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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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內存卡是那天跟她賽車的車手給她的，陸星回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好久，又想起老孫。她知道老孫有個上三年級的兒子，在單位她見過一次，古靈精怪的，死活不願意叫她阿姨，一口一個姐姐嘴特別甜，老孫提起兒子就高興，前幾天還美滋滋地說兒子成績好，放假要帶他去青島旅游。老孫掙點工資不容易，她不能因為自己連累了別人。
陸星回一張張地瀏覽照片，都是那天在地下車庫偷拍的，角度和光線都不是很好，卻恰恰增加了氣氛的緊張感，怎麽看都是歐陽在進行地下交易的實錄。陸星回狠了狠心，選幾張明顯看得出是歐陽的，配上文字發給主編。
郵件發送成功的瞬間，她突然很想哭。
她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她逼自己去想老孫，去想同事們，她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臺階下，就說她這麽做也是逼不得已，她要顧及那麽多無辜的同事。可是越回想，老孫的臉就越模糊，她是不是該可恥地承認，根本沒有迫不得已，她只是太自私，為了自己不堪的秘密，就願意犧牲一切美好去粉飾太平。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生騰起的情緒，是後悔還是絕望。
她不知道，她不願再想。
晚上歐陽回來得比預想得早，陸星回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問他：“你今晚不是有一個電臺通告嗎？怎麽回來這麽早，取消了？”
歐陽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陸星回匆匆忙忙跑進廚房：“你沒說，我也沒給你準備飯。給你下碗面吧，比較快。你別楞在那，累了一天了，洗洗手冰箱裏有水果……”
點上火，歐陽還是沒動靜。陸星回走到他面前：“你今天怎麽這麽反常？”
歐陽直直地看著她，過了足足有半分鐘，才說：“我不餓，你不用麻煩了。”
陸星回停下了動作。
“我不明白，星回。”歐陽搖了搖頭，他眉蹙得緊，好像被什麽扼住了喉嚨，明明拼了命的不想說，卻又不得不說：“你知不知道我愛你。”
陸星回被他痛苦的目光觸動，她害怕看到那種眼神。她不知道自己眼裏有過的絕望是不是也像那樣。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歐陽渾身都在用力，才能支持自己說完這些話。
陸星回退後了一步，輕笑起來。整個下午，她在家裏提心吊膽的，設想過無數種歐陽回家對她大發雷霆的場景，做足了心理準備。她只是沒想到歐陽會說這樣的話。她跟著重覆：“唯一？”
她擡手狠狠一拽，把戒指從歐陽的頸間扯下：“她才是你的唯一！你把愛當什麽？說愛就愛說忘就忘！七年前你對她念念不忘，現在又一邊懷念她，一邊對我說虛情假意的話。歐陽，我信你喜歡我，但我不信你會愛我超過她。從我知道你們的故事開始，我就知道，我一輩子都會活在別的女人的陰影下。”
她拉過歐陽的手，把戒指放在他冰涼的掌心：“你不用再哄我了。我知道，你愛她是應該的，畢竟，季京渝救過你的命。”
歐陽發了瘋似的一甩手，戒指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幾乎是咆哮了：“可是你比我的命重要！”
【2】
陸星回被吼楞了。她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不是應該感動一下，事實上，自從她看到歐陽那副疲憊的樣子，她就後悔了，深深地後悔，面對歐陽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她還有很多其他的路可走，大不了她可以再一次消失，她根本不必聽從Jones的威脅，偏偏她選擇了最錯的辦法，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對歐陽死心了。在歐陽對自己絕望以後。
