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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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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腿,擡腿。”

“手臂伸直,不要晃。”

“哎,你不能老屏住氣啊,練功大忌乃是屏氣,懂不懂?”

“可是,師父。”面前的小童子奶聲奶氣地講,“你剛才還說,練功的大忌是沒吃飽。”

“呃,是嗎?為師有說過這話?”苗羽璐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講過的話,而她面前的三個童子選擇用點頭來幫她確認。

“哦。”苗羽璐癟了癟嘴,突然又神色一變,捂著肚子氣急敗壞地道:“都怪你們,害為師又餓了。”

童子們或搔首,或癟嘴,似不明白為什麽三言兩語間他們的師父就又餓了。

“你們先自己練著,我去吃點東西。”苗羽璐一臉正經地說,末了還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不準偷懶。”

童子們面面相覷,點頭應是。

苗羽璐蹦跶著走向院門,卻見門邊不知從何時起早已立著兩個人,正一臉興味地看著她。

“師姐!”她驚呼一聲,歡快地奔上去,那滿臉燦爛的笑容仿若煙花綻放。

沈挽荷微笑地看她,並任由她餓狼撲虎一般紮入自己懷中。

“你去幹什麽了呀,怎麽現在才回來?”她用力地抱著沈挽荷,久久都不撒手。

“小師妹,你再不放開師姐,師姐就要被你勒死了。”沈挽荷明顯已經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了,“而且,那些小孩兒都在看著你呢。”

“啊?”前半句她置若罔聞,後半句卻讓她猶如被人打了一悶棍。她迅速地放開沈挽荷,回過頭去看個究竟,果然假山後面探出來三個小腦袋,正好奇地看著這邊。

“給我回去!”苗羽璐爆喝一聲,那三個小孩兒立馬嚇得屁滾尿流,倉皇而逃。

“這些孩子是哪裏來的?”沈挽荷問。

“他們啊。”苗羽璐換了一張不可一世的臉來回話,“我的徒弟。”

“什麽,小師妹也開始收徒了?”這次說話的是站在一旁的柳墨隱。

“對啊,不收徒何以壯大我派,揚威武林?”她老神在在,搖頭晃腦地回答對方。

柳墨隱輕笑了兩聲,並沒有繼續評論。

“不得了了,連小師妹都收徒弟了,以後走到江湖上,我都不敢妄稱新人了。”沈挽荷自嘲。

“嘿嘿。”苗羽璐笑了笑道,“前輩總比晚輩威風不是?”

“嗯,言之有理。”柳墨隱點頭附和他。

“對了,你們剛來嗎,有沒有見過司空師姐?”苗羽璐問。

“還沒呢,一進來就見你在這裏耍威風,我們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腳步。”沈挽荷回她。

這次苗羽璐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扯著她的袖子道:“那,我帶你們去見她?”

“好。”沈挽荷點頭應答。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還未敲開司空霏雅的閨門,一陣抑揚頓挫的吟誦之聲便隔著門窗悠悠而來。

沈挽荷與柳墨隱二人對視了一樣,又看了看苗羽璐。卻見苗羽璐擠眉弄眼地,一臉看好戲的表情。除此以外,還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示意他們二人不要出聲。

“別念了,滾,滾!”門內緊接著傳來司空霏雅聲嘶力竭地喊聲,接著門被“呼啦”一聲用力打開。

門外站著一臉茫然的柳墨隱和沈挽荷,以及一臉幸災樂禍的苗羽璐。這毫無預兆的三張臉令司空霏雅楞在了當場,好久都沒反應過來。

“先,先生。你們怎麽來了?”司空霏雅驚魂未定,說話都結巴起來。尤其是來人之中還有柳墨隱,一想到被他聽到了自己歇斯底裏的樣子,她就滿是懊惱。

還未等柳墨隱回答,屋內的窗底下再次傳來聲音:“小姐,小生是真心實意的。你若是不想聽《洛神賦》,我還可以念點別的。”

