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歐陽把傷口附近擦幹凈，再用保鮮膜將整條腿嚴嚴實實裹起來，很滿意地說：“現在就不怕水了。”

陸星回喜歡看他幫自己處理傷口，嘴唇微微抿著，那樣子特別專註，叫她看得入了迷。歐陽一擡頭，正對上陸星回放大的面容，兩個人靠得那樣近，他覺得自己心跳劇烈，直撞得胸口疼。歐陽受了蠱惑，湊上去在她唇邊輕輕落下一吻，“臟姑娘，快去洗澡，有事叫我，我就在門外。”

因為聽見“臟”字，陸星回往後縮了縮，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還是別過臉。

歐陽眼神一黯，不動聲色關了門出去。

那天晚上她洗了特別久。

歐陽在門外等得著急，每十分鐘就喊她一句，讓她覺得這簡直像個游戲。她坐在浴缸沿上，有一下沒一下撩著水，心裏轉過許多念頭，糾結甚久，歐陽又叫她：“陸星回，你沒摔倒吧？”

“沒有。”

“那你快點，水都該涼了，會感冒的。”

陸星回答應了聲好，伸手去夠椅子上的浴巾。她動作不方便，包起來的效果只能算差強人意。

歐陽打開門，心裏無端端緊張起來，又像在期待什麽。他反覆告誡自己這只是助人為樂，畢竟現在時機還未到，渴望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來日方長，他可以和她慢慢來。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抱起她。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氣，是沐浴露的味道，這兩天他也在用這瓶。她瘦得令他驚訝，好像吃了很多苦，或者心裏藏著很多事，讓她沒能好好照顧自己，想到這，歐陽有些生氣，她過得不好，為什麽不聯系自己呢……但歸根結底還是怪他自己，誰叫他當年就生生放開了她的手。她濕漉漉的，頭發上的水滴在他腳上，涼涼的，歐陽回過神來，用抱怨掩飾懊惱：“女人真的要這麽麻煩嗎？你居然洗了兩個小時！你知不知道我會擔心……”

“我喜歡你。”陸星回打斷他。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說出口了。或許是他抱她的姿勢太過自然，又或許是他離她實在太近，像做夢一樣。夢裏自己就該說這樣的話。

歐陽的心跳停滯了片刻，差點讓陸星回掉下去。他加快腳步把她放到床上，壓住她沒受傷的腿，看著她不說話，停了很久才笑起來，很小聲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你想幹什麽？”陸星回一直拿手抵著他的胸口，怕他壓下來，這會輕輕地收了回來。

“吻你。”

那個吻就這麽落下來了，漫長的吻，就像漫長的等待，摻雜著濃濃的思念和憤懣，憐惜和心痛，都一起來了。歐陽的舌滑入她的嘴裏，仔細地探尋輾轉，不願意放過一絲可能的角落，陸星回笨拙的回應激發了歐陽的心，是的，她還那麽生澀，她沒有好好愛過任何一個人——除了歐陽。

他們的影子在淩亂的呼吸裏交疊，用力地靠近，想要彌補七年的缺憾，陸星回舍不得閉眼，她要把他看仔細，看他眼裏有自己的倒影，看他滴著汗的頭發，看他一刻也不願意放開自己的手，看他小心地怕碰到她的傷口。每一下，歐陽都深深地看她，激烈的時候，陸星回哭了起來，他亂了手腳，輕輕吻上她的額頭，語氣像安慰小孩子：“不疼不疼，乖。”他撫上她平坦的小腹，劃著圈揉，想減輕她的不適。陸星回欠起身去吻他的下巴，眼淚沾濕他的面頰，她微微喘息，眼神迷離，可是語氣還是堅定：“疼也不怕的，反正有你在。”

歐陽抱緊了她。

對歐陽來說一點也不輕松，既怕弄疼了她，又擔心碰到傷口。可哪怕有再多的顧忌，他都想愛她。只想愛她。

夜深了，兩個人躺在床上，陸星回的呼吸聲漸漸均勻，歐陽睡不著，他伸手從背後環住她的腰，聞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汗味還有和自己一樣的沐浴露香氣。他悄無聲息地笑了，拿出隨身帶的戒指套到她的無名指上。戒指是六年前買的，這麽多年一直沒能送出去，他在等今天。

歐陽承諾：“我會永遠愛你，陸星回。”

【2】

陸星回其實挺喜歡那個戒指，鉑金的，細細一圈箍在無名指上，零星鑲了幾顆小碎鉆，看上去很素雅大方，但是她只高興了一會。看到這個戒指，她就想起歐陽脖子上掛著的另一個，她以為自己可以不介意，可是她做不到。

