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這樣——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

寒水有些時候真的冷酷的過分了，在這種情況下，仍舊能不用聲色的說出，“今天我來，是想說，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伊雲這下算是真的苦笑出來了，道，“你知道這不可能的。”他從椅子上起來，單膝著地半跪到她身旁，擡頭看著她的眼睛道，“就算不是朋友，不能對你有其他感情，我還是你老師，不管你願不願意，或者我心情怎麽樣，根本避不開時常相見。”

寒水移開視線。

伊雲看著她，並未有絲毫退縮，“所以，真的一眼都不想看我嗎？除了不能愛我，連做朋友也不行嗎？”

寒水無可奈何，垂眸道，“你看看自己，你應該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眼神。”苦笑一聲，“伊雲，你太高估我了。我沒那麽沒心沒肺，也沒那麽鐵石心腸，你讓我怎麽在這種眼神下跟你做朋友？”

她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但同時，不能否認，她也是個心軟的人。

她知道自己在這種眼神下可能堅持不了多久，會心軟，越是心軟，就越是心疼，就會猶豫，就會難以抉擇。

到時候她的處境將非常艱難，所謂因舍不得而產生的難以抉擇，到底是出於同情還是愛情？如果給伊雲同情，是在愛他還是在欺負他？

說實話，把同情這兩個字放在他身上，本來就是一種折辱。

當斷則斷，不能猶豫，不能拖泥帶水，不然害人害己，只怕追悔莫及。

寒水言下這些隱藏的含義，伊雲怎麽會想不明白？他當然明白，並且在很久之前，在他跟寒天說自己要思考的時候，就已經料到會有這一天了。

那時他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去愛她，而是在思考要不要放下自尊，明知道什麽也得不到，明知道會把她推得更遠，也要去接近她。

他向來是理智的人。

事實證明在愛情面前，一切理智都不起作用。遠遠看著她是更好的選擇。安心的當她師長，成為她的後盾是很好的選擇。親近的恰到好處，當她的朋友是更好的選擇。

但是不甘心，不甘心遠遠的看著她，不甘心只當她的老師，當離她近了一點，就忍不住更近一點，變成了朋友，就更想成為情人。

現在的伊雲哪裏還有半點從前的囂張驕傲，這些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早都在他發現自己感情的那一刻，給慢慢的折磨敲斷了。

灰飛煙滅，不再生存。

可是不值得啊！寒水眼眶隱隱發紅，伊雲不該是這樣，不該因為別人的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動作，就露出這種心臟都被抽空了一樣、茫然失措的表情。

記得人有虐點，或是生死，或是別離。

而看到靈魂高傲的人折腰，大概是寒水永恒的痛楚。

伊雲站了起來，閉了閉眼，道，“如果這是問句的話，我很想回答，是。”

寒水一怔。

伊雲坐在了椅子上，無奈的道，“寒水同學，你真的很鐵石心腸。”

“餵……”寒水還沒緩過來，正經的道，“不要亂講，這是黑啊，被我粉絲知道妥妥掉粉掉出天際。”

才不會。

你都不知道你語氣堅定的拒絕人的時候有多好看，他近乎自虐的想，是真的很好看。

伊雲擡頭看著還沒有落下的風箏，他的心也如被牽著封著的那根線扯著一樣，忽上忽下，產生一種酸澀的痛感。停了一會兒，開口道，“雖然被拒絕了，但我還是很想問問，在你眼中，‘伊雲’二字到底是什麽形象。”

寒水聞言歪了歪頭，組織措詞。

伊雲笑了一下，在她說話之前懶洋洋的開口，“一開始大概不外乎尖酸，刻薄，不好相處，要離他遠點。後來應該會想，哦，他這個人還不錯，可以勉強應付一下。再之後，大約是還算聊得來，算是朋友吧。”

“唔。”寒水只能承認，“大致一樣。”

但是具體過程，人的心理轉變何其覆雜，豈能用三言兩語說的清楚。恨得的一眼都不想看見他，然後因為種種因由，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伊雲道，“你覺得我是一個固執，任性，又驕傲的人，是嗎。”

其他不論，單說匯集了這三點的人就一定很不好相處了吧，寒水還是只能承認，點了點頭。

伊雲又笑，“但是我其實是個很浪漫的人你知道嗎？”