司空霏雅暗暗地握緊拳頭,強忍著沖出去拍死那人的沖動。然而這樣的場面苗羽璐卻是最喜歡的,不上去添一把油,加一把醋,那就不是她的風格了。

只見她身形靈動地繞過眾人,再溜進屋中。在眾人還未回過神之際,已經將半個身子趴出窗外。

“餵,岑公子。”對著窗外街道上的那青年,苗羽璐饒有興味地喊道:“吟詩太無趣了,要不你翻幾個跟鬥,你翻得好,興許我師姐就看上你了呢。”

“這?”這個岑公子一看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人,哪裏能翻得了跟鬥?他一聽苗羽璐的要求,立刻犯起了難。急得滿頭大汗,拿著一把折扇,在原地走來走去。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原來是他的樣子把苗羽璐給逗樂了。

司空霏雅怕他們再這樣鬧下去,她會更加難下臺,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小姐!”那岑公子一看她過來,立馬喜出望外。要知道,他在大太陽低下站了那麽久,吟了那麽多詩,都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眼下,司空霏雅卻終於探出頭來看他了,莫非真如這小妹所說,她喜歡看人翻跟鬥?

念及此,岑公子不管不顧脫口而出:“我,我這就翻。”

接著又擼起袖子,躍躍欲試。

“你!”司空霏雅為之氣結,“你有完沒完?”

話一出口,又想到柳墨隱與沈挽荷正站在她背後看她,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被他們瞧見自己氣急敗壞有失風度的模樣。於是乎,這才收斂了臉上的兇煞與不耐煩,和顏悅色地道:“岑公子,家中剛剛來了客。我實在是不便聽你討論詩文,你可否先回去?”

如此美人,擺出的又是嬌滴滴的商量之態,即便是那鐵石心腸之人也難以拒絕,何況岑公子原就是個知書達理之人,只是由於癡戀司空霏雅,這才顯得有些孟浪。

“原是如此,那小生斷沒有繼續叨擾之理,改日,改日再來。”他謙恭地朝著樓上之人行了一個禮,這才施施然而去。

看著對方終於離去,司空霏雅這才松下一口氣。換了張笑臉,對著眾人道:“請坐。”

剛才那一出多少令沈挽荷有些好奇,她拉了拉苗羽璐的衣袖,問道:“小師妹,方才那是何人?”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然而對於苗羽璐來說,這種事斷沒有三言兩語幾句話概括的道理。於是乎,繪聲繪色,惟妙惟肖地朝著這二人敘述了一番。

原來,兩個月前司空霏雅在洛陽東市上巧遇在位岑公子,那岑公子對其一見傾心,視作天人。自此以後,便是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是隔三差五,都會跑到這裏來鬧騰。弄得司空霏雅心煩意亂,都起了要去別處躲清凈的念頭。

“如此說來,這岑公子倒是很癡情。”沈挽荷笑言。

“是啊是啊,可癡情了,讓幹什麽就幹什麽。”苗羽璐咧著嘴開懷地笑著。

柳墨隱就坐在她對面,看得真切,嗤笑道:“看來,你沒少作弄人家。”

苗羽璐癟了癟嘴,吐了一下舌頭,算是承認了。

“對了,先生,你這次是送沈師妹回來嗎?”為了從這件事中趕快抽離出來,司空霏雅換了一個話題。

“不。”豈料柳墨隱朝她搖了搖頭,說出了令她心肝欲裂的話,“我與挽荷不日便要成婚,此番恰巧人在洛陽,便順道過來通知你們這個消息。”

“什麽?”司空霏雅楞在了當場,臉瞬間變得被灰煙籠罩般沈郁。就算是早已猜到了這種結局,可那又怎樣,該傷的心,該受的痛,分毫不會減少。

聽到這個消息,那一頭的苗羽璐卻是樂開了花:“師姐要成婚了,成婚就要辦酒席,酒席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苗羽璐說到一半,嘴裏的口水已經開始泛濫,“姐夫,你可不能吝嗇哦。”

“小師妹!”沈挽荷制止她迫不及待地改稱呼,“別亂叫。”

苗羽璐一擺手,滿不在乎地道:“先叫著練練口,我又不收你們銀子,急什麽?”

