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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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柳墨隱在控制疫情方面很有經驗。按照病情的程度,他將收納來的所有病人都分了區域。重病者與重病者呆在一起,輕度患者的與輕度患者呆在一起,避免交叉感染。沈挽荷跟著柳墨隱在外圍走了一圈,見這裏的人做事井然有序,病患亦聽話配合,心生佩服。按說光是管理這幾百號人已是不易,何況還要治療他們。

柳墨隱陪著沈挽荷不到一炷香時間,便有人火急火燎地找他。不得法,他只能讓沈挽荷先去他的房間等他。臨走前不忘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亂走。

沈挽荷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一直待到日落時分,柳墨隱才回來。

“實在是抱歉。”柳墨隱反手關了門,快步走到桌邊。

屋內的圓桌前,等人等得無聊透頂的沈挽荷早就打起了瞌睡。她見柳墨隱回來,按了按額頭,緩緩地起身。

“沒關系。你忙完啦?”沈挽荷問。

柳墨隱無奈地搖了搖頭:“哪兒能呢?這麽多病人,多的是突發情況。只是這大夫,也得有個吃飯的時間不是。”

“哦,都這麽晚了啊。”沈挽荷醒悟過來,如今已是傍晚。

“嗯,我先陪你坐會兒。等開飯的時間到了,我們再去吃飯。”

“你們這兒果真缺人手嗎?”沈挽荷問。

“那是自然,那麽多病患,就只有六個大夫,七八個跑腿打雜的人。”柳墨隱搖了搖頭,走到水缸邊舀了一些水,再註入鐵壺中。

“我做你助手如何?”沈挽荷想也不想,沖口而出。

柳墨隱拿著鐵壺蓋子的手微微一抖,接著冷冷地擡眼看她:“你乘早打消了這個念頭吧。”

“為何?”

柳墨隱蓋上鐵壺的蓋子,接著將壺放到桌邊的小爐上,燃起柴火。

“你說為何?”

“你是嫌我笨手笨腳?”沈挽荷用手支著額,眨著眼看他。

“是啊,知道自己笨手笨腳就好。”

“你?”沈挽荷好心好意想要幫他,誰知對方居然這樣嘲笑她。

“挽荷。”柳墨隱坐了下來,表情十分凝重地講,“這是傳染病,不是開玩笑的。實話跟你講,一直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找到能治愈此病的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是拖延死亡時間,控制疫情蔓延而已。萬一你要是跟著我出了什麽事,你要我怎麽辦?”

“你每天都跟那麽多疫病患者同處一室,你怎麽不擔心一下你自己。”沈挽荷有些負氣地講。

“我不一樣,我是大夫,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何況這種大規模的疫病,我每隔一兩年就會遇到一次,我懂得怎樣保護自己。你若是跟在我身邊,我反倒會分心擔憂你的安危,沒法專心做事了。”

沈挽荷想了一下,點了點頭,“那,我不跟著你總行了吧。我幫你煎藥怎麽樣?我看那煎藥的草廬設在書院的極北處,根本接觸不到病人。”

柳墨隱的臉依舊沈著:“不行。此事沒得商量。你好好在城東呆著,今日之後,不要再來了。”

沈挽荷的臉也沈了起來:“你這人真是好笑,你那小徒兒尚且忙前忙後,也不見你趕人。我這麽些年,多少時間都是處在生死關頭的,趟過的危境並不會比你少。這區區疫病,我還不放在眼裏呢。”

“秋童他立志要做名醫,這些事情他能夠早點熟悉也是好的。”柳墨隱苦口婆心地勸說,只是沈挽荷似乎並不領情,見他不松口,臉色越發得不好看。硬的不行,他只能來軟的:“挽荷,這次疫病很是奇怪。只是我現在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總有不好的預感,你若是真知我心,便聽我的話,不要再來。”

沈挽荷哼笑一聲,道:“若是知道有危險,便不去做。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這吃個飯還有被噎死的風險呢。我只想著幫你分擔一些事,你就這麽不待見嗎?”

柳墨隱正待反駁,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人的呼和聲。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說了這裏不能隨便進。”

柳墨隱眉頭微皺,站起來打算看個究竟。正在此時,大門被“啪”地一聲用力從外邊推開。顧沾卿出現在木質的門框中,清俊的臉龐此刻布滿戾氣,而他身後則是跟了幾名帶刀的衛士,讓人望之生畏。

顧沾卿一見沈挽荷坐在屋內,心中怒氣更盛。他不發一言地沖上前去,一把抓起她。

“跟我回家!”顧沾卿拖著沈挽荷,冷冷地將她帶走。

“慢著!”柳墨隱見顧沾卿無禮地沖進來,又故意無視他直接將人拽走。他便是有再好的教養,此刻也繃不住了。這一來一去,原本平靜的小屋頓時火藥味十足。

顧沾卿止住了腳步,卻不放開沈挽荷的手。沈挽荷試著掙脫,可對方越發地使勁。不得已,她只能黑著臉,任他握著。

“哦,原來是柳大夫,怪我眼拙,方才沒有看清楚。”顧沾卿轉過頭去,皮笑肉不笑地對柳墨隱說,“我家挽荷任性妄為,今日定是給柳大夫添了不少麻煩,我代她向你賠罪了。”顧沾卿故意加重“我家”二字,以顯示理虧的其實是他柳墨隱。之後又代沈挽荷賠罪,進一步強調柳墨隱不過是個外人。

