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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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和轉了轉手腕,壓下胸口劇烈翻騰的氣血。她本來就不擅長劍法,又遠遠低估了那兩人,貿然插手的後果並不好。好在對面的青年幫了她一把,消去不少凜冽劍意,否則她只怕會受內傷。但是……看了對面那人一眼,曲和心虛地垂眸,悻悻然還劍入鞘。

青年將劍往身後一放,臉色難看地看著她。

被剛剛那一幕驚得縮起來的騰蛇慢騰騰地拍了拍尾巴,繞著曲和的腕子伸出半顆腦袋,結果一擡眼就看到對面臉色陰沈的青年,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楞了楞。

最後,青年道:“琉璃,誰準你下山來?”

曲和抿著唇,不說話。

相傳,上古名城梔雒,全城皆以上好的墨辰石砌築,城墻、街道通體墨黑,這種石材質地硬實,即便是月華光亮的夜晚也並不反射光線,並且堅不可摧。

阜城雖然仿造梔雒城而造,墨辰石卻只用在四面城墻上,畢竟那是極為難得的石材。

如今,阜城西城門堅硬的黑色城墻上,赫然留下了幾道狹長的劍痕。

遠遠看去似是一朵雪花的輪廓。

“雖然能看到你從大漠出來也不錯,但是姑娘,”池之慕偏頭看了曲和一眼,扯了扯嘴角,“你的膽子真的太大了,也還是那麽喜歡多管閑事。”

還沒等女子說話,大漠寨的寨主伸出手往對面一指:“——但我不管你膽子怎麽樣,別插手我們的事。你就是攔得了一回也攔不了兩回,讓開。”

黑色長袍的男子聞言,輕輕擡眸看了看她。隨後便轉向池之慕,眼底低沈,莫闌劍輕輕嗡鳴。

曲和皺著眉,道:“你們要打就找個寬敞的地方打,這麽點地方有意思麽。一個王爺,一個寨主,——也對得起你們的身份。”

“身份?那是什麽東西。”男子輕狂地笑了笑,“更何況,姑娘你是個什麽身份,就來說這話?”

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一頓。

曲和對面的粗布青年哼一聲,“她什麽身份與你何幹。”

池之慕唇角微勾:“哦,那我什麽身份與她何幹?”

青年眼底一滯,卻沒說什麽。

靖王突然轉頭對他說:“二位,請先退開。”

青年顯然很讚同靖王爺的提議,向著曲和看過來,喊了一聲:“琉璃。”

然而曲和顯然從大漠寨寨主那微妙的語氣中聽出了什麽,眼底鋒芒忽起,一雙瞳孔漆黑明澈。

“……你知道什麽?”

池之慕跟她對視片刻,又想起草原深處少見的幽深寒潭,心頭微悸,開口道:“隱刀。”聲音壓得極細,用了傳音入耳的功夫,只遞進了女子一個人的耳中。

幽深寒潭瞬間驚起波瀾。

大漠寨主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輕輕笑了笑,接著道:“一些陳年舊事罷了。你要是想聽,此間事了不妨來我大漠寨,如何?現在還是先退回去罷。”

曲和微微瞇眼,“你在威脅我?”

池之慕毫不在意:“你要這麽想也行。”

粗布衣裳的青年聽得眉頭一皺,閃身到女子身邊低聲問:“怎麽了?”

曲和搖了搖頭,只覺心底煩躁,手指動了動,有些遺憾沒有帶著[十剎]出來,否則……。

“咯吱——”

這個間隙,阜城沈重的城門突然向兩邊打開,一片棗紅色高頭駿馬率先沖了出來,後邊跟著一隊人馬。

馬匹跑得極快,領頭的人影扯住韁繩,從馬上翻身躍起穩穩落在墨色人影身後幾步處,擡手行禮:“王爺。”

這個聲音讓靖王微微詫異轉頭,“何事?”

那人擡起頭來,正是破狼軍師範流泊。

範流泊壓低了聲音:“王爺,鎮北軍有異。”

這個當口……靖王眼底一暗,看得範流泊一驚,就聽到他問:“這次又是誰?”