她的一番論調,柳墨隱竟點了點頭:“說得有幾分道理。”

“哎,對了。姐夫家在梁國,這麽說,我又可以去梁國了。”苗羽璐這才想起這茬。

“是啊,在姑蘇。到時候你可以多玩幾天。”柳墨隱說。

“那,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你快跟我講講。”苗羽璐的思緒早已迫不及待地飛向吃喝玩樂。

“吃的嘛,我隨便舉幾樣,攬月樓的松鼠桂魚,瓊花胡同的水晶蝦仁,張大娘秘制的鵪鶉蛋,會賢酒莊的細露蹄筋。若是這些還不能餵飽你,那財神廟前還有一整條街的飯莊。”柳墨隱一一道來。

“一整條街,全是吃的?”苗羽璐那張大張的嘴,幾乎可以放下一個雞蛋。

“是啊,全是酒樓飯莊。”柳墨隱說。

“哎,師姐師姐,你們什麽時候動身,要不我跟你們一起去吧。這麽多好吃的,得吃到何年何月啊?”苗羽璐為吃不完犯起了愁。

沈挽荷輕笑了一聲,問道,“你就這麽走了,你的這些小徒兒可怎麽辦?”

“啊?”苗羽璐這時才想起自己的徒弟,然而很快她又滿不在乎地回,“隨便給他們幾本秘籍,讓他們自己練不就好了。”

柳墨隱笑著指出,“這麽小的娃娃,識字嗎?”

苗羽璐再次陷入了為難的境地,她咬了咬指甲,接著一拍桌子蓋棺定論:“我挑幾本只有圖,沒有字的,這不就成了嗎?”

“小師妹,做你徒弟可真不容易。”沈挽荷一臉的拿她沒辦法。

苗羽璐無辜地笑了笑,接著又開始跟柳墨隱聊起好玩的。

他們幾人聊得開心,司空霏雅的心卻仿若被紮了千百根針般刺痛。而且,由於不想被別人看出端倪,她還不能表露出來。

這種鉆心刺骨的折磨承受了近一個時辰,這三人才終於離開。之後,她關上房門,慢慢悠悠地回到原來的座位之上。

這個時節的天氣,難免都會有些悶熱。今日也不例外,太陽時有時無,風卻是一星半點也沒有。她獨坐了一會兒,覺得越發窒悶,胸口仿若沈著一個石墩子,呼吸之間是那般費力。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不如沈挽荷,論樣貌她乃傾國佳人,論身份她是一派之主,她實在是輸得不甘心。為何自己一生所愛,竟最後會與別人定下白首之盟?

她越想心中越是抑郁酸澀,不知不覺間竟枯坐了個把時辰而不自知,等她出門的時候,外面天都黑了。

她無精打采地游蕩在花園之中,這座園子乃是她親自督建的,內裏亭臺樓閣全部符合她的喜好。然而現在,她哪裏還有半點賞景的興致?

