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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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醫,王太醫,我家大人怎麽了?”聞訊而來的尉超,急吼吼地沖到床榻前。

王太醫斜了他一眼,緩緩地收回把脈的手:“還能怎麽滴?箭傷沒有痊愈,又惹風寒,這風寒剛好吧,呵呵,他又將自己凍了個半死。我拼了這把老骨頭,才將他救回來,可是,他有珍惜嗎,啊?不吃不喝不睡沒日沒夜地折騰自己,加上今日憂思郁結,邪火攻心。我告訴你,這樣還算是好的。”王太醫指了指昏迷的顧沾卿,繼續說,“運氣不好,此刻站在這裏的就不是我了,而是仵作。”

“這,那你趕緊開藥啊。”尉超催促著:“大人擔著社稷安危,身體絕不容有失。”

“好,我開藥。”王太醫緩緩地站起,走到尉超面前,“不過醜話先說前頭,他要再這麽下去,便是華佗附我體,神仙來相助,也是一個死字。”

尉超憂心忡忡地看了眼昏迷的顧沾卿,微微點了點頭。

王太醫下去開方子,屋裏只餘下三人。

靜默了一陣,沈挽荷看著床上靜躺的人,幽幽地道了句:“你不該如此。”

尉超聽後冷哼一聲:“他會成這副樣子,都是因為你。”

沈挽荷瞪著眼,直直地看向尉超。

“柳大夫的事,你可以記恨我。但這與大人無關,更抹殺不了他為你做的事。”尉超面無表情地陳述。

“所以,那日明溪山莊救我的人,真是你?”沈挽荷尋機確認此事。

“當然是我。”尉超自嘲地笑了笑,“除了床上這個傻子,天底下,還有誰會做那種傻事?”

沈挽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

“還有,那日你去了疫病所。他瘋了一樣跑去找你,是我給截回來的。之後,他又不死心,拋下三軍,一個人去往聊城。結果……”尉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結果暈倒在了城樓下。你知道,那幾日下雪。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被積雪覆蓋,若不是去得及時……”

“你別說了!”沈挽荷打斷了他。此時此刻,她已經意識到,顧沾卿這段日子的憔悴,全是因為自己。原來,在她為柳墨隱五內具焚之時,也有一個人為了她的安危而擔驚受怕,甚至差點丟了性命。

“你不想聽,是因為怕自己背不起這麽重的情債。可沈姑娘,你這樣做不覺得殘忍嗎?”尉超頓了頓,接著又說,“他從未負過你,是你負了他!”

這話太重,重得沈挽荷站立不穩,往後退了兩步。

“他剛才說,他怕自己不得好死,怕拖累我一生。這是什麽意思?”隔了片刻,沈挽荷忽的看著門口,眼神空洞地問。

“那是因為……”尉超打算豁出去,跟她講個明白。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顧沾卿緩緩睜開眼,恰在此時醒了過來。

“大人,你覺得如何?”尉超喜出望外,跑過去看他。

顧沾卿沾著枕頭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挽荷。”顧沾卿瞧見了不遠處的沈挽荷,“你沒走啊?”說完又幽幽地補了一句:“太好了。”

“大人,我先出去了。”尉超識趣地離開。

屋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挽荷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走到床側,緩緩坐下。她替顧沾卿掖被子,卻被對方一把握住了手。

“我去給你倒杯水?”沈挽荷提議。

“不。”顧沾卿搖了搖頭,依故緊緊地拽住她的手,“我不渴。”

沈挽荷拗不過他,只好點了點頭。

這一刻,兩個人都不知道要說點什麽,於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靜默。也許靜默才是最好的訴說,才是最好的良藥。

木柴燃燒發出的光為沈挽荷的臉罩上了一抹橙色。此時,她坐在一把矮凳之上,眼前是她為顧沾卿所煎的那壺藥。她雙目無神地盯著那冉冉升起的輕煙,心中的愁苦越發地濃重起來。柳墨隱不告而別,她沒有辦法不擔憂,可顧沾卿為了她將自己弄得半生不死,她也沒辦法袖手旁觀。她不知自己怎樣做才能兩全其美,不知怎樣才能令大家少一些傷害。