畢竟是軍中之事,當著許多人的面範流泊不便細說,簡潔道:“陳歌,原本是衛疆將軍座下的副將。事發緊急,請王爺盡快回大營。”

範流泊原本就註意著鎮北軍的動向,不是情況嚴重也不會這個時候來見靖王。比起大漠寨,現在更緊要的還是鎮北軍,畢竟後邊牽扯的是朝廷。

墨色長袍的男子眼底的最後一絲耐心終於也告罄,轉臉看著對面的大漠寨寨主,語氣低沈:“池之慕你聽好了,墨辰書不在我這。今日阜城之圍本王記下了,你若願意,自管圍著就是,便是要攻城——”靖王爺冷哼一聲:“也大可試上一試!”

言罷,也不看眾人,轉身回城。

範流泊帶來的人馬不過幾十騎,卻是靖王爺的近衛隊,向來跟著靖王出生入死,在破狼軍中地位也是很高的。此時剛好擋在池之慕等人與阜城之間,靖王一回城,那整齊劃一的墨色描流雲軍服便一字排開來,區區幾十騎的氣勢,卻是半點不輸面前的幾千人馬。

看到範流泊,池之慕就知道鎮北軍那邊又出事了。

衛疆去世以後,鎮北軍內部一直亂個不停,而異族與邊關守軍的關系原本就錯綜覆雜,再攙和上雲重朝政動蕩帶來的變動,局勢更是晦暗不明,漠西大多勢力都安分了不少,就為著萬一有什麽突發情況積蓄力量。鎮北軍態度暧昧不明,祁玄夜最近只怕也頭疼得緊。

真不明白這種時候他怎麽還有閑心讓屬下去奪墨辰書?

範流泊掃了一眼大漠寨眾人,啪一聲打開扇子,對著池之慕笑道:“池寨主,你不會真想攻城吧?在這個時候?你也看到了,王爺最近的脾氣不怎麽好,寨主你可想清楚了,你帶人圍的可是破狼大營啊。”

池之慕看也沒看他,語氣嫌惡:“滾!”

範流泊不以為意,輕笑一聲:“奉勸寨主一句,凡事三思而後行。”

池之慕頓了頓,突然莫名笑了笑,直接道:“擺陣!”

幾千騎兵隨即聞令而動,漲潮一般動起來,速度越來越快,陣勢越來越大,阜城城下頓時沙塵四起,雪花翻飛。

範流泊臉色終於也變了。

城樓上,葉習輕輕倒吸了一口氣:“他來真的。”

大漠寨之所以從最初的烏合之眾擴張到現在的規模,除了有一個卓絕的寨主,還有那放眼整個草原無人能及的弓箭術數,以及威力驚人的騎兵戰陣。如今,都齊了。

步青巒眼底惱怒仍在,一挑眉,罵了幾聲皺緊眉到一旁下軍令去了。

範流泊也沒料到這人這般執意,眼見說辭無果,倒也不在意池之慕所為,晃了晃扇子轉身回了城樓。葉習還站在城樓上,看到範流泊上來,兩人對視一眼。範流泊輕輕搖頭,葉習就忍不住嘆了口氣——這都什麽事。

是夜,阜城東面破狼大營燈火通明,西邊城門亦然。大漠寨果然率眾圍城了,看樣子不會輕易罷休。

但此刻戚家鐵鋪裏的人卻不關心這個。戚叔還沒有回來,高個子男人達叔,在弄清楚粗布青年的來歷後就不在意曲和二人了,回屋子裏繼續研習鑄造之術。

兩人坐在院子裏,曲和看著茶水變涼,於是擡手倒掉,另沏了一壺。青蛇騰蛇盤在杯盞附近,愜意地嗅著雪山冰雨茶香,不時吐一下信子。

青年早已脫去身上粗布衣服,換回含倉崖上慣著的月白長袍,露出比之雲重人更為清濯的俊朗眉目,此時皺著眉道:“琉璃,你為何擅自下山?”

曲和有些無奈的擡眼,道:“還不是師傅不放心你。你還說我,擅自下山的人是師哥你好吧。”

青年驚訝地看她,“你說師傅讓你下山,是因為我?”