正唉聲嘆氣著,為著某人痛苦憂愁。那人卻生生地出現在了花園之中,而且還徑直朝著自己走來。司空霏雅看得神魂蕩揚,一時間心如鼓錘,竟有些難以自持。

“司空閣主。”柳墨隱笑著上來打招呼,“原來你在這兒,小師妹剛去過你房裏,想讓你出來用晚飯,可惜你不在。”

“哦,晚飯啊。”司空霏雅這才想起,她還沒有吃晚飯。

“快去吃吧,現在去飯菜估計還是熱的。”柳墨隱提醒。

“哦。”司空霏雅魂不守舍地應了一聲,從始至終,她的視線都沒有離開過柳墨隱。好似她的神魂都在對方身上一樣。

柳墨隱說完話,也沒有繼續在這裏與她閑聊的意願,微微一笑閃身就要走。

“哎,先生。”司空霏雅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柳墨隱的衣袖。

柳墨隱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回首看她。

“我……”她鼓足了勇氣,終於打算表明心跡。她自認是個傲氣十足的女子,這麽多年雖然心中萬分戀慕柳墨隱,可從未做過出格的事情。她自信滿滿,覺得柳墨隱應該對自己也是有情誼的,而且總有一天他會臣服於自己。然而沈挽荷的出現,打了她一悶棍,讓她從幻想中醒來。她知道,她若是再這般自傲下去,再不爭取,那麽這輩子都要與此人無緣了。

所以,她強迫自己定了定神,這般說道:“我有話想要同你講。”

柳墨隱暗自打量了一下對方那只扯著自己衣袖的手,心中已經隱約地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講的事情。

“我對你的心意,你可知?”司空霏雅一只手緊緊地握著拳,眼睛瞟在別處,實在是不敢看他的表情。

聽到對方要講的果然如心中所想,柳墨隱低聲嘆了一口氣:“我若說全然不知,那定是妄言,你對我坦誠,我又豈可對你妄言?”

“你!”聽到答案是肯定的,司空霏雅將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一把抓住柳墨隱的手臂。她擡起頭來,將一雙布滿煙雨的明眸呈現在對方眼前:“你竟是知道的?你既然知道,那為何?”

肯定的答案比否定來得更令人難堪與心碎,那便意味著,對方是真真正正地並不傾心自己。

“我,我到底哪裏不好?你告訴我,我哪裏不好,令你這般嫌棄?”司空霏雅搖晃著對方的手臂,眸中淚水終於潸然而下。

柳墨隱任她用力地抓著自己,並不強行推開。他等對方逐漸冷靜下來後,才滿臉歉意地道:“嫌棄之詞,從何說起?司空閣主,我敬你一代巾幗,感激你為我所做一切,然而至始至終我皆是以一顆朋友之心與你交往。感情這種東西,就像是衣服,若是不合身,即便再美再好,也無濟於事。你不是不好,而是我柳墨隱,並不是那個與你相配之人。”

司空霏雅猛烈地搖了搖頭,此時此刻哪裏還顧得上儀態,她哭得淚眼婆娑,心肝俱碎:“怎麽會,怎麽會這樣。我是那麽得欽慕你,難道你對我真得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柳墨隱依舊是那副抱歉與無可奈何的樣子:“只有朋友之情。”

司空霏雅緩緩地放開他,試了一把淚,後退幾步。

柳墨隱以為對方終於死心,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再走。豈料司空霏雅竟開口道:“我若願意做你的妾呢?”

柳墨隱渾身一震,接著心中愧怍之情更甚。以前他只知司空霏雅對自己有些好感,卻不知原來對方竟對他用情如此之深。

“只要能與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在乎了。即便,這輩子都要看沈師妹的臉色,我認了。我知道你心中只有她,但你們若是願意給我一個位置,我會好好地呆著,恪守本分的。”

司空霏雅已經到了一退再退,孤註一擲的境地,豈料對方竟搖了搖頭。

司空霏雅還是不死心,看著他說道:“我與沈師妹雖然平時總有些言語沖撞,但我們的感情其實並沒有那麽壞。我去跟她說,憑著十多年的師姐妹情,她一定會接納我的。”

“別去。”柳墨隱堅決地制止了她,“即便是她願意,我也不願。”

“為什麽?”司空霏雅的淚再次被逼出了數行。

“因為我不希望你下半輩子活在無止境的等待與悲痛之中。”

聽聞此言,司空霏雅收回了剛邁出去的步子,決定做最後的努力,“真得毫無轉圜之餘地嗎?”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柳墨隱目光迥然,神情堅定地說出此話。

司空霏雅倉惶地後退了幾步,終於認命地點了點頭:“我懂了。”

說完此話後,她轉了個身,快速地逃離了此地。世上最無可奈何之事,莫過於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除了放手,她還能有什麽辦法?