歐陽臉色鐵青，他不願意再去看陸星回無所謂的臉，這讓他錯愕。他簡直快要不認識這個人了。這個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的人，真的是善良的陸星回嗎？他懷疑。他看向沙發，陸星回的手機放在那裏，全新的手機，他第一次開口向讚助商要的東西。他今天才知道陸星回每天抱著手機在忙什麽，他感到怒火中燒，他還是走過去拿起來，要輸鎖屏密碼，他說：“密碼。”
“你生日。”
他突然笑了，他都快忘記自己的面部肌肉還可以完成這個表情。他笑得有些扭曲，聲音壓得很低：“你開手機的時候不覺得惡心嗎？”
“其實你沒必要非看不可。你明知道我手機裏有什麽，何必親自再看一眼，弄得我們都不好看。”
“你也知道不好看。”歐陽還是打開了，那個頁面還沒關，陸星回每天孜孜不倦地偷拍他再通過報社的微博發布。他的確已經知道，但還是強迫自己看一眼，不見棺材不落淚。他說：“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我看到這個，終於對你死心了。”
陸星回全憑意志力撐著才沒有崩潰。這怎麽會是她想要的？她不過想和歐陽平平淡淡的生活，但那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歐陽握著手機，一步步向她逼近：“我以為你是為我才回國。我怕你傷心你在美國的事你不說我就不問。從你回來後，我每天每天都在想要怎麽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來補償我們缺失的七年。”他覺得現在說這些簡直是自取其辱，他把這些說出來幹什麽？難道他還妄想陸星回被自己感動重回他的懷抱？未免太可笑了。
陸星回咬了咬嘴唇，她不敢有別的動作，她覺得在歐陽面前，她做什麽都是錯的，她已然是一個罪人，她怎麽配站在他面前，其實她更希望自己消失。
“你答應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錢嗎？你說你愛我，吻我，跟我上床，都只是為了錢嗎？”
歐陽空出來的一只手捏在陸星回下巴上。陸星回不知道回答什麽，說真話，到了這般境地他不會再信她，假話，她又不願意說出口。
“你說啊！”歐陽加大了力道。陸星回吃痛，沒有叫出聲但是眼淚本能地湧了出來，或許不是肉體上的痛，只是眼淚忍了太久，終於忍不住了。歐陽下意識地松手，雖然這時候他不需要對她心軟，但這早已成為習慣。歐陽自嘲地笑：“我不過是想讓自己心死的徹底一點。其實現在已經夠了。”他拉著陸星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問：“你有沒有感覺到撕裂，這裏，真的碎了。”
陸星回無聲地流淚。
“你哭什麽？”歐陽擦擦她的臉，“連我都要佩服我自己，怎麽會這麽無原則地愛你。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過去的一切，我不追究，我們不再提從前，也沒有以後。”
“如果沒有新聞，我就會失業，我要生存。”陸星回有些驚慌，話脫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不要臉，還能辯解。她只是怕，歐陽這一轉身，就真的與自己再無瓜葛。她就像臨死前回憶人生一樣，想了無數種借口無數種方法，她還有沒有可能挽回他。
“如果你要錢！”歐陽心神俱疲，每講一個字都費力，“只要你開口，多少錢我都給。”
陸星回設想過的那麽多場景，都沒有現實來的傷人。她才知道和歐陽講話也可以這麽痛。她突然想早早結束這場爭執，往後是形同陌路也好，是被他恨一輩子也好，都好過讓她親手攪碎他的希望。
“我開口問你要錢，最後我們的結果也不過如此，你怎麽會喜歡一個眼裏只有錢的人。”
歐陽氣昏了頭，他扳過陸星回的臉毫不留情地吻了上去，算不上是吻，充斥著戾氣、震驚、痛苦的吻，陸星回的牙齒磕破了嘴唇，滿口的血腥味。歐陽沒有深入的動作，甚至沒有停留太久，憤怒讓他呼吸不穩，他喘息著和她分開。陸星回看見他手裏舉著手機，歐陽把編輯好的微博發出，言語間盡是諷刺：“你們主編會獎勵你的。”他以為對陸星回惡語相向會好受一點，可以讓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麽蠢，被一個演技精湛的騙子耍的團團轉。可他並沒有。
屏幕上是一張完全不具美感的接吻照，歐陽一個字都沒寫。
陸星回奪過手機，跑到門口想逃。歐陽抓住她，陸星回說：“難道你今晚還要和我住一起？”