門口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只是沈挽荷此時正想得入神,並沒有聽到腳步聲。來的人正是這壺藥的主人,顧沾卿。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輕輕地拍上了沈挽荷的肩膀。

對方打了個寒噤,猛然地轉頭看他。

顧沾卿看到沈挽荷的臉龐,也是猛然一怔。她的臉上,竟是布滿了淚痕。

“挽荷……”見到她這般模樣,他欲語還休,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身子還沒好,跑出來做什麽?”沈挽荷急急地從矮凳上坐起,推搡著對方,想讓他回屋去休息。

“我已經好多了。”說完伸出手,想要給對方拭去淚水,誰知那人竟避開了他。

他看得心頭一痛,木然地收回了手。此時此刻,他真不知該為自己難過,還是該為對方難過。

“你快回去吧,藥很快就要熬好了,等這把火燒完,就該拿出來了。”沈挽荷轉過身去,自己擦幹了眼淚。

顧沾卿在心頭默哀了一聲,緩緩地走向門口,然而在即將要出門的那一刻,他又回過頭來,凝視著對方說道:“挽荷,有王太醫在,我的身子很快就會好的。等我好得差不多了,你就去找柳大夫吧。”

說完這句,他便倉惶而去,那樣子仿佛怕自己反悔一樣。

沈挽荷驀然回首,門口早已沒有了此人的蹤影。

五日後,古道邊。

沈挽荷牽著馬,為她送別的乃是顧沾卿與尉超兩人。顧沾卿的病情已經大為好轉,而她也到了離去的時刻。

“此去關山萬裏,保重啊。”顧沾卿看著對方,依依不舍之情溢於言表。

“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倒是你,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一定要珍惜。”沈挽荷道。

顧沾卿微微點了點頭。

“保重。”沈挽荷說完此話後,翻身上馬,翩然而去。

“挽荷!”望著遠去的沈挽荷,顧沾卿大聲喊了一聲。

沈挽荷聞言乍然回首,給了他一個明艷灑脫的笑。

“真是絕情啊。”看著絕塵而去的人,尉超低低地嘆了一句。

“錯不在她。”顧沾卿黯然地說,“在我。”

尉超哼笑了一聲。

“實在是不忍看她左右為難,愁苦焦灼的樣子。與其如此,不如先放手讓她走。回去吧。”遠處早已失了離人的蹤跡,顧沾卿收回視線,轉了個身,“昨日探驥來報,元愉有大動作。”

這話讓尉超嗅到了戰場上的血腥味:“難道……”

“要決戰了。”

“他還真是耐不住性子。”尉超評價。

“好事。”顧沾卿道。

“什麽意思。”尉超有些納悶。

“等下召見眾將之時,再與你細說。”

這場決戰前前後後打了七日,七日內屍骸遍野,血流成河。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元愉,屢遭失利。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依然堅持只攻不退,血戰到底。

這日的冀州皇宮分外忙碌,宮人們慌慌張張,四處奔走。

元愉獨自一人站在大殿的走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

“陛,陛下。”一個太監急吼吼地跑來,伏跪在元愉面前,“不,不好了。”

元愉看著他,冷笑了一聲:“又是敗報吧。”

“是,是,是大將軍。大將軍中了敵人的埋伏,在渭水河畔殉國了。”太監尖銳的聲音配著悲戚的調調,令元愉的耳膜一陣發痛。

“大將軍……一杉哪。”元愉忽的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瞬間憔悴不少。

“啟稟陛下,大將軍他,寧死不降。足足血戰了七個時辰,這個……”太監哽咽著,將一把殘破的劍鞘高高地舉國頭頂。

元愉伸出微微抖得的手,緩慢的靠近那把劍,然而在快要觸碰到它的時候,猛然地將手收回,好像那樣東西能將他灼傷一般。

“知道了,拿下去吧。”元愉側過身子,繼續看風景。

“還有。”太監斟酌了一下,哆哆嗦嗦地說,“敵軍已經奪了我們的船,渡過渭河。今兒個早上就攻陷了許多城池,陛下您要不要……”

“陛下要不要逃跑?”元愉替他將話說了出來,“你有見過逃跑的皇帝嗎?”