☆、終章

花園盡頭的拱門後,一片淡紫衣角閃了閃,接著消失不見。

“小師妹。”沈挽荷輕輕拍上苗羽璐的肩膀,臉上尚存楞然的表情。她二人原本正巧要往花園裏走,豈料竟不經意間聽到了司空霏雅與柳墨隱的談話。

“師姐她……”司空霏雅從不屑於對她講自己的心事,而她也是粗心大意,回天鷹閣後全副心思都用在了對付逐鹿會之上,居然沒有覺察出司空霏雅的心思。

“師姐喜歡易雲先生,閣中其實好多人都知道的。”苗羽璐手裏握著一根狗尾巴草,隨著她走動,那草一晃一晃,還真像極了狗的尾巴。

“這麽說,連你也知道此事?”沈挽荷有些不可相信地問。

“對啊。”苗羽璐沒心沒肺地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令沈挽荷為之氣結,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為何沒有人告訴我?”

然而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是啊,無緣無故,誰會傻裏吧唧地跑到自己面前,跟她講這種事情。

苗羽璐撅了撅嘴,老氣橫秋地說:“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你是能強迫先生喜歡師姐呢,還是能強迫師姐不喜歡先生,亦或是讓自己消失?”

“這?”沈挽荷竟一時被她問得語塞,想了一會兒才說,“若是知道的話,至少不該在她面前講那些傷她心的話。”

苗羽璐將狗尾巴草往她眼前搖了搖,搖頭晃腦地道:“子曰:長痛不如短痛。與其時時刻刻照顧著司空師姐的心情,讓她患得患失,不如痛痛快快斷了她的念想。”

沈挽荷面色黯然,似在咀嚼苗羽璐的話。

苗羽璐斜了她一眼,見對方還是愁眉不展的樣子,繼續道:“我的好師姐,你呢,現在是當局者迷。你看了司空師姐傷心欲絕的樣子,自覺有愧於她,對吧?但是呢,這世上,什麽都要講兩廂情願的,即便是做買賣,也得一個願買一個願賣才行。那個岑公子,那麽得喜歡司空師姐,什麽都願意為她做。但總不能因為這樣,司空師姐就必須嫁給他吧?”

沈挽荷其實也知道苗羽璐說的話句句在理,但腦中就是忍不住地浮現司空霏雅方才的模樣。這位二師姐,即便是因為爭搶閣主之位幾乎與她鬧翻,然而這依然無法抹殺從小一起長大的美好回憶,也斷不了一起學藝並同生共死過的情誼。在她的映像中司空霏雅自負高傲,爭強好勝。斷不可能像剛才那般委曲求全,低三下四。若不是情到深處,她不可能被逼成那樣。

“小師妹。”沈默了片刻,沈挽荷突然鄭重其事的開口,“師姐她,自尊心那麽強,一定不希望我們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剛才是事,我們還是裝作不知道為好,將來你可不要說漏嘴。”

苗羽璐點了點頭,眼裏卻閃過調皮的神色:“要我封口是吧?”她忽然轉了一個身,走到沈挽荷面前,伸出了那只黑黑的臟手,“給封口費啊!”