當然不。歐陽說不清他為什麽不讓她走，他只好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你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沒可能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我太卑劣配不上你。不是所有壞人都有苦衷的，苦衷能被說出來，就不是苦衷了。”
“你不是說，音樂是你的夢想？你可以靠唱歌賺錢，為什麽……”歐陽說不下去了。
陸星回手握在門把上，欲言又止。她還是沒勇氣告訴他，她希望他永遠都不知道。陸星回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不回頭地離開。
歐陽沒有問她要去哪裏，他知道她沒地方可去，但那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3】
陸星回出門的時候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沒帶，手機倒是被她緊緊攥在手裏，這時候她需要攥著點什麽來提醒自己面對現實。她沒有力氣跑，沿著人行道一直走，腿傷好了不久，走遠了會疼。她不熟悉深圳，走了一段時間發現迷路了，腦子裏沒有任何想法，在馬路邊坐下來。晚上七八點鐘的光景，南國夏日，天才剛剛擦黑，風一點也不冷，來來往往的人談論著家長裏短，聽得她心煩，因為嫉妒。因為她已經沒權利享受這些平淡的幸福了。
她冷得發抖。
在她的想法裏，她和歐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是不可挽回的了。她原本回來，就只是為了見一見歐陽，她以為他會和季京渝好好在一起，讓自己徹底死心再送上祝福。可歐陽的態度讓她動搖了，一面對歐陽心軟著，一面又被Jones逼著，她……又該怎麽辦呢。終歸她不再是從前的陸星回了，也許他們兩個，這輩子就這樣了，塵歸塵，土歸土，誰都不要再有妄想。
真慶幸歐陽今天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不必再繼續偽裝，也很好。
陸星回坐在那裏，像易碎的物品，那麽脆弱，又因為傷心，已經失魂落魄。
想起尤金是一種本能反應，她要打電話給他，手機裏她和歐陽接吻的那條微博轉發已經過萬，歐陽緊鎖著眉頭，而她在流淚，她看不了那個畫面直接關了機。走的時候，她把手機扔進了垃圾桶。她還有什麽可怕的呢，現在她什麽都不怕了，因為她什麽都沒有，再也不怕失去。
心裏那個柔軟的角落還在，原先住的人卻出走了。
陸星回休息夠了，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就這麽走一晚上好了。說不定現在還有人在監視自己。突然聽見有人叫自己，陸星回回頭：“老孫？”
老孫也明顯很吃驚：“這麽晚了不回家，一個人瞎晃悠什麽呀？”
“我……”陸星回想了想，不想失去這個安頓的機會，輕描淡寫地解釋：“我和家裏人吵架了。”
西城答應了下周回來，不過看到歐陽和陸星回的接吻照被爆出來，他連夜就趕了回來。
範之沅接手歐行七年多，從沒有現在這樣強烈的無力感，競爭對手的步步緊逼，公司藝人接二連三的□□，特別是現在微博熱議的歐陽接吻事件，他不明白年輕人的戀愛談起來為什麽這樣不管不顧，事件爆發以來，歐陽人間蒸發，陸星回也聯系不上，就連尤金也找不到他們。
範之沅把希望寄托在西城身上。
西城沈吟了一會，闔上手裏的資料，擡眼看著PPT，屏幕上是流著眼淚的陸星回。他說：“現在問題很棘手，我們只有兩條路。一，挽救歐陽的形象，把他和陸星回塑造成金童玉女，不過看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狀態，他和他的女朋友現狀似乎不容樂觀。”
“他們之間出了問題，不過我確定他們是相愛的。”
“可惜你不是大眾，真實情況沒有人關心，粉絲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這些範之沅都明白，他想走第二條路，不知道西城是否也這樣想。
“二，分散大眾的註意力，模糊焦點，轉移目標。”西城講這話的時候猶豫不決，缺了些商人的殺伐果決。範之沅幫他做了決定：“蔣岱回歸。”
西城手裏薄薄的一頁紙皺了起來，他是多麽不忍心。
【4】
陸星回在老孫家裏住著，他妻子名字很美，叫許秋露，人也非常好，只當她是鬧別扭的小姑娘，還勸她別和家人置氣，家和萬事興，不管為了什麽，都不能拋下家人不管。陸星回本來就沒打算久留，怕太麻煩別人，再聽她這麽一說，突然就想起了媽媽。
媽媽。七年未見的媽媽。