“奴,奴婢該死。”太監狠狠地賞了自己兩個耳刮子。

“行了,下去吧。”元愉沈吟了一聲。

太監磕了一個,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陛下。”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元愉聽了後眼睛一跳,猛然回頭,“阿嬋,你怎麽還沒走?”

李嬋朝著他嫣然一笑,反問:“陛下在這裏,我要走到哪裏去?”

“阿嬋,敗局已定,你何苦留在這裏?”元愉苦口婆心地勸她離開。

李嬋笑了笑,“李嬋以卑賤之軀,得幸於陛下,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能留在陛下身邊,對於我來說,比什麽都快樂。”

“阿嬋。”元愉哀嘆了一聲,“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不聽一杉的勸諫,釀出今日之滅頂災禍。”

李嬋搖了搖頭:“成王敗寇,說這些沒有意義。輸了,就輸了吧。”

正在此時,又有一個宮人哭著前來報信,“啟稟陛下,城門官降敵,敵軍入城了。”

元愉絕望地閉起了眼,什麽話也沒說。

“知道了,下去吧。”李嬋朝那人揮了揮手。

“陛下。”她走過去,挽住了元愉的手臂,“臣妾準備了一盤您最愛吃的點心,懇請陛下前去品嘗。”

“好,阿嬋做的點心,朕一定要吃。”元愉悲從中來,眼中泛起水霧,然而臉上卻露著會心的笑。

同一日,同一個時辰,沈挽荷只身一人進了姑蘇城。

“吳郡平江弄……”看著人山人海的街道,她嘴裏念念有詞地走了幾步,接著隨手抓了一個人問道:“敢問老伯,平江弄怎麽走啊?”

“啊,平江弄。沿著這條街往下走,出現一條河,你順著河往西再走上幾步,就到了。”

沈挽荷連聲道謝,按著老伯教的方法走。姑蘇乃繁華之地,聽著很近的一個地方,她楞是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

柳墨隱家綠樹槐蔭,鬧中取靜。乍一看,與街坊內其餘屋舍並無二致,皆是幾丈高的圍墻,以及不大不小的黑漆木門。柳墨隱莫名其妙地丟下她而去,她不知發生了何事,更不知他去了哪裏。思來想去,只能找上家門。

“砰砰砰。”她輕叩鎖環,敲響了木門。

沈挽荷靜候了許久,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小縫,小到根本看不清門後面那人的眼睛。

“誰呀?”那人鬼鬼祟祟地問。

“我……”沈挽荷有些尷尬地說,“我來找人。”

那人看清楚來人後,一把將門大大地敞開,扶著胸口喘氣:“哎呀媽呀,您不是鮑員外,嚇死我了。”

“呃……”沈挽荷被那小廝打扮的人弄得一頭霧水。

“小姐,您要找誰?”那人禮貌地問道。

“敢問,柳墨隱可是住在府上?”沈挽荷問道。

那小廝正要回答,就在那時,從裏屋沖出來一個高瘦的中年男子,跟著他一起奔跑的,還有三只老母雞。沈挽荷定睛觀看,轉瞬間,屋裏又追出一個容顏嬌美的婦人。那婦人手裏舉著一把刀,一臉的怒火沖天,兇神惡煞。

情急之下,只見那中年男子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一棵樹。而那三只老母雞則被沖散,有一只朝她這邊飛撲過來,最後一腳踏在了那小廝的肩膀上。老母雞“咯咯咯咯”地叫著,弄得那人好不狼狽。