“你!”這種時刻,苗羽璐還有心情說笑,沈挽荷氣得不輕,作勢要去打她。她就大笑著手腳並用地逃到了小山坡之上。

沈挽荷沒有再理她,徑直往前走。苗羽璐見狀,扔掉手裏的狗尾巴草,趕了上去。

“哎呀,師姐。”她伸出小臟手,想要搭上對方的胳膊,結果被對方嫌棄地推開了,“你就別憂愁了,司空師姐呢,人美錢多,有權有勢,假以時日一定能夠覓得如意郎君,過上神仙眷侶的生活。”

沈挽荷其實早已想通,並不再繼續糾結其中。倒是苗羽璐今日的表現,令她有些驚奇:“小師妹,我發現你真是人小鬼大,令我刮目相看。”

“嘿嘿,這就叫做天賦異稟。”苗羽璐搖頭晃腦,十分享受別人的誇讚。

“你還真不謙虛。”她那不可一世的模樣,引來沈挽荷的一記白眼,不過苗羽璐是絕對不會放在心上的。

“小師妹。”兩人又走了一會兒,沈挽荷畢竟還是放心不下司空霏雅,對著苗羽璐說道:“師姐她,現在肯定很難過,而她最不想見到的人估計是我。你能不能……”

“逗人開心嘛。”苗羽璐一點就通,“這可是我最拿手的,明日一定還你們一個活奔亂跳的閣主。”

苗羽璐聽風就是雨,不等沈挽荷繼續說幾句,她已經風一般地跑得不知去向。

小師妹走後,沈挽荷一個人在院子裏游蕩起來。司空霏雅的事她已經看開,然而柳墨隱方才毅然決然的樣子,卻令她心中不可遏制地泛起了暖流。她不禁自問,自己何德何能,能得一人如此厚愛。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初遇時的場景,又轉換到泰山,轉換到昆侖,再是洞庭……相遇之初,他曾為了出手救自己,破了一輩子不動武的誓言。在長安,為了安慰自己,他陪立了一整夜。之後追逐萬裏,不顧生死地救她出逐鹿會。而自己呢,他在金陵陪吃陪喝,恨不得將天底下最好的事物拿出來讓她開心,她卻在長江邊上埋他怨他,將他傷了個遍體鱗傷。

明明剛剛才看到過的人,此時沈挽荷心中卻莫名地思之想之,狂欲見之,這種欲求不斷膨脹,最後漲滿了她的內心。

她緩緩地在一座拱橋上面止住了腳步,就那麽回了頭,往心之所向的地方奔去。夜幕下,兩旁高聳的林木不斷地被她甩在身後。她出了小院,跑過長廊,又奔出議事堂,最後在一棟連綿的樓宇前停下。她微微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發絲,擡足走上樓梯。

千絲萬縷的燭光從一間屋舍中透出,而那扇軒窗上,一個人的影子正投射其中。沈挽荷的心頭閃過一陣激蕩,她擡足上前,連敲都沒有敲,就那麽一把推開了木門。

“挽荷?”見到毫無預兆地被打開的門,以及忽然出現的沈挽荷,柳墨隱不免有些楞神。

他原是在洗臉,這會兒手裏還握著一塊被打濕的巾帕。

“你找我有事嗎?”柳墨隱將巾帕放回到水盆中,上前一步問。

此時的沈挽荷眸光顫然,嘴角擎著一抹悠然的淺笑。對於柳墨隱的問話,她默然不語,反而快步走向對方。

柳墨隱更為地不解,疑惑間只見對方快速地欺近,尚未反應過來,已覺唇上一涼,竟是對方吻上了他。一股清幽的味道隱隱傳來,攪得他心猿意馬,難以自持。

雖是親吻,可沈挽荷畢竟有些羞赧,故而只是用唇瓣輕輕地貼著對方。淺嘗了片刻,她微微向後撤離,豈料對方竟跟著她而去。轉瞬間,兩人的唇又密不可分地交纏在了一起。

她心如擂鼓,臉頰覆上緋紅,正神魂馳蕩著,忽覺唇上傳來一陣麻癢,原是對方正用溫熱濕潤的舌描摹著她唇瓣的形狀。那麻癢的感覺令她倉惶逃離,本能地張開了嘴。而對方便乘此良機,探出了原本在她那綿軟唇瓣間肆虐的舌頭。松風般清冽的氣息帶著掠奪感蔓延進口腔鼻息內,蔓延進眉底心間。