她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她不想媽媽看見一個這樣的自己，連她自己都嫌棄的陸星回。
她深思熟慮，決定還是回烏梅鎮老家看看，畢竟這城市，她也待不下去了。
扔掉了手機，最近幾天都沒有Jones的消息，大概他對那張照片的流傳很滿意，最近一段時間也不會再來尋她麻煩。
站在家門口，她猶豫著，都說近鄉情更怯，她舉了幾次手，都不能叩響那扇門。
鎮上的人幾乎要不認識她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心狂跳不止。
“你是……星回？”
陸星回不太敢認：“張叔叔？”
“哎！”張叔摘下草帽，笑得真心：“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你終於回來，這小沒良心，都不知道你媽多想你。”
他直接推開門，喊著：“晴姐，你家星回回來了！快出來。”
陸星回被張叔拉進來，走進多少年只在夢裏出現的場景，她細細打量著小院，變化不大，旗桿還在那豎著，當中擺著的小桌是新的，她忍不住彎下腰多看了幾眼。
“是年初的時候買的，原來那個舊了，我看他舍不得扔，就收起來了。”林晴從屋裏走了出來，聲音很平靜。
陸星回聲音一哽：“……媽，我回來了。”她一只手絞著衣襟，不想看母親臉上添了多少皺紋，她覺得內疚。
林晴用力抽了她一個耳光，情緒瞬間爆發：“這麽多年你去哪了？一個電話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死了！怎麽，闖禍了？現在你知道回來了！你心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還有沒有這個家？”
陸星回低著頭，罵，她聽著，打，她受著，都是她欠母親的。
林晴看見陸星回空著手，頭壓得不能再低，她心疼，走上去抱住風塵仆仆的女兒：“不管你過得好不好，這些年總給媽來個信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深圳找你了。”
陸星回哭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媽，對不起。”
林晴仔細打量陸星回，愛憐地捏捏她的臉，差點掉下淚來：“瞧你瘦得，等著，媽這就給你燉肉去，一會吃飯我再好好問你。”
陸星回看著林晴匆忙的腳步，陰沈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林晴等這一天等了太久，真見著女兒反而有些忙亂，做飯的時候加多了鹽，陸星回還一個勁說好吃。林晴把排骨在水裏過了過，夾給她：“你慢點吃，這麽狼吞虎咽也不怕嫁不出去。”
陸星回筷子一頓，強顏歡笑：“怎麽會，追你閨女的人多了，我都看不上。”
林晴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說：“這些年的事，你要不願意說就不說。那孩子也囑咐我，不要再讓你傷心。”
“他竟然這麽懂事？”陸星回以為母親說的是尤金，有些吃驚：“他常常回來看你？”
“是啊，你們都不在家，還好有這孩子。”林晴嘆了口氣，面露微笑。
“我們？”陸星回有種預感：“不是尤金？”
“還提他呢！”林晴一聽又來氣了：“要不是他也去唱歌，我還不知道他回來了。跟你一個樣，也不知道給我報個平安。”
“真麽多年，替我們照顧你的人，是——”
“歐陽啊。”
林晴起身，不一會拿著報紙回到餐桌前，頭版上有大幅的照片：“你看看你們倆，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嗎？你們兩個人談地下戀愛，自己要小心，那麽多狗仔盯著，除非做好萬全的準備，不然曝光對你們兩個都不好。”
“是啊，對我們都不好。”
陸星回覺得心很累。這時候越發現歐陽的好，她越心痛。她欠了歐陽太多。原來歐陽這麽愛她，可再愛，又怎麽樣。現在——
“媽，下次，如果他再來，別再受他的好了。我受不起。我欠他太多了。”
陸星回回避母親探尋的目光，掩飾地吃了一大口菜，那麽鹹，她卻嘗不出味道。
林晴說：“你失去聯系一個月，歐陽就來問我有沒有你的消息。後來，他逢年過節就來看我，簡直把我當媽對待，那孩子對你是真心的，你怎麽就這麽逃回來？”
連媽媽都看得出她是逃回來的。她到底有多狼狽。
