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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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倉崖遠離人世,塵囂俱寂,特別是到了夜晚,除了風雪之聲再沒有其他響動。曲和在含倉崖生活了十餘年,下山以後直接進了索塔格大漠,也是人聲寂滅的地方,初來阜城的夜晚她竟睡不著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來到了人群中的緣故。

風刮過墻壁。鋪子裏掛著的鐵器相互碰撞。

隔壁藥鋪裏染了風寒整夜咳嗽的大夫。

遠處街上喝醉了的漢子高聲吆喝。聽不真切的異族歌謠。女子輕軟嬌媚的笑聲。

曲和翻了個身,微微擡眸就著窗戶外邊反射的雪光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彎刀。師傅總說,下了山之後兵器就是傍身之物,萬萬不可離了身,再不濟也要放在擡手就能觸到的地方。她漫不經心的想道,她離[十剎]可有些遠了。

但是有什麽關系,反正……反正她是睡不著了。

曲和嘆口氣,起身倒了杯冷茶,靠在窗欞上靜靜看著暗夜中的阜城街道。

雪光映進屋子來,照在女子眉目如畫的臉龐上。

曲和的眉眼隨了她的母親,修眉鳳眸,只是心性清淡,生生將那份妍麗磨成了沈靜。這樣安靜站著的模樣,宛如雪山上安然生長的雪積草。

曲和想了想下山以後遇到的人和事,那成片的綠茵茵的大草原,鋪天蓋地的大漠黃沙,奇裝異服的異族人,各種各樣腔調奇怪的異族語言……雖然還沒有找到師哥,但能見到冰天雪地以外的景色,其實還是很開心的。曲和彎著眉眼無聲地笑了笑,指尖輕輕叩了叩杯子。

突然,她微微往後一靠將自己的身形隱進雪光照不到的窗戶陰影裏,眼角看著幾個黑影刷刷刷幾下從西丙街上掠過。曲和抿了抿唇,又有些好奇了。

她剛把桌上的刀收到手中,一個細長的青色影子就飛快地竄到了袖子裏。

“你倒機靈。”

青色的影子纏在她腕上繞了兩圈,小小的頭顱蹭了蹭。

“好罷。騰蛇,既然你也睡不著,我們便去看看罷。”

阜城東面的破狼大營整夜有人巡守,營地裏自然是少不了篝火燈盞,地勢又偏高,遠遠的能看出營地的大致規模。有靖王爺坐鎮,軍中的幾名年輕武將亦是威名赫赫,破狼軍的大營倒是向來底氣十足,絲毫不懼怕外人窺測。

曲和遠遠地跟在幾人身後,飄飄忽忽落在了東乙街一個屋檐上,再往前就是破狼的大營,那幾人似有顧慮,隱在房屋陰影裏踟躕不前,低聲來回了幾句。

疏忽了。

曲和第一次下山,聽不懂那些腔調奇怪的異族語言,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商榷些什麽。她撇了撇嘴,微微側臉去看雪光裏的破狼大營。

一眼看去,要不是事先知道曲和大概也看不出來這是個軍營,房屋樣式都太過尋常;但再往遠處看,就能看到來回巡視的將士,房屋錯落間都隱隱有股氣勢,越看越讓人心驚。曲和雖然不懂軍事,也知道這裏的布置大有深意。就像這座城郭。

那幾個人猶豫了好半天,最終還是分作幾路潛進了破狼大營,許是有什麽不得不走那個方向的理由?曲和想了想,決定不攙和下去了,擅闖駐軍大營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

上古陣法名城的梔雒城,化陣法入城,以城池布陣,整個城池就是一個完整的陣法,每一個街道、商鋪、亭臺樓閣都別有深意,不懂陣法的人進去了是絕對無法走出來的。阜城依照梔雒而建,雖然規模小了許多,布置上也沒有梔雒城完整,但畢竟隱藏著陣法,就是尋常人也要迷路過幾次才找得對方向,更別說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原本就有幾分路癡的人。

曲和轉了幾圈還是沒找到回西丙街的路,無奈嘆口氣,輕輕拍了拍腕子,“騰蛇?”

青蛇慢悠悠地伸出半個頭,四下看了看,居然楞住了。

曲和無奈,在房頂上坐下來,“算了算了,這城裏建築古怪的很,只怕另有玄機,你一只沒成年的小蛇就別跟它對著來了。大不了我們等到天亮,再尋個人問問便是了。”

小蛇似乎不死心,吐著信子從她腕上滑下來,順著屋頂溜了出去。別看騰蛇身體很小,速度可是很快的,不過片刻就爬了回來,纏在曲和腕子上豎起腦袋吐了吐信子。

曲和笑了笑,“大概就是因為你是異獸,才越發受這陣法的影響,現在又是大晚上的,白日裏阜城中行走的普通人可不會迷路。”

小蛇似乎很不忿又無可奈何,尾巴拍著她的腕子,最後憤憤地一扭頭,縮回去睡覺了。

漠西的夜晚都冷,曲和出來時也沒加上厚衣,即便是有護體內力,在阜城不知何處的屋頂上坐了個把時辰後,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突發奇想跟著那幾個人了。跟也就跟著吧,為什麽要跟到半路就走呢,不然就是在破狼大營逛逛也好過在這裏枯坐啊。

從她這個角度看下去,阜城所有的屋頂都是一個樣的,房屋間的小道小巷盤桓交錯,漸漸會覺得整座城像是活過來了,正在緩慢移動。看得時間久了,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乎的,曲和只好把目光放在遠處的山林和夜空上。

雲層厚重。無月。但是雪光還是亮著,樹影重重。也不像剛入夜那般人聲喧雜了,這個時候的阜城非常靜。

縮在腕上的青色騰蛇突然睜開眼睛,瞳孔微微動了動,極快地探出了頭。曲和轉回視線,“怎麽了?”