曲和撐著下巴點頭。

青年疑惑道:“我過去瞞著師傅接的戰書也不少,師傅從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次怎麽?”

“還不是那個大漠空城的城主,聽師傅的語氣,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師哥,你們有沒有見面?你有沒有怎麽樣?我問過戚叔,他也說那個城主不好對付。”

青年頓了頓,微微轉開視線,“我能有什麽事?比劍罷了,點到為止的事。”

曲和敏銳地看了他一眼,只道:“你見過那個城主了?”

青年點點頭,明顯不願提這件事,轉而問道:“九叔早就說過,這幾年琉璃你最好不要下山,這已是最後半年,師傅怎麽會這個時候讓你下山,九叔不在含倉崖麽?”

曲和不在意地搖頭:“我下山的時候九叔還不在,師傅身子又不大好,所以我就央著師傅下山來了。反正就半年了,能有什麽事。”

青年對她如此漫不經心,皺眉道:“琉璃!”

“師哥,我沒事,你們別那麽緊張啊。”

青年子桑叩了叩石桌,眉頭一直沒有松開:“不行,就這麽半年。下山的事是我莽撞,回去後自會去師傅那裏領罰,明天你就跟我回去。”

曲和聞言沈默了片刻,道:“師哥,我想多留些日子。”

這件事沒得商量,子桑嚴肅道:“不行。”

“師哥。”曲和放下杯子,瓷器與石桌碰撞發出清泠一聲響。“你們到底在擔心什麽?”

兩人是同一個師傅帶出來的,功夫套路差不多,行事作風差不多,連性子都是差不多的執拗。遇事一向是怎麽直接怎麽來,真遇到不能說的事了,直接就閉口不談,連借口都不找。

子桑只道:“琉璃,你明天跟我回去。”

曲和同樣執意要尋到理由:“為什麽?”

子桑皺著眉不說話。

“師哥,事情都過去十多年了,何況我只是下山來漠西,又不入關,並沒有違背當年的誓言。我的劍法雖然不如意,刀法卻還看得過去,師哥你七年前就可以獨自下山了,我此番只是想在戚叔這多留幾日,不行麽?”

青年眼底覆雜:“琉璃,當年的事情不簡單,這世道更是覆雜,不是你武功夠高就可以的。”

曲和皺眉:“我明白——”

“你不明白。”青年微微拔高了音調,引得一旁的青蛇擡頭看了兩人一眼。

“你不明白,琉璃。”青年煩惱地敲了敲額頭,他雖然偶爾會下山,對世事比曲和看得多,但本性純樸耿直,原也不是看得透塵世的人,讓他來勸說這個性子跟他一樣的師妹,實在是為難。

含倉崖上與世無爭,師徒幾人練練武、寫寫字也就過去了。子桑性子清淡,唯獨喜好劍,時常會下山來與人觀劍、比劍,對其餘世事卻是興致缺缺,他們的師傅早看得明白,便只隨他去。但曲和不同。

她畢竟是女孩子。

曲和看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隨後輕聲道:“師哥,是你不明白。我四歲上含倉崖,一住就是十三年。師哥,我從未下過山,都快忘記除了雪山冰川,這世上還有冬春秋夏了。”

青年聞言一滯,下意識擡眼看她。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畫,又因為常年處於雪山,年紀看著比真實年紀要小不少;姣好的面容,十年如一日,沾染了雪山上的那股清澈氣息。但到底是長大了。

曲和輕輕說著:“師哥,我也想親眼目睹‘一夜風起梨花白,千裏燈江水映天’,是何等的壯闊景象。我也想看到‘江東出雲萬裏青,南北八州賀子音’,是怎樣的富庶繁華。……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回去雲重,所以也只是想下山來,到這大草原來看看罷了。我……”

青年呆了呆,默然擡手喝了口茶。

曲和還想再說什麽,卻見他面上浮現愧疚,突然起身,轉身便回了房,步伐還有些淩亂。

曲和楞了片刻,眨了眨眼,轉臉對著騰蛇:“師哥怎麽這麽大反應?我說什麽了?”

青蛇晃了晃腦袋。

曲和也沒指望小蛇說出什麽因為所以然來,嘆了口氣,喃喃道:“就多待幾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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