陸星回笑起來，那麽多的淒楚堆在眼裏，被違心的笑容擠出眼眶。不想哭，閉了閉眼，她告訴林晴：“媽，我想你是沒聽懂我的話。不是他不好，是我配不上他。我欠歐陽，不再見他，對我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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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存卡是那天跟她賽車的車手給她的，陸星回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好久，又想起老孫。她知道老孫有個上三年級的兒子，在單位她見過一次，古靈精怪的，死活不願意叫她阿姨，一口一個姐姐嘴特別甜，老孫提起兒子就高興，前幾天還美滋滋地說兒子成績好，放假要帶他去青島旅游。老孫掙點工資不容易，她不能因為自己連累了別人。
陸星回一張張地瀏覽照片，都是那天在地下車庫偷拍的，角度和光線都不是很好，卻恰恰增加了氣氛的緊張感，怎麽看都是歐陽在進行地下交易的實錄。陸星回狠了狠心，選幾張明顯看得出是歐陽的，配上文字發給主編。
郵件發送成功的瞬間，她突然很想哭。
她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她逼自己去想老孫，去想同事們，她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臺階下，就說她這麽做也是逼不得已，她要顧及那麽多無辜的同事。可是越回想，老孫的臉就越模糊，她是不是該可恥地承認，根本沒有迫不得已，她只是太自私，為了自己不堪的秘密，就願意犧牲一切美好去粉飾太平。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生騰起的情緒，是後悔還是絕望。
她不知道，她不願再想。
晚上歐陽回來得比預想得早，陸星回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問他：“你今晚不是有一個電臺通告嗎？怎麽回來這麽早，取消了？”
歐陽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陸星回匆匆忙忙跑進廚房：“你沒說，我也沒給你準備飯。給你下碗面吧，比較快。你別楞在那，累了一天了，洗洗手冰箱裏有水果……”
點上火，歐陽還是沒動靜。陸星回走到他面前：“你今天怎麽這麽反常？”
歐陽直直地看著她，過了足足有半分鐘，才說：“我不餓，你不用麻煩了。”
陸星回停下了動作。
“我不明白，星回。”歐陽搖了搖頭，他眉蹙得緊，好像被什麽扼住了喉嚨，明明拼了命的不想說，卻又不得不說：“你知不知道我愛你。”
陸星回被他痛苦的目光觸動，她害怕看到那種眼神。她不知道自己眼裏有過的絕望是不是也像那樣。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歐陽渾身都在用力，才能支持自己說完這些話。
陸星回退後了一步，輕笑起來。整個下午，她在家裏提心吊膽的，設想過無數種歐陽回家對她大發雷霆的場景，做足了心理準備。她只是沒想到歐陽會說這樣的話。她跟著重覆：“唯一？”
她擡手狠狠一拽，把戒指從歐陽的頸間扯下：“她才是你的唯一！你把愛當什麽？說愛就愛說忘就忘！七年前你對她念念不忘，現在又一邊懷念她，一邊對我說虛情假意的話。歐陽，我信你喜歡我，但我不信你會愛我超過她。從我知道你們的故事開始，我就知道，我一輩子都會活在別的女人的陰影下。”
她拉過歐陽的手，把戒指放在他冰涼的掌心：“你不用再哄我了。我知道，你愛她是應該的，畢竟，季京渝救過你的命。”
歐陽發了瘋似的一甩手，戒指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幾乎是咆哮了：“可是你比我的命重要！”
【2】
陸星回被吼楞了。她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不是應該感動一下，事實上，自從她看到歐陽那副疲憊的樣子，她就後悔了，深深地後悔，面對歐陽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她還有很多其他的路可走，大不了她可以再一次消失，她根本不必聽從Jones的威脅，偏偏她選擇了最錯的辦法，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對歐陽死心了。在歐陽對自己絕望以後。
歐陽臉色鐵青，他不願意再去看陸星回無所謂的臉，這讓他錯愕。他簡直快要不認識這個人了。這個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的人，真的是善良的陸星回嗎？他懷疑。他看向沙發，陸星回的手機放在那裏，全新的手機，他第一次開口向讚助商要的東西。他今天才知道陸星回每天抱著手機在忙什麽，他感到怒火中燒，他還是走過去拿起來，要輸鎖屏密碼，他說：“密碼。”