騰蛇微微探著頭,目光緊緊盯著下面一處地方,身上細小的鱗片繃得極緊。

它看的方向,寂靜屋舍,空曠街巷,什麽都沒有。

曲和微微抿唇站起身,指尖輕輕撫著它冰冷細滑的身體,也看向那處。在她本人還沒有察覺到異象之前,不僅騰蛇的身子繃緊了,身後的彎刀也輕輕震顫了一下。

曲和心底微動,不知道來的是什麽人,能讓它們如此緊張?

青蒂二十四年初冬,漠西阜城寂靜無聲的街道上突然就出現了一個白衣人。

白色的長袍,樣式奇異有別於雲重南北,也不是漠西服飾,這樣的天氣裏略顯單薄,那種白類似於月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微微泛著光。

她出現得太詭異了,像是突然就從空氣中化出來一般,倏忽站在那裏,白色的袍子輕飄飄地晃動了兩下。

曲和瞪大了眼睛,在屋頂上繃緊了身子,料想著現在再躲開肯定是來不及了的。

白衣女子微微仰頭看過來,當看到屋頂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時,眼底的驚訝一閃而過,然後輕輕一笑,在唇邊豎起一根食指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夜風之中,那人端的是眉眼清濯,白衣翩躚。

曲和看著她沒作聲,身後的彎刀震動更甚,被曲和反手撫了下才安靜下來。原本有靈氣的兵器就對外界要敏感得多,鑄造[十剎]的材質又特殊——不過[十剎]這麽大反應,曲和也是第一次看到。

只見那白衣人靜靜站了片刻,從袖中抽出了一樣東西,曲和細細看去,卻見那是一支白玉長笛,笛尾微微勾了個弧度,綴了一個小巧的青色玉石。那人握著笛子看著一處屋舍,聲色清泠:

“你是自己出來,還是非要逼我出手?”

原來如此。不過曲和還是有些驚訝,她根本沒有察覺到附近還有其他人。

冷風刮過空蕩蕩的街道,並無人應聲。

那白衣女子轉眼看了曲和一眼,還沒等曲和明白過來那是什麽意思,就見她擡手將笛子湊到唇邊。

清幽幽的曲子倏然在暗夜中響起,像是雪山上寒潭裏明月的倒影,飄飄忽忽,瞬間就順著夜色飄蕩開去。那一瞬間,曲和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身處何地,甚至忘記了呼吸。腕上一痛,曲和這才清醒過來,低頭一看,小小的異獸騰蛇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好似方才纏縛她腕子已經把它渾身的勁都用完了,看了看曲和便蜷縮起來了。

曲和心驚不已,轉頭去看那白衣女子,剛好那白衣女子也擡頭,沖她歉意地笑了笑,倏然消失在原地。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註意到那第三個人到底在何處。

“這是什麽人?……”曲和喃喃兩聲,手指撫著縮回腕上的騰蛇,“騰蛇,你怎麽樣?”

青色小蛇動了動身子以示還活著。

很快,女子敏銳的察覺到由遠近及的細微聲響,趁著人還沒過來,曲和閃身隱進了黑夜裏。

不多時,一個黑影落在了屋頂上,很快第二個,第三個,……。

“剛剛那是念術師?”

“好端端的,他們又來做什麽?”

“靖王爺的大軍常年駐守阜城,他們也真是膽大包天。”

“若真是念術師,哪裏就把那幾萬人放在眼裏了……”

……

幾人大概也是互相認識的,聲音渾厚低沈像是上了年紀,功夫卻都不弱。

曲和暗自咂舌,阜城這麽個小地方,竟也隱藏著這麽多高手。他們的語氣十分慎重,似是在說方才那白衣女子有念術師之嫌,曲和聽師傅提起過武林與念術師不和,如今看來,倒像是十分顧忌一般。

那幾個人又四處查探了一番,卻是毫無所獲,兩刻種之後才各自散去。曲和為避開他們暗中挪了幾個位置,等到人走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又走到哪兒了,只好無奈的等天明。好在很快有更夫經過,曲和跟著走了一段,這才回到了住處。

才踏進月門,當先便看到了戚叔那張黑沈沈的臉,曲和像是個跑出去玩耍被長輩抓包的孩子一般,眉眼一彎,笑得略心虛:

“戚叔,您怎麽還沒休息?”

老人倒背著雙手哼一聲,“不是讓你好好待在家裏,大晚上的亂跑什麽?”

曲和連忙道:“呃,戚叔,我只是出去略走了走,沒想到就迷了路,找不到回來的方向了。戚叔您不要生氣嘛,琉璃這就回去好好待著了,您老人家也快回去休息了。”

戚老師傅滿肚子氣,到底還是在她言笑晏晏、乖巧認錯的態度裏煙消雲散,最後只好口頭上說了她幾句,搖著頭自個兒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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