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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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若揉了揉頭,有些煩躁。

人暴躁的時候總是會有些關不住自己,她也是,忍不住踢了一腳椅子,又有些後悔的四下看了看。

她垂下眼眸,心裏有點憋屈。

沒有手機,沒有手表,這麽坐著也不知多久,她著實覺得沒勁,挪開椅子,打開了門。

剛推開門,就碰見了雷斯垂德。

他端著一杯咖啡,一臉驚訝,顯然被簡若猛然的開門動作嚇了一跳:“你怎麽還在這裏?”

“……”簡若的手還擱在門把手上,她抿了抿嘴角,有點奇怪,“啊?”

雷斯垂德立刻感受到了話語中的歧義,他楞了一下,連忙解釋道:“不是,剛才夏洛克已經走了,我以為你和他一起——”

這話聽起來也有點不對勁。

雷斯垂德尷尬的咳嗽了一聲:“——沒準他是有事情吧”

簡若的手指慢慢收緊,下意識的扣了下把手:“……哦,我想也是。”

天還沒有完全的暗下去,太陽卻像是垂垂暮矣的老人,半掩著面龐,只留下一點充斥著倦意的橘色。

“我該走了。”她拉開門,走出來,門“哐——”的一聲,在身後合上,她沖雷斯垂德笑了一下,“再見,探長。”

“……你——”雷斯垂德想要說什麽,手機卻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擡起頭蹙著眉,欲言又止的瞅了簡若一眼,“——路上小心。再見,簡。”

簡若揮了揮手以示再見,迎著光往外走去,那影子拖得很長,長的讓人有點心驚。

雷斯垂德嘆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手機。

來自SH的一封簡訊。

【——不用送她。】

簡短冷淡的一如那個人的風格。

……

這個時候,倫敦的地鐵雖然稱得上人多,但也不至於十分過分,照理說這個時候坐上前往牛津的火車是十分合適的,抵達時不算太晚,想必那時候牛津正熱鬧,她甚至可以找一家店,吃一頓不錯的晚飯,然後晃悠悠的吹一會風,散一會步,然後回去。

簡若盯著腳尖站了一會兒,漫無目的的想了想,還是沒有進去——她不大想走,或許在倫敦待一會兒比較符合她的心意,雖然不怎麽理智。

——買個新手機怎麽樣?

遲早的事情。

她辦事總是很迅速,雖然做起決定總是猶猶豫豫,可是一旦想好了要做什麽,就會格外的急迫。

買手機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搗鼓了一下設置,揣進兜裏,就轉了個方向,有意識的往附近的地鐵站走。

在倫敦吃個晚飯,然後直接坐地鐵回去——還不錯的計劃,不是嗎?

很熱鬧。倫敦和牛津到底還是不一樣——不管怎麽說,倫敦的人多的多,大家走在一起,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閃爍著的霓虹燈,嬉笑著的人群,商店放出的音樂——

她一度很喜歡安靜的場合,可是這樣的熱鬧,卻讓人想起了家鄉。

也許是因為倫敦人多的原因,她一路上已經遇見了好幾個中國人,可能是留學生,熱熱鬧鬧的,說著她熟悉的話語。

她的腳步總忍不住為那些熟悉的音節所牽絆。

簡若站在人群中央,有些蔫蔫的——

“簡?”有些驚訝的男聲自背後響起,簡若聞聲回頭,忍不住也楞了一下。

——阿喀琉斯。

他穿著一身西裝,深邃的眼神平添了一份憂郁,看見簡若,阿喀琉斯勾了勾嘴角,似乎有點說不出的愉悅,他朝簡若走過來,簡若剛剛準備跟他打招呼,卻有些意料之外的被他輕輕擁住。

她完全呆住了。

或許是因為英國人相對的含蓄——加上她到英國以來遇見的,都是一些怪胎,所以反而很少遇見這種熱情的招呼方式。

——或許是因為阿喀琉斯自然帶有地中海式的熱情?

這或許是血統原因。

簡若這麽想著,略顯尷尬的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

“……嗨,阿喀琉斯。”阿喀琉斯已經松開了她,她面對著那張盈滿愉悅的面容,半開玩笑的說,“——你是太想我了嗎?”