輾轉攪弄了不知幾許時光,柳墨隱才終於滿意地收回了唇舌。他側過自己的臉頰,讓對方與自己交頸而立。

“找我有何事?”他輕擁著沈挽荷,在她耳畔喃喃地再次問道。

“我……”輕軟濕熱的微風吹拂在耳中,令她不由自主地輕抖了一下。眼下這種情況,她實在不想承認自己是由於想他才傻傻地一路狂奔而來。沈挽荷思索了片刻,終於編出來一個理由:“我想聽你奏琴。”

柳墨隱原本還在為她的異常之舉忐忑不安,聽到這個答案後不禁啞然失笑:“我就說嘛,你怎麽會無事獻殷勤呢,果然是有求於我。”

說完,他輕輕地放開了沈挽荷,摩挲著她的臉又問:“你要聽琴,琴師是有了,琴呢?”

“琴……”這個主意乃是她臨時想的,又哪裏會準備好琴。她尷尬地看了對方片刻,好半響才扭扭捏捏地說:“我不會彈琴,所以肯定不會有琴,你的房間麽……”沈挽荷環顧了一下四周才又道:“好像也沒有。”

“所以呢?”柳墨隱耐心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呃……”沈挽荷咬著唇,又思索了一陣,忽然靈光一閃,“我好像在兵器庫裏有看到過一把。”

“兵器庫?”柳墨隱楞楞地問。

“嗯,你去東邊的雀樓等我,我去去就來。”說完,也不等柳墨隱有任何反應,人已迅速出了房門。

柳墨隱拿她沒辦法,只好嘆了口氣,朝著雀樓走去。

雀樓與柳墨隱所住的那幢樓由一個空中長廊連接,高約七丈,站在其中能夠一眼望盡洛陽城的繁華。

沈挽荷的速度很快,柳墨隱才剛盯著遠處燈火璀璨的酒肆客棧看了一會兒,她就抱著一把烏木古琴上樓了。

“看。”沈挽荷手裏拿著琴,一臉的志得意滿。

柳墨隱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接著哼笑了一聲,接過她手裏的琴。他抱著古琴環顧了一下四周,煞有介事地說:“這兒雖高,可全是窗戶墻壁,若是在這裏奏琴,豈不辜負了一片美景。”

“可這裏已經是觀景的最佳去處了。”沈挽荷朝他解釋。

“那也未必。”柳墨隱回。

沈挽荷有些疑惑,等著他講出比雀樓更好的地方。豈料那人竟抱穩了古琴,倏忽間欺近她。還未等她明白過來對方的用意,她已覺腰上一緊,接著雙腳騰空,柳墨隱竟摟著她跳出了窗戶。她只覺身側涼風大作,眼前景物變換。轉眼間,對方已經運著輕功,帶著她翩然翻飛到了雀樓的屋頂之上。

“這?”沈挽荷穩坐在黑瓦之上,望著四周絕美的風景不由地暗暗驚奇。

“怎樣,比之樓內有過之而無不及吧?”柳墨隱怡然自得地反問。

沈挽荷深吸了一口涼爽的夜風,再轉頭看向身側的柳墨隱。今日,柳墨隱的發髻之上既沒戴冠,也沒上簪。那一頭雲墨般的烏絲,只用了一條長長的素色發帶纏繞。夜風中,那飄飛的發帶就輕舞在他那笑容可掬的俊臉之側,沈挽荷看得竟有一瞬間的恍神。

“怎麽了?”見她呆呆地盯著自己瞧,柳墨隱伸出手輕輕搖了搖她的肩。

沈挽荷這才回過神來,裝模作樣地四下環顧一下,發現樓頂上果然是視野開闊,毫無保留的呈現出了萬家燈火下的洛陽夜色。

“確實是個萬分難得的去處。”沈挽荷點頭評價。

柳墨隱看她回神,這才放下心來,問:“你想聽什麽曲子?”