“該死的柳震年,你給我下來。”婦人舉著殺豬刀,沖著樹上的人大聲嚷嚷。

“啊,小姐,您剛才說,您要找我家公子?”小廝將肩頭的母雞拍落,回過頭來跟沈挽荷說話。

“對。”沈挽荷應聲。

“四兒,快過來。幫我給他弄下來。”婦人見柳震年死死抱著槐樹,心裏的怒火更盛,指名讓那小廝過去幫忙。

這時候,又從屋裏出來了一群丫鬟老媽子,圍著樹嘰裏呱啦地炸開了鍋。

“老爺,您下來呀。”老媽子苦口婆心地規勸。

“老爺,下來呀。”一群丫鬟嗲聲嗲氣地幫腔。

“你給我下來。”婦人又兇狠地怒吼一聲。

柳震年嚇得縮了縮脖子,喊了句:“不下去,打死也不下去。”

“哈。”婦人將鳳眼一瞇,柳葉眉一卷,冷笑道:“現在知道怕了。你不是要納小嗎?你倒是下來納給我看吶!”

“謔謔謔。”柳震年在樹上抖得像大風裏的旗幟,隨時都有摔下來的可能,“誰,誰要納小了,這是誹謗。”

婦人拿著刀,指了指裏屋:“人都住家裏了,我還冤枉你了?”

“那是,那是鮑員外送的。啊嚏!” 樹上風大,柳震年單薄的身軀不堪風霜摧殘,打了個噴嚏。他吸了吸鼻子,又補充道:“生日禮物。”

婦人狠狠地踢了一腳槐樹,柳震年在上面晃動幾下,可依舊沒能將其震落。

“哼,生日禮物。我生日怎麽沒見人送我呀,啊?”婦人又踹了一腳槐樹,“就你面子大,過個生日還有人給你送顏如玉。”

“娘子若是想要,我明日送你一車。” 柳震年在樹上表忠心,誰知這句話卻激怒了他的夫人。

“什麽?”柳夫人雙手舉著刀,一刀一刀砍在那樹上,邊砍邊罵,“你個老不死的,讓你嘴貧,讓你嘴貧。”

“哎呀,夫人。這樹是祖傳的,砍不得呀。”旁邊的老媽子上前一把攔住她,又哭又求。

“這,沒事吧?”沈挽荷看著大門內的這一幕,有些擔心。

那小廝看夠了熱鬧,回過頭來與她說話:“不好意思,讓您看笑話了。您剛才說,要找我們公子,您……”小廝打量了一下她,試探地問:“是想瞧病?”

“哦,不是。”沈挽荷迅速否決,“我是,他的友人。”

“哦,哦。”小廝聽她這樣說,臉色突然變得有些不可置信,只是很快他又找到了思路,“我家公子出門去了,前日剛走。”

“啊?”沈挽荷楞在了當場,“走了……那你可知,他去了哪裏?”

“這個……呃……”小廝苦苦思索柳墨隱有可能去的地方,最終故作自信地拍板:“該是去了建康。”

“哦。”沈挽荷應了一聲。

“四兒,你個沒心肝的狗東西。我讓你去把老爺給我弄下來,磨磨蹭蹭,我真是白養了你。”柳夫人見久攻不下,叫罵著讓那小廝去幫忙。

“哎哎,來啦,就來。”小廝臉朝後,大聲答應,“這位小姐,原本該請您進去用個茶。不過今兒個家裏有些不方便。呵呵。”

“不,沒,沒關系。”眼前的這一幕,令沈挽荷結巴了起來。

“那,就這樣,歡迎您以後常來,再會。”說著,兩手一合,“碰”地一聲將門狠狠關上。

沈挽荷不料他動作這麽敏捷,這麽大,嚇得渾身一震,本能地後退了幾步。

門關上後不久,屋裏便傳來了一聲慘叫,以及重重的物體掉落聲。估摸著,是四兒將柳老爺給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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