“是的。”他毫不猶豫,眼底含著一種說不明的情感,“哦,簡,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麽慶幸——”他頓住了,有些靦腆似的笑著抿了一下嘴唇,那雙漂亮的碧色眼睛微微下垂,半掩著,讓人難以責怪他的過分羞澀“——不提這個了……簡,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簡若覺得這話有點沒頭腦,但是她還是忽略了這一點小小的問題:“謝謝你,阿喀琉斯。”

“你一個人來倫敦玩嗎?”他深深地註視著簡若。

“嗯——”簡若聳了聳肩,“算是吧,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真巧,我們可以一起。”阿喀琉斯隨即接話道,他的臉上還帶著那種溫和的,讓人不忍拒絕的笑容,“——如果你沒有吃飯的話,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就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她應該拒絕的。

可是簡若看著阿喀琉斯,卻逐漸的升騰起了一種奇怪的心理——為什麽要拒絕呢?那樣的選擇並不屬於理智,而是純粹由一種說不出的情感驅使,可是一旦靜下心來進行反推分析,就會發現這樣的選擇就像是無根的浮萍——連簡若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拒絕這樣一個人。

她並不是挑選什麽結婚對象,兩個單身的人也不存在什麽避嫌的問題,她以前的感情觀不就是順其自然的相處嗎?可是為什麽面對著阿喀琉斯這樣一個十分有魅力的男人,她卻下意識的要選擇逃避呢?

“好啊。”她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來。

好像一切都顯得十分順理成章,西餐,輕聲交談,柔和的燈光,掛在臉上的笑意,一點點的酒。

為什麽她以前完全不想和夏洛克一起去吃西餐呢?其實——也還好啊?簡若托著臉,睫毛在眼瞼處投下深深的影,亞洲人的五官原本就稱不上什麽深邃,平面,卻很溫和,暖色柔和的燈光打在簡若的臉上,將她的輪廓顯現的越發溫軟。

“——我以前一直覺得西餐並不怎麽好吃。”她看了眼對面的阿喀琉斯。

“作為一個中國人?”阿喀琉斯平淡的接了一句。

簡若被逗笑了,她也不知道笑點在哪裏,可能是因為喝了一點酒,下午糟糕的心情此刻全部被揮之腦後:“——是的,作為一個中國人。”

“哦,這可以被理解。”他笑了一下,話語中帶著一種別樣的深意,“——她讓人魂牽夢繞,不是嗎?”

“什麽?”簡若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

“中國。”阿喀琉斯擡起臉,和簡若對視。

這個人知道如何獲得別人的好感——他天生擅長這個,真摯,溫和,帶上一點執著。簡若有時候有一種錯覺,他十分的了解她,他掌握著她的心理,輕而易舉。

這有點可怕。

熟練的獵人捕獲獵物的時候,總是對他的獵物進行了十二分的了解,才會下手,可是再不動聲色的獵人,也沒法預料到獵物的直覺有多麽的靈敏。

這樣的環境,男女對視,仿佛電影一樣的場面,簡若簡直可以猜到會發生什麽——可是當她猜到的時候,就忍不住感到一陣好笑甚至失去了周旋下去的動力。

“天已經很晚了。”她避開阿喀琉斯的眼睛,“——回牛津嗎?”

……

也許是簡若想多了。

她不知道阿喀琉斯想要做什麽——可是隱隱的,卻對他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防備。

夜晚的風很柔和,兩個人下了出租車,阿喀琉斯執意要送她回去。

“很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他這麽說的時候,兩個人恰好站在路燈下,橙黃色的燈光披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眼底,將那雙碧色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暖意。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簡若猶豫著,糾結著下著定義。她一邊對阿喀琉斯帶著一種防備,一方面有無可避免的感受到這個人的魅力。她一邊覺得這個人很好,一邊又不停的希望自己清醒一點。

“上次真遺憾,”阿喀琉斯緩緩開口,“沒能和你一起去聽那堂課。”

簡若覺得有點好笑:“為什麽這麽執著於那節課。”

“不是執著於那堂課。”阿喀琉斯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平靜的氣息,他看起來很認真,“——應該說,那是一節很難得的,對戈特利布·費希特的介紹課——我非常欣賞這個人,所以,”他停下腳步,認真的註視著簡若,聲音很輕,“——我很希望能夠和你分享。”

——是嗎?

不知道哪裏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帶著不屑一顧的嗤笑聲。

簡若當然不會那麽問,她笑了一下:“你現在也可以和我分享。”

阿喀琉斯撣了撣衣角,像是嘆了一口氣:“是的,我可以。”

……

“……戈特利布·費希特可以說的上是19世紀德國最負盛名的催眠天才,那個時代德意志剛剛統一不久,工業革命,思想解放,自然科學方興未艾,他憑借著出色的催眠技巧,試圖對人類大腦進行研究。”阿喀琉斯的聲音被一波一波吹散在風中,他的聲音有一種魅力,無論是多麽枯燥的知識,被這樣的語調帶出時,都能夠讓人忍不住認真的傾聽。

“咦?我以為他會試圖沖擊心理學領域。”簡若擡頭看了一眼阿喀琉斯,手負在身後,慢吞吞的往前走。

阿喀琉斯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他沒有。雖然他在人類大腦上的研究並不為絕大部分人所知,不過,他確實提出了一個天才的構想。”

“什麽構想?”