愛能夠寬容，但沒辦法縱容。

既然不能出門，歐陽只好在家自娛自樂。他讓陸星回坐在廚房指揮他煲湯，自己忙前忙後樂此不疲，他們才剛和好，就像老夫老妻一樣每天以做飯為樂，也不覺得悶。陸星回還是懶得說話，受一次傷好像耗去了她的大半力氣。

中途尤金來過一次，他看見歐陽在這怔了一下，很快又了然地笑笑,放下手裏的果籃：“我來陸星回說幾句話。”

歐陽不太情願，還是起身讓出了位置。

砂鍋裏燉的湯咕嚕咕嚕冒著水汽，陸星回看著尤金，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耳邊全是氣泡破掉的聲音，她覺得自己簡直利用了尤金，用他來擋住別人的疑問。這些尤金一定是知道的，他還是甘願被利用，像真正愛她那樣。

她低下頭：“我還是喜歡歐陽，一直喜歡。”

“你終於肯說了。”尤金在她面前蹲下，愛惜地捏捏她的臉：“現在終於像個妹妹的樣子了。你知不知道，小時候我看別人家的妹妹那麽聽話乖巧，自己也很想要一個，後來遇見你，卻反過來要被你照顧，我一直特別有挫敗感。不過現在，在你困難的時候我能幫到你，也讓我心裏好受了一點。”

“我們兩個人裏，有一個是幸福的，也好。”尤金嘆口氣。

陸星回鼻子一酸。她受不了這樣，於是撇開話題，“你帶了什麽來，洗一個給我吃吃。”

尤金回過頭去看包裝精美的果籃：“不知道，我在水果店裏挑最貴的隨便拿了一個。”他走過去開包裝，說：“你吃得仔細點，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給你送果籃，家人之間送水果哪有這麽華而不實的。”

“你也知道是華而不實，還買。”

尤金遞過一個蛇果，陸星回咬了一大口，連聲讚：“好吃。”

尤金笑笑，站在一旁看她吃。陸星回吃得只剩下果核，其實她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只好不停地吃，也沒吃出什麽味道。尤金伸手幫她把果核扔掉，洗洗手說：“那你好好的，我走了。”

“嗯。”

可尤金還是站著不動，陸星回擡起眼，他已經和她記憶裏的尤金有了出入，眼神是成熟而疲倦的，那個勇往直前的他似乎不見了，棱角被現實一點一點磨去。他低聲說：“陸星回，我心疼你。” 然後才走。

看著他的背影，陸星回下意識叫住他：“哥哥！”

尤金回過頭，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其實……我，我從前喜歡過你，真的。”

“謝謝。”

陸星回覺得心裏輕了一塊，也笑了。

尤金走到門外，拍拍歐陽的肩：“我把陸星回交給你了，要再讓她受傷，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尤金走後，歐陽切了個橙子邊吃邊問：“他還是喜歡蔣岱，對吧？”

陸星回白他一眼：“吃你的水果。”

【3】

陸星回才剛剛好起來就接到報社的電話，HR的同事語氣不善，要她馬上回去上班。她自己算算不禁咂舌，才上了一個星期班就休假半個月，要不是專業技術過硬在面試時給單位留下了好印象，怕早就被炒了。

歐陽不願意她回去，說他可以養她，陸星回好氣又好笑：“你覺得我是需要靠男人才能活的那種女人？”

歐陽只好同意。陸星回要回去上班，他也不好老在尤金這裏待著。他決心趁此機會把東西收一收，讓陸星回住到自己哪裏。他開了車送陸星回上班，自己回歐行的路上還一直琢磨著這事。

一到報社，主編見她氣色的確算不上好，也沒說重話，只叫她好好努力，一定會被重用。陸星回敷衍地點點頭，不敢吭聲。良好的態度讓主編心裏也軟下來，擺擺手：“你今天和老孫去跑一個很重要的發布會，別搞砸了。”

老孫是經驗豐富的老攝像了，為人熱心腸，話也多，報社裏都是些年輕的小姑娘，他舌燦蓮花很會哄女孩，女人三十歲以下都親切地叫名字後兩個字，聽著像鄰家小妹妹，四十歲一下一律稱呼“小”加姓氏，總之，他是有一萬個法子哄女人開心，所以要是碰上難搞的女明星大多是他出馬，今天讓老孫帶她，說明公司對她挺重視的。

陸星回跟他一起倒不覺得無聊，老孫先是關心了她的傷勢，看她這段時間幾乎是隔絕人世了，就細細跟她介紹起今天的情況：“歐行你知道吧，大娛樂公司，幹咱們這一行的，基本上就靠它吃飯。”陸星回點點頭。“最近圈裏一直傳它要在華爾街上市，到底是納斯達克還是紐交所也沒人說明白，我還以為這就是空穴來風呢，結果昨天歐行官微突然宣布今天召開發布會統一解釋，這好家夥……咱又有得忙了。”