柳墨隱輕笑一聲,不動聲色地將眼神從對方交握的手上撤回:“沒事,早就習慣了。”柳墨隱的語調較之平日,更為得雲淡風氣。至於他是怎麽習慣了沈挽荷的脾性,則留給對方無限遐想的空間。

果然一聽此話,顧沾卿的瞳孔微微一縮。別人瞧不見,柳墨隱卻瞧得一清二楚。

屋內傳出“嗤嗤”的水聲,是柳墨隱燒的那壺水沸騰了。“顧大人這麽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口一定渴了。何不喝杯水再走?”

顧沾卿並不急著回覆,而是瞟了一眼沈挽荷。他見對方微沈著臉,低頭不語,知她這次是真得惱怒了。

“那麽,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他放開了沈挽荷的手,走到桌子邊上坐下。

柳墨隱從爐子上拿起鐵壺,燙好杯盞,再倒入熱水。“簡陋之處,沒有茶,還請顧大人海涵。”

顧沾卿單手接過柳墨隱的水,吹了一口熱氣道:“哪裏。”

柳墨隱淺淺一笑,轉頭去看沈挽荷,見她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微微斂著眉,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挽荷?”柳墨隱輕喚了她一聲,“傻站著做什麽?還不快過來喝點水。”

沈挽荷微微一楞,回過神來,面色尷尬地走了過去。

“小心燙。”柳墨隱遞過去一個茶盞。

沈挽荷隨意地“嗯”了一聲,將熱水放到面前的桌子上。

三人沈默了一陣,柳墨隱突然開口道:“顧大人來得正巧。挽荷剛才說她想來這裏幫忙,眼下……”

“不行。”顧沾卿毫無預兆地霍然起立,神色嚴峻地打斷柳墨隱的話。

顧沾卿鮮少這般當著人的面失態,如今這樣卻是被沈挽荷的決定給嚇著了。他冷靜了片刻,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這才臉色稍霽地重新坐下。

“我也是這個意思。”柳墨隱低笑著掃視了一眼在座的兩人,“在此地做事何其危險,挽荷她毫無經驗,我又如何能允許她胡來?我就怕她不聽勸,偷跑出來,這幾日還請顧大人費點心,替我好好看著她。”

“我自己的妹子,我自然會照看好,柳大夫你無需操閑心。”顧沾卿心中不快,嘴上更是絲毫不甘示弱。

“夠了,我肚子餓了。”實在是聽不下去的沈挽荷,生生打斷兩人。

“我去備飯。”柳墨隱道。

“回家吃飯。”顧沾卿道。

同時響起的聲音,令屋內再次硝煙四起。更糟糕的是,原本這場火,還燒不到沈挽荷身上。眼下,她看著直直盯著自己讓自己給答案的兩雙眼睛,終於明白何謂引火***了。

思忖了一陣,也不知該怎麽辦,她唯有無奈地宣布:“我不餓了。”

柳墨隱看她受挫的樣子,心裏莫名得一陣暢快:“一會兒餓,一會兒不餓,這是病,該治。”

“是得好好治治。”顧沾卿也是冷著臉,毫不客氣地道。

“我……”沈挽荷頓覺力不從心,氣不打一處來。她拿起杯子,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

“天色不早了,柳大夫你事忙,我就不再打擾了。至於顧大人,你若還有什麽話要同柳大夫講,盡可在此暢所欲言,不必顧及我。”說完,狠狠地擱下茶盞,揚長而去。

聽及此言,顧沾卿的臉色頓時黑得如同鍋底灰。他倉惶地起身,扔下一句“告辭”後跟著沈挽荷出去。

柳墨隱一直目送著兩人走出自己的視線,這才沈著臉,心事重重地起身去關上門。

從回來的路上到顧沾卿下榻的府宅,沈挽荷一直都是不發一語。她回來後一直都將自己關在房間中,連晚飯都沒有出去吃。她不知自己哪裏錯了,也不知柳墨隱鬧得是哪一出,更不知他顧沾卿到底想要幹什麽。異樣的煩悶籠罩著她,令她喘不過氣來。

難道,她不該愛上柳墨隱嗎?不,當然不是。顧沾卿負她在先,令她心灰意冷。她對柳墨隱絕不是見異思遷。那是傾心的戀慕,是同生共死下凝練出來的感情。那麽她不該來這裏見顧沾卿嗎?也不是,當時那種情況。她明知顧沾卿危在旦夕,隨時都有可能亡故,她豈能不來?畢竟,他們是相處了三年的親人,是她曾以為要攜手一生,全心全意愛戀過的那個人。那麽,既然這兩者都沒有錯,她為何會沒來由得心虛?

