是在自言自語,沒想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緊跟著就響起來,“你也配。”

琴女心底一驚,面上魅惑之色俞盛,“公子這是看不起妾身麽?”

空曠的山崖悄無聲息。

琴女也不廢話,直接甩開衣袖,銀光自袖中閃出,幾個來回就將石階兩側的青藍色植株攪得一片斷枝殘葉,清冽的植物氣息彌漫開來,被她隨手揮去。

一行人掠上石階,半盞茶功夫後來到盡頭,視線豁然開闊,腳步頓時一滯。寒冷的雪山之上,梅香盈盈,滿目的紅梅怒放,紅梅花海竟像是沒有盡頭一樣。

琴女面上的紅色印記微動,“這樣美的梅園,可當真舍不得像那些藤蔓一樣毀去啊。怎麽辦呢?不毀去梅園,妾身可破不了這紅梅陣法。”

山崖中依然岑寂無聲。

琴女眼波流轉,輕輕笑了一聲,飄身落在一株梅花樹梢,身姿輕盈連花瓣上的積雪都沒有驚動。從樹梢上看去,紅梅花海依然沒有盡頭,遠遠的能看到一個亭子。

女子臉色微變。

與阜城的城池布置原理差不多,紅梅花海以陣法種植,化陣法入花海,不知其玄機的話——走的進來,走不出去。

琴女最終還是選擇了慢慢破陣,畢竟要毀去這麽大一片花海並不容易。所以一個時辰後,當一身墨綠衣袍的琴女出現在那個亭子時,臉色當真不怎麽好看,後邊跟著的幾個人大氣不敢出,恭恭敬敬垂著頭。

雪山月光如水一般傾灑在紅梅花海上,亭子裏站著一個負手而立的白衣人。

那亭子以冰造成,高高翹起的八個角上各掛了一個銅鈴,便是寒風颯颯、紅梅花瓣翻飛的時刻,那些銅鈴也一聲不動。

白衣人背對著來人,冷聲道:“鬼琴門的人來我含倉崖做什麽?”

琴女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嗓音魅惑:“原來公子知道啊。便是如此,妾身也還是自己說一聲罷,免得失了禮數。”女子挽著衣袖微微頷首,“妾身鬼琴門琴女,見過慕容公子,不請自來,萬請海涵。”

白衣人冷嗤一聲。

琴女一滯,“公子真是冷淡啊。雪山高遠,妾身不遠千裏而來,難道就沒有一杯茶水麽?”

白衣人轉回身,一張清俊的臉龐上寒冰一片,“沒事就滾。”

琴女是什麽身份,鬼琴門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鬼琴山脈大小六十七峰誰敢這般跟她說話?女子眼底幽暗,慢悠悠嘆了口氣,“公子當真不懂得憐香惜玉,難怪年年歲歲孤身一人守在這荒寒之地,連個知冷知熱的人也沒有呢。”

白衣人漆黑的眸子看了她一眼,那種極致的沈靜蘊含著某種不動聲色的威壓。

琴女強作鎮定地轉開了視線,微微垂眸,嗓音既委屈又魅惑:“妾身失言。公子好歹是前輩呢,何必這般欺負妾身一介弱女子?”

半晌,白衣人薄唇微動:“我已經十餘年不跟外人動手了,你想試試?”

琴女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開門見山:“好吧,慕容公子既然不領情,妾身不說了就是。公子是使劍之人,自然知道一把上好的劍是多麽的可遇不可求,江湖上多少劍客為求一劍不惜生死相搏,公子的柳劍也是當年技壓群雄得來的罷。劍於劍客,刀於刀客;妾身是用刀之人,承蒙主上看得起,妾身已得一把刀,卻少了一部相宜的刀法,教人怎麽甘心?慕容公子,妾身來此,但求一刀法。”

白衣人輕輕擡了下眸,“你們為小和的刀法而來?”

琴女魅惑一笑:“正是。”

“那你們也該知道,她是隱刀梁氏的後人。”

“自然。五十四年前,一夢閣滅江南隱刀氏族梁氏,隱刀沒落;想不到五十多年後還有後人呢。”

“那你們可知道她是何人?”

語氣很平靜,琴女卻微微一驚,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柳劍慕容岐的家世生平,確定此人與梁氏並無瓜葛,故作疑惑道:“難道是慕容公子的門下弟子?”

白衣人薄唇微啟:“你們既知道她是我弟子,還來做什麽。”

還真是。

二十年前聲明顯赫的武林第一劍,要真動起手來……琴女手在袖間暗暗握緊了刀柄,“慕容公子,妾身只為刀法而來,並不會為難公子的弟子。”

白衣人清俊的眉宇間浮現一個極淡的冷笑,“不會為難小和?真是多謝了。”白色的衣袍輕輕晃動,他微微擡眸看著琴女,輕聲道:“你怎麽知道我會不會為難你?那麽多舊事,難道鬼王沒有告訴你,知曉得太多也是會死人的麽。”

琴女瞳孔一縮,鬼琴刀出手率先迎了上去。

圓月如盤,寒風刮起漫天的紅色的花瓣。

鬼琴刀也是彎刀,形如彎月;而白衣人並沒有用兵器,身法比起琴女快了不是一星半點,彎刀竟絲毫近不了身!

——兩個弟子下山不到四個月,歸來時卻滿身傷痕,這種時候還遇到有人來打小弟子的主意,白衣人的情緒惡劣得無以言表,下手半點不留情。

琴女刀如鬼魅,白衣人身法飄逸,跟隨琴女的幾人早退到了亭子邊上的梅林處,卻還是沒避開,被白衣人掌風掃到,死的死傷的傷。

“哼——”琴女右肩挨了一掌咳了口血,眼底幽深,急速後退間驀地一聲怪嘯。

梅林裏倏然又閃出三個人影,閃身擋在琴女身前,同樣的墨綠衣袍,鮮紅印記,面龐卻是褶皺叢生,正是鬼琴門的山門護法。

白衣人與三人一人各對了一掌,飄身落在亭角之上。

就聽那幾個上了年紀的鬼琴門護法擡起渾濁的眼,嗓音暗啞難聽:“慕容小兒,休得放肆——!我鬼琴琴女豈容他人欺辱!”

白衣人卻不為所動,只輕飄飄掃了一圈,微微冷笑著:“幾個老不死的,也敢來我含倉崖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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