老孫正感嘆著，陸星回感覺到手機在震動，Jones發來短信：“你知道了？”他向來這樣，話說得隱晦。陸星回幫他做事多少知道一點，在中國他擁有SGK大概百分之三十的股權，那是幾年前了，現在說不定更多，歐行上市必定對SGK造成一定影響，他會關心也是自然。

老孫見她臉色不對，笑呵呵地問：“和男朋友吵架了？你們這些小年輕，天天吵來吵去，也不嫌煩，哈哈哈。”

陸星回收起手機，搖搖頭。

老孫打量著她的臉，突然喊起來：“哎呦星回，我說怎麽你看起來這麽眼熟，你是漂亮但我不是說你像哪個明星啊，你實話說，你是不是尤金的那個……”他瞄了一眼司機，後面的話聲音低下來。

陸星回連連搖頭：“我要真是還上班幹什麽，讓人養著就是了。”

“那倒也是。”老孫讚同，又問：“星回，你是不是太累了，還是嫌我煩，我看你都不怎麽說話。”

“不是的，你很幽默，是我自己嗓子不好。”

“那你怎麽來幹記者呢。”老孫不解。

是呀，為什麽呢？當年念大學，專業是Joens給選的沒錯，但要不是還想以後以此為借口接近他，她又怎麽會接受。陸星回笑著說：“為了多看看帥哥唄。”

車在離歐行五六百米的地方就堵得動不了了，無奈只能下車走過去。桑拿天，悶熱得讓人想跳進冰箱，老孫一個人背著所有器材走在前面，不一會就汗流浹背，陸星回看不過去，說：“孫老師，我幫你拿一些吧。”

老孫被她這麽叫一時反應不過來，楞了楞才憨厚地笑了：“快別這麽叫我，我哪受得起。你是海歸的高才生，老板寵你還來不及哪舍得真開了。老實跟你說吧，我曉得他們叫你回來上班肯定話說得沖，但那不是老板需要你嘛。今天來咱也沒指望搶獨家，這麽多媒體在，我們不過跟著走個過場，你放輕松。”

“孫老師，謝謝你跟我說這些。”陸星回跟上他的腳步。

【4】

歐陽到公司，Ed正要通知他來，看見他喜出望外，飛快地交代了發布會的事。歐陽答應等周子略他們來了一起討論出場，讓Ed先去忙。他到範之沅的辦公室敲門，範之沅正在處理文件，頭也不擡：“進來。”

“怎麽這麽著急上市？”

“你來啦。”聽見是歐陽，範之沅稍微舒展了眉頭。他的眼睛有些花了，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最近星光傳媒、菲林國際和SGK聯手，集體在打壓我們，幾部新戲的主演都是開拍前臨時被他們挖走，導致歐行的公信度下降，還有你們三個人，自從尤金回來後沒一個讓我省心。現在公司資金方面已經出現了問題，沒有足夠的錢來周轉，情況有些棘手，只好將融資計劃提前……算了，跟你說這些有什麽用。”範之沅苦笑，在太陽穴上用力按了按，“你只要好好唱歌，做你喜歡的事，一定會走得更遠的。”

歐陽知道範之沅做事謹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這樣冒險，他追問：“現在公開募股，資金就能到位嗎？你有幾成把握？”

範之沅遲疑了一下：“應該問題不大，反正我們手裏還有一張王牌。”看見歐陽神情嚴肅的樣子，又安慰：“你是藝人，做你該做的就好，這些事，董事會都會處理。況且我已經和西城通過信了，他會從法國回來幫我。”

“菲林國際他們……大家已經競爭了這麽多年，怎麽會突然聯合出手？”歐陽若有所思。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我已經著手去查了，看看這次針對歐行的惡性事件，有沒有幕後主使。”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既然公司遇到狀況，為什麽不早點跟我們說。”

“各司其職，各盡其責，總歸是我的疏忽，我也不想你們太累。”

歐陽沈默了一會，他心裏一直把範之沅當老師一樣尊敬，現在更是感動。他想說幾句讓他寬心的話，沒想出更好的，只好簡單地說：“有我和周子略在，歐行不會倒的。”

範之沅勉強笑了笑。

尤金和周子略走進來。尤金聽見最後一句，眉毛一挑：“說什麽呢，應該是是有我和周子略在吧。”

歐陽懶得反駁。

周子略則好整以暇地在沙發上坐下，好像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岳流蘇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擔憂，他對歐陽說：“你去試今天的造型，歌已經選好了，等一下Ed會具體跟你說。”

“不唱新歌嗎？”歐陽想起自己才發新專輯不久。

“不，我們三個人只唱一首歌，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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