嗯？

寒水眉頭不自覺跳動一下，看著他。

伊雲還是望著那只搖搖擺擺的風箏，放風箏的人已經開始收網了，透明的線牽著竹身一點一點的落下。他卻沒有繼續追逐已經消沈的風景，而是繼續看著原來的方向，寒水這才知道，他看的一直不是風箏，而是風箏之上的那片天空。

所有人都說伊雲任性，拋棄家庭和學業，責任和地位，突發奇想的跑去宇宙間游歷。他們都在猜測他為什麽會這麽做？有什麽原因，出於什麽目的，還是此行能讓他獲得利益。

其實都不是，他們都猜錯了，伊雲只是在人生的途中看到了一片星空，那裏廣闊又美麗，神秘而危險。

他很想去看看，於是他就去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他是一個任性到浪漫的人，可以擁有一切，也可以放棄一切。

此時他側頭看進寒水的眼睛，那個不可一世的姑娘擡著頭，眼皮稍微垂下一些，睫毛的尾端稍微翹起，長長的睫毛根根可數。她的眼神波光閃爍，大海和藍天都倒映在她其中，波光粼粼的樣子就像藏著星河。

寂靜美麗，心態遼闊，神秘而深不可測，因為永遠捉摸不定，非常危險。

就跟他向往的那片宇宙一樣。

可是，這次他卻無法再去探索了，因為那片星空拒絕了他。

伊雲不再說話，放任心裏難受的感覺憑空滋生，他想這種痛苦早晚會過去，即便他知道，這個時間大概很久很久。

……

最後的最後，伊雲低頭斂眉的親吻了寒水手背，不會過分親密，但至少滿足了他的私心，非常自私的私心。

寒水指尖有些顫抖，收回手抱怨道，“別這麽突然行不行，嚇死我了。”

伊雲感到好笑，“提前告訴你，你會接受的更好一點嗎？”

“……”寒水搖頭。

然而伊雲瞇起眼睛,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讓我猜一下，你會這麽直截了當的拒絕我，連考慮都不考慮一下，是因為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寒水不由露出驚詫的表情，脫口而出，“你怎麽會知道？”

伊雲神棍一樣點了點頭，“我猜的”又道，“而且我猜，他個子很高，頭發很長。”

“哎？”寒水眼睛瞪的更大，淡定不了了。

“即便不想承認，這人長得的確很好看，甚至可以說已經完美的不像真人。”

寒水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伊雲慢慢收回目光，往她身後一指，道，“所以，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他嗎？”

寒水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他？是誰？

等她明白伊雲在說什麽，倏然轉過了頭。

艾伯特站在遠處，他只是這麽站著的話，跟常人無異。但他到底不是人類，若有心窺探，破綻太多了！

寒水看到他的一瞬間頭皮都炸了起來，皮膚上起了一層麻人的雞皮疙瘩，先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然後一下子站了一起來，繃著臉道，“老師，我有事先走了。”

伊雲看著她的背影，他發現自己總是看著她的背影。

從前是氣走她，在後面看著她的時候還會有點詭異的得意和心煩，幼稚的就像小學生一樣。

現在也是看著她的背影，卻是因為已經追不上她了。

“就當我最後任性一次。”伊雲雙眼模糊，靜靜望著天空道，“又給你添麻煩了。”

寒水氣的腦子嗡嗡直響，走向果桃那短短的一段路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思考的最多的是他被人發現了怎麽辦？要是發展到會被人抓走的程度該怎麽辦！

她不願意去想兩個人迫不得已分開的情況，每想一次，都好像回到之前一段完全失控的狀態。好像每一天都活在夢中，每一腳的踩入空氣，隨時可能墜落。

那種無依無存的感覺太恐怖了！讓她連睜開眼睛都感到害怕，看到熟悉的家也會感到害怕，每觸碰一次毫無聲息的芯片也讓人害怕。

而現在這個、她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家夥！竟然絲毫不知愛護自己，大搖大擺的走到街上，這讓她怎麽能不生氣！

寒水站在艾伯特面前，語調冷冰冰的說，“給你十秒鐘，給我解釋一下你在這裏的理由。”

“主人。”艾伯特眨眨眼，道，“我看到伊雲親你了。”

寒水腦中的某根弦倏然緊繃，抿了抿嘴角不說話。

“主人不是昨天還說喜歡我嗎？”艾伯特看起來很困惑，道，“人類喜歡上一個人是這個樣子的嗎？我不明白。喜歡一個人還會讓別人碰觸嗎？我不明白。喜歡一個人還會讓別人親吻嗎？我不明白。主人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麽啊？”他笑了，“我怎麽就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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