“那起源於一個很有趣的思考——你知道,人最重要的立足,在於記憶。一個人的地位,身份,能力,行為舉止,乃至人生,都掌握在記憶之中,”阿喀琉斯停頓了一下,他側著臉,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簡若,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有一天,戈特利布突然想到:如果他能夠把自己的記憶移植給另外一個人,催眠這個人讓他擁有他本人所有的記憶,包括那些知識和技術,那麽這個人是戈特利布呢?還是那個人自己?”

像是一記重錘,趁著夜色,不動聲色的撞上她的軀體——毫不留情的,猶如命運之鐘的警告,而她卻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正在發生什麽?即將發生什麽?

人在命運面前,如同一個瞎子。

簡若哆嗦了一下,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哆嗦什麽,她的眼睛裏帶著一種求索似的光芒,像是最虔誠的教徒,將自己疑惑,悉數傾吐給她所信奉的神明,祈求最後的結果:“……結果呢?實驗結果,是什麽?”

阿喀琉斯揚起了嘴角。

深邃而不見底,海洋的漩渦隱藏在最黑暗的地方,隨時等待著吞噬一切。

他輕輕開口:“——最後……”

“晚上好,兩位。你們打算在這裏吹一夜的冷風嗎。”低沈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

簡若下意識的一抖,朝發聲處看了過去——毫無疑問,是夏洛克。

她抿了抿嘴角。

“——你怎麽在這?夏洛克?”

夏洛克·福爾摩斯準備往他親愛的室友這邊邁開的一步被這句透著傻氣和明顯的冷淡的話語逼的停頓了0.3秒,他嗤笑了一聲:“你買下了這條路的通行權嗎——出現在自家門口我認為這十分的合理。”

簡若一哽,不再說話。

“well,看來你度過了十分愉快的一個下午。”他停在兩個人面前,終於將視線完全的紆尊降貴似的看向旁邊的阿喀琉斯,“——希臘人,家境富裕,情史豐富荷爾蒙過剩,哲學?——自大,控制欲強,強迫癥,善於偽裝,騙術高超——噢,簡,真是個好選擇,對嗎?”他冷淡的掃了一眼簡若。

簡若幾乎要驚呆了。

她一把捉住夏洛克的手臂,有些尷尬的註視著阿喀琉斯:“對不起——”

“不用。”阿喀琉斯微微一笑,眼睛微微瞇起,“——這很有趣,不是嗎?”他伸出一只手,“久聞大名,福爾摩斯先生。”

夏洛克表情一收,微微皺眉,盯著阿喀琉斯的眼神越發銳利。

他一動不動,簡若看著阿喀琉斯伸出的手,覺得尷尬癥都要犯了。

阿喀琉斯倒是毫不在意,他收回手,十分自然。

“我們該走了。簡。我沒有帶鑰匙。”夏洛克飛快的看了一眼簡若,反手握住簡若的手,毫不猶豫的拉著她大步掉頭走去。

簡若沒有絲毫抵抗的能力,只能夠抱歉似的回頭看了一眼阿喀琉斯,急匆匆的朝對方說了一句“抱歉”還有“再見”。

對方十分紳士的沖她點了點頭,朝她揮了揮手。

簡若越發覺得對不起阿喀琉斯,瞅瞅別人,再看看自家這只貓,只覺得越發頭疼,對比效果簡直不能夠更明顯,她頭疼的嘆了一口氣,被夏洛克斜睨了一眼立刻正經臉·我什麽都不知道·微笑。

夏洛克沒有說話,依舊捉著簡若的手,只是步伐微微放慢了一些。

道路兩旁的燈光一盞盞交替著映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淺淺深深,交錯合並。

阿喀琉斯安靜的站在那裏,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仍舊掛著那種毫無意義的笑容,過了許久,才轉身離開,他那句沒有人聽下去的答案,也就這樣,消散在風中。

“最後,經過無數次的實驗,他終於發現……”

終於發現什麽呢?他沒有繼續下去了,只是慢慢踱向遠方,踱往那黑暗的無法被看清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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