“你生日。”
他突然笑了，他都快忘記自己的面部肌肉還可以完成這個表情。他笑得有些扭曲，聲音壓得很低：“你開手機的時候不覺得惡心嗎？”
“其實你沒必要非看不可。你明知道我手機裏有什麽，何必親自再看一眼，弄得我們都不好看。”
“你也知道不好看。”歐陽還是打開了，那個頁面還沒關，陸星回每天孜孜不倦地偷拍他再通過報社的微博發布。他的確已經知道，但還是強迫自己看一眼，不見棺材不落淚。他說：“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我看到這個，終於對你死心了。”
陸星回全憑意志力撐著才沒有崩潰。這怎麽會是她想要的？她不過想和歐陽平平淡淡的生活，但那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歐陽握著手機，一步步向她逼近：“我以為你是為我才回國。我怕你傷心你在美國的事你不說我就不問。從你回來後，我每天每天都在想要怎麽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來補償我們缺失的七年。”他覺得現在說這些簡直是自取其辱，他把這些說出來幹什麽？難道他還妄想陸星回被自己感動重回他的懷抱？未免太可笑了。
陸星回咬了咬嘴唇，她不敢有別的動作，她覺得在歐陽面前，她做什麽都是錯的，她已然是一個罪人，她怎麽配站在他面前，其實她更希望自己消失。
“你答應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錢嗎？你說你愛我，吻我，跟我上床，都只是為了錢嗎？”
歐陽空出來的一只手捏在陸星回下巴上。陸星回不知道回答什麽，說真話，到了這般境地他不會再信她，假話，她又不願意說出口。
“你說啊！”歐陽加大了力道。陸星回吃痛，沒有叫出聲但是眼淚本能地湧了出來，或許不是肉體上的痛，只是眼淚忍了太久，終於忍不住了。歐陽下意識地松手，雖然這時候他不需要對她心軟，但這早已成為習慣。歐陽自嘲地笑：“我不過是想讓自己心死的徹底一點。其實現在已經夠了。”他拉著陸星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問：“你有沒有感覺到撕裂，這裏，真的碎了。”
陸星回無聲地流淚。
“你哭什麽？”歐陽擦擦她的臉，“連我都要佩服我自己，怎麽會這麽無原則地愛你。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過去的一切，我不追究，我們不再提從前，也沒有以後。”
“如果沒有新聞，我就會失業，我要生存。”陸星回有些驚慌，話脫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不要臉，還能辯解。她只是怕，歐陽這一轉身，就真的與自己再無瓜葛。她就像臨死前回憶人生一樣，想了無數種借口無數種方法，她還有沒有可能挽回他。
“如果你要錢！”歐陽心神俱疲，每講一個字都費力，“只要你開口，多少錢我都給。”
陸星回設想過的那麽多場景，都沒有現實來的傷人。她才知道和歐陽講話也可以這麽痛。她突然想早早結束這場爭執，往後是形同陌路也好，是被他恨一輩子也好，都好過讓她親手攪碎他的希望。
“我開口問你要錢，最後我們的結果也不過如此，你怎麽會喜歡一個眼裏只有錢的人。”
歐陽氣昏了頭，他扳過陸星回的臉毫不留情地吻了上去，算不上是吻，充斥著戾氣、震驚、痛苦的吻，陸星回的牙齒磕破了嘴唇，滿口的血腥味。歐陽沒有深入的動作，甚至沒有停留太久，憤怒讓他呼吸不穩，他喘息著和她分開。陸星回看見他手裏舉著手機，歐陽把編輯好的微博發出，言語間盡是諷刺：“你們主編會獎勵你的。”他以為對陸星回惡語相向會好受一點，可以讓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麽蠢，被一個演技精湛的騙子耍的團團轉。可他並沒有。
屏幕上是一張完全不具美感的接吻照，歐陽一個字都沒寫。
陸星回奪過手機，跑到門口想逃。歐陽抓住她，陸星回說：“難道你今晚還要和我住一起？”
當然不。歐陽說不清他為什麽不讓她走，他只好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你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沒可能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我太卑劣配不上你。不是所有壞人都有苦衷的，苦衷能被說出來，就不是苦衷了。”