沈挽荷想了一會兒回答,十分有見解地說:“上次在明溪山莊,我讓你彈了一首俗曲,這次就來點雅的吧。”

“好啊,那你是想聽大雅呢,還是小雅呢?”柳墨隱面不改色地問。

“什麽,雅還有大雅跟小雅之分?”沈挽荷不免大驚失色。

“是啊。”柳墨隱回答地理所當然。

沈挽荷尷尬地笑了笑,心想自己對音律果然是一竅不通。未免再自爆短處,她嘆了一口氣道:“這也太麻煩了吧,算了,還是來一段俗曲吧。”

如此論調,卻引來柳墨隱一陣大笑,他扶著琴沈吟道:“如此高論,若是讓我那位音律先生聽到了,非氣得從墳裏面跳出來,與你爭個子醜寅卯不可。”

沈挽荷得了一陣調笑,卻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傻呆呆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算了,還是讓我隨興彈幾首吧。”看著心愛之人露出窘樣,柳墨隱的心情為之大好。

不需要苦思冥想曲目,只需豎起耳朵聽,這麽好的事,沈挽荷當然是萬分樂意的,她隨即就開心地點了點頭。

“手。”柳墨隱嘴中突然吐出這個字。

沈挽荷不解地看他,結果見對方緩緩地將視線移到了那只被自己緊緊握住的手上。她這才恍然大悟,慌忙地撤回手。不知不覺中,今日已經出了好幾回醜,沈挽荷臉皮再厚,也難免要映出緋紅了。

一切就緒,柳墨隱卻沒有立即撥動七弦琴,而是將琴身反轉,一寸一寸地探察起來。忽的他的手在某處輕輕一掰,“嗖嗖”兩聲兩枚暗器朝前射出。

“這?”沈挽荷沒想到這琴中竟還藏著這樣的機關。

“果然是上等的利刃。”看著那早已在夜色中消失不見的飛鏢,柳墨隱感嘆,“不愧是出自天鷹閣的兵器庫。”

“抱歉,短時間內,只能找到這把了。”沈挽荷滿懷歉意地道。

柳墨隱:“好兵器,卻也是好琴。”

說完看著她輕笑一聲,接著長指一撥,彈出一串虛空淡遠的琴音。他一彈就是好幾首曲子,琴音婉轉時如飛鳥出谷,輕靈恣意,高亢處若大江匯流,奔騰激蕩。

沈挽荷只覺自己的情緒便隨著音律的浮動而轉變,時而憂傷,時而喜悅。

“墨隱,謝謝你。”情到濃時,此話不由自主就脫口而出。

“謝我什麽?”舒緩的嗓音追著琴音而來,仿若低吟淺唱。

沈挽荷從燈火輝映的夜色中收回視線,看向柳墨隱:“謝謝你,在經歷了那麽多事後,還陪在我身邊。”

看到對方的模樣乃是難得地鄭重其事,深情款款,柳墨隱停住了撥弦的手,並將七弦琴放到一邊。

“還有……”沈挽荷繼續說道:“最近一段時間,有許多事我都枉顧你的意願,令你憂心傷神,很抱歉。”

對方歉意滿滿,柳墨隱原本想要好好寬慰她一番,然而想了一番措辭,他又忽然改變了主意,竟長臂一展將她一把攬入了懷中:“輕飄飄一句歉就想一筆勾銷所有,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將下顎抵在沈挽荷的額頭之上,語調悠悠地說道:“一輩子那麽長,你得慢慢地補償我。”

沈挽荷聽得心中微蕩,如此綿綿情話她又豈會不懂。

懷中傳來微微的抖動,不用看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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