明月漸漸升上樹梢,沈挽荷卻無心睡眠,枯坐在房內的小凳上發呆。坐著坐著,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捂著肚子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打算出門找點吃的。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一個黑影出現在門口。沈挽荷擡頭一看,竟是顧沾卿。

“你……”沈挽荷楞住了,“在這裏做什麽?”

“我……”顧沾卿整個人都有些僵硬,似是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走出門,他的臉上閃過了尷尬,“睡不著,隨便出來走走。”

借著敞亮的月光,沈挽荷看到顧沾卿面色蒼白,嘴唇凍得有些發紫。他所說的隨便出來走走之語皆是鬼話連篇。不用猜也知道,他定是在這裏呆了許久。說不定她進屋沒多久,這人就在廊前站著了。

“哦。”沈挽荷故意裝作相信了他的話,應了一聲後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挽荷。”顧沾卿叫住了她。

沈挽荷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轉頭看他。

“陪我去花園坐坐?”顧沾卿試探地問道。他這人歷來從容自信,何時有過這般小心翼翼的表情以及語氣?沈挽荷心頭一軟,終究還是答應了他。

今夜月色姣好,夜也還不算深,倒是挺適合賞月。後花園的西北面,有一處地方放了一個石桌,四把石凳,便是兩人入座的地方。

“好美的月啊。”沈挽荷看著月亮說道,“還記得去年中秋的時候。天一直下雨,等了幾個時辰都沒有月亮。”

“後來也不知是誰,硬要我畫一個月亮,貼在窗戶上?”憶起往事,顧沾卿忍俊不禁。

“今年的中秋,月亮倒是很圓很亮。”只可惜,他們身邊相伴的人都不再是彼此。

“挽荷,對不起。”過了良久,顧沾卿語調蒼涼地說出了此話。這句話,隔了許多年月,在這裏不合時宜地說出來。它飽含了顧沾卿太多的隱忍,太多的情緒。這句對不起,背負了四年的無奈辛酸,重若千斤。這句對不起,沈挽荷有些應接不暇,不知所措。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們還能裝傻,當做兩人之間只是普通的兄妹。那麽,在此以後,便不能了。

“沒關系,今天的事,是我有錯在先,不該自個兒跑出去。”沈挽荷故意曲解顧沾卿的意思。

“你明知,我道歉,不是為了今天的事。”顧沾卿並不打算讓她唬弄過去。

“那,你就更沒有必要道歉了。”沈挽荷深深呼出一口氣,心頭卻愈發得沈重起來。時過境遷,他再提還有什麽意義?她心頭的傷,都是他當年一刀一刀劃上去的,如今結了痂,他還要翻出來看,卻是為何?嫌她還不夠難受,不夠難堪嗎?

“挽荷,我這一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這句對不起,是說給你的,也是說給我自己的。你的傷,亦是我的傷。你的痛,更是我的痛。但畢竟,這樣的結局是我造成的。我虧欠你太多,辜負你太多。若是揍我一頓砍我幾刀,能令你舒服一些,我必定一動不動,任由你處置。”

“你明知我便是再恨你,也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情。何況,我已經不恨你了。”沈挽荷說著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寧可,你還恨著我。”顧沾卿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直視著她,那瞳仁中包含辛酸期盼,令人望著莫名得揪心。

沈挽荷踉蹌了幾步,顫抖著唇說道:“哥,我們之間經歷了許多,時至今日,也許有些東西已經不在了。但是你依然是我的兄長,我希望,我們還能是兄妹。”

話已至此,已再也無話可講。

“我……”顧沾卿神情寥落,欲語還休。一副想要說,又不敢說的可憐樣子。

“我餓了,這回是真的餓了。”沈挽荷急急地說。看著顧沾卿悲痛的模樣,她的心不知為何抽搐起來。這個人自作自受,她為何要難過?她真是沒用。便是到了今天他都不願意給她個明白話。他為何,要那樣對她,若即若離,深愛又推拒。理由是什麽,他只道歉,卻不解釋。她這回有些惱,又有些怕。她惱自己不爭氣,更惱顧沾卿到了這種地步都不願坦誠以待。可是她又怕如果顧沾卿說出了那個理由,她會難以自處。心緒慌亂間,她想到了逃。

“我要去吃點東西。”沈挽荷拔腿就跑,將顧沾卿甩在了身後。

跑了一段路,拐過西面的長廊之時,沈挽荷猛然剎住腳步,接著渾身像被抽幹力氣般緩緩地跌坐在地。

顧沾卿依舊坐在石凳上,一動也不動。冷風吹過,他也不知攏一攏衣襟。天上鬥轉星移,雲卷雲舒,他竟那麽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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