“你不是說，音樂是你的夢想？你可以靠唱歌賺錢，為什麽……”歐陽說不下去了。
陸星回手握在門把上，欲言又止。她還是沒勇氣告訴他，她希望他永遠都不知道。陸星回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不回頭地離開。
歐陽沒有問她要去哪裏，他知道她沒地方可去，但那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3】
陸星回出門的時候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沒帶，手機倒是被她緊緊攥在手裏，這時候她需要攥著點什麽來提醒自己面對現實。她沒有力氣跑，沿著人行道一直走，腿傷好了不久，走遠了會疼。她不熟悉深圳，走了一段時間發現迷路了，腦子裏沒有任何想法，在馬路邊坐下來。晚上七八點鐘的光景，南國夏日，天才剛剛擦黑，風一點也不冷，來來往往的人談論著家長裏短，聽得她心煩，因為嫉妒。因為她已經沒權利享受這些平淡的幸福了。
她冷得發抖。
在她的想法裏，她和歐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是不可挽回的了。她原本回來，就只是為了見一見歐陽，她以為他會和季京渝好好在一起，讓自己徹底死心再送上祝福。可歐陽的態度讓她動搖了，一面對歐陽心軟著，一面又被Jones逼著，她……又該怎麽辦呢。終歸她不再是從前的陸星回了，也許他們兩個，這輩子就這樣了，塵歸塵，土歸土，誰都不要再有妄想。
真慶幸歐陽今天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不必再繼續偽裝，也很好。
陸星回坐在那裏，像易碎的物品，那麽脆弱，又因為傷心，已經失魂落魄。
想起尤金是一種本能反應，她要打電話給他，手機裏她和歐陽接吻的那條微博轉發已經過萬，歐陽緊鎖著眉頭，而她在流淚，她看不了那個畫面直接關了機。走的時候，她把手機扔進了垃圾桶。她還有什麽可怕的呢，現在她什麽都不怕了，因為她什麽都沒有，再也不怕失去。
心裏那個柔軟的角落還在，原先住的人卻出走了。
陸星回休息夠了，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就這麽走一晚上好了。說不定現在還有人在監視自己。突然聽見有人叫自己，陸星回回頭：“老孫？”
老孫也明顯很吃驚：“這麽晚了不回家，一個人瞎晃悠什麽呀？”
“我……”陸星回想了想，不想失去這個安頓的機會，輕描淡寫地解釋：“我和家裏人吵架了。”
西城答應了下周回來，不過看到歐陽和陸星回的接吻照被爆出來，他連夜就趕了回來。
範之沅接手歐行七年多，從沒有現在這樣強烈的無力感，競爭對手的步步緊逼，公司藝人接二連三的□□，特別是現在微博熱議的歐陽接吻事件，他不明白年輕人的戀愛談起來為什麽這樣不管不顧，事件爆發以來，歐陽人間蒸發，陸星回也聯系不上，就連尤金也找不到他們。
範之沅把希望寄托在西城身上。
西城沈吟了一會，闔上手裏的資料，擡眼看著PPT，屏幕上是流著眼淚的陸星回。他說：“現在問題很棘手，我們只有兩條路。一，挽救歐陽的形象，把他和陸星回塑造成金童玉女，不過看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狀態，他和他的女朋友現狀似乎不容樂觀。”
“他們之間出了問題，不過我確定他們是相愛的。”
“可惜你不是大眾，真實情況沒有人關心，粉絲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這些範之沅都明白，他想走第二條路，不知道西城是否也這樣想。
“二，分散大眾的註意力，模糊焦點，轉移目標。”西城講這話的時候猶豫不決，缺了些商人的殺伐果決。範之沅幫他做了決定：“蔣岱回歸。”
西城手裏薄薄的一頁紙皺了起來，他是多麽不忍心。
【4】
陸星回在老孫家裏住著，他妻子名字很美，叫許秋露，人也非常好，只當她是鬧別扭的小姑娘，還勸她別和家人置氣，家和萬事興，不管為了什麽，都不能拋下家人不管。陸星回本來就沒打算久留，怕太麻煩別人，再聽她這麽一說，突然就想起了媽媽。
媽媽。七年未見的媽媽。
她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她不想媽媽看見一個這樣的自己，連她自己都嫌棄的陸星回。
她深思熟慮，決定還是回烏梅鎮老家看看，畢竟這城市，她也待不下去了。
扔掉了手機，最近幾天都沒有Jones的消息，大概他對那張照片的流傳很滿意，最近一段時間也不會再來尋她麻煩。
站在家門口，她猶豫著，都說近鄉情更怯，她舉了幾次手，都不能叩響那扇門。
鎮上的人幾乎要不認識她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心狂跳不止。
“你是……星回？”
陸星回不太敢認：“張叔叔？”
“哎！”張叔摘下草帽，笑得真心：“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你終於回來，這小沒良心，都不知道你媽多想你。”
他直接推開門，喊著：“晴姐，你家星回回來了！快出來。”
陸星回被張叔拉進來，走進多少年只在夢裏出現的場景，她細細打量著小院，變化不大，旗桿還在那豎著，當中擺著的小桌是新的，她忍不住彎下腰多看了幾眼。
“是年初的時候買的，原來那個舊了，我看他舍不得扔，就收起來了。”林晴從屋裏走了出來，聲音很平靜。
陸星回聲音一哽：“……媽，我回來了。”她一只手絞著衣襟，不想看母親臉上添了多少皺紋，她覺得內疚。
林晴用力抽了她一個耳光，情緒瞬間爆發：“這麽多年你去哪了？一個電話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死了！怎麽，闖禍了？現在你知道回來了！你心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還有沒有這個家？”
陸星回低著頭，罵，她聽著，打，她受著，都是她欠母親的。
林晴看見陸星回空著手，頭壓得不能再低，她心疼，走上去抱住風塵仆仆的女兒：“不管你過得好不好，這些年總給媽來個信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深圳找你了。”
陸星回哭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媽，對不起。”
林晴仔細打量陸星回，愛憐地捏捏她的臉，差點掉下淚來：“瞧你瘦得，等著，媽這就給你燉肉去，一會吃飯我再好好問你。”
陸星回看著林晴匆忙的腳步，陰沈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林晴等這一天等了太久，真見著女兒反而有些忙亂，做飯的時候加多了鹽，陸星回還一個勁說好吃。林晴把排骨在水裏過了過，夾給她：“你慢點吃，這麽狼吞虎咽也不怕嫁不出去。”
陸星回筷子一頓，強顏歡笑：“怎麽會，追你閨女的人多了，我都看不上。”
林晴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說：“這些年的事，你要不願意說就不說。那孩子也囑咐我，不要再讓你傷心。”
“他竟然這麽懂事？”陸星回以為母親說的是尤金，有些吃驚：“他常常回來看你？”
“是啊，你們都不在家，還好有這孩子。”林晴嘆了口氣，面露微笑。
“我們？”陸星回有種預感：“不是尤金？”
“還提他呢！”林晴一聽又來氣了：“要不是他也去唱歌，我還不知道他回來了。跟你一個樣，也不知道給我報個平安。”
“真麽多年，替我們照顧你的人，是——”
“歐陽啊。”
林晴起身，不一會拿著報紙回到餐桌前，頭版上有大幅的照片：“你看看你們倆，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嗎？你們兩個人談地下戀愛，自己要小心，那麽多狗仔盯著，除非做好萬全的準備，不然曝光對你們兩個都不好。”
“是啊，對我們都不好。”
陸星回覺得心很累。這時候越發現歐陽的好，她越心痛。她欠了歐陽太多。原來歐陽這麽愛她，可再愛，又怎麽樣。現在——
“媽，下次，如果他再來，別再受他的好了。我受不起。我欠他太多了。”
陸星回回避母親探尋的目光，掩飾地吃了一大口菜，那麽鹹，她卻嘗不出味道。
林晴說：“你失去聯系一個月，歐陽就來問我有沒有你的消息。後來，他逢年過節就來看我，簡直把我當媽對待，那孩子對你是真心的，你怎麽就這麽逃回來？”
連媽媽都看得出她是逃回來的。她到底有多狼狽。
陸星回笑起來，那麽多的淒楚堆在眼裏，被違心的笑容擠出眼眶。不想哭，閉了閉眼，她告訴林晴：“媽，我想你是沒聽懂我的話。不是他不好，是我配不上他。我欠歐陽，不再見他，對我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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