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漢尼拔拉上了溫柔的印著古典花紋的天鵝絨的窗簾，地中海國家慣有的，讓人醉醺醺的陽光被遮蓋在窗外，蔚藍色的海浪一陣一陣湧上沙灘，讓人想起遙遠的美國，風吹過層層疊疊的高大的樹木時發出的詠嘆。

他的眼睛微暗，轉身面對那位憂郁的托著腮，黑發黑眸的“客人”。

“您會幫我保密的，對嗎？”她註視著漢尼拔，眼睛看起來深不見底，“——我不想讓我的監護人擔憂。”

“當然，這是一個心理醫生的職業素養。”他微微頷首，他暫時落定的這間公寓並不算寬敞，工作室更是可以算得上是狹小——墻上貼著繁覆的歐式花紋，一些銅制的印刻畫像，小小的經典雕塑的縮小版，穹頂繪制著一些神話人物——這些都是房東的傑作，或許是因為這個國家一向追求美——就連出租出來的房子也極力裝飾的盡善盡美。

此時這些花紋卻讓漢尼拔醫生有些煩擾——它們讓他的客人註意力分散，不停地將視線轉移到那些花裏胡俏的玩意兒上。

“我的記憶出了一點小差錯。”她換了一個姿勢，看起來有點苦惱，“——我一直以來，都擁有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另一個女孩兒。”

漢尼拔挑了挑眉：“哦？”

“不過不是人格分裂，我確定——這段記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它不應該存在——可是它就是在那裏，我把它當做我的前世。”

“中國的前世今生理論？”漢尼拔慢慢開口。

對方有些驚奇的看了一眼漢尼拔：“噢——您居然連這個也知道——那就方便多了。是的，我認為我經過黃泉的時候，可能忘了喝一碗孟婆湯——這原本是好事，你知道，像我這樣無父無母的孤兒，總是迫切的需要長大，了解這個社會......我親愛的前世，她的記憶總是可以給我充足的經驗。”她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可是現在事情起了變化——她逐漸的已經脫離我了——我是說，我們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她的觀念和我相悖——這讓我很苦惱。”

“你想清除那些‘前世’的記憶？”漢尼拔越發的感興趣，他註視著簡若，一眨不眨。

“清除？”她詫異的看了一眼漢尼拔，“——為什麽要清除？那段記憶屬於我——親愛的醫生，你不知道，對於我這種人而言，一件徹底屬於我的東西是多麽的難得——正因為如此，我才千方百計繞開了我那控制欲極強的監護人，專程找到您——有沒有什麽方法，可以讓它有時候——”

她坐直了身體，眼睛黑白分明，誠懇並且專註。

“——適當的閉嘴？

漢尼拔輕輕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

“——我想起了一點關於過去的東西。”

她看上去十分的鎮靜，似乎目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擡起眸子，那雙眼睛透著一種奇異的質感，讓人想起一只海鷗略過海面，翅膀微微點過海水，一瞬間飛躍時，那種天高海闊的潮濕感。

“——我的記憶被造過假。”

她準備繼續說下去，夏洛克卻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打斷了她的話，他看了一眼停在解剖臺上的屍體，看上去充滿著“甜蜜的煩惱”：“簡——你得等等，我得先處理完這些屍體。”

簡若一哽。

幾乎在同時，夏洛克已經迅速的擬定了計劃，他大步往簡若這邊走過來：“在外面等我十分鐘，簡。”說著打開大門，毫不猶豫的把她推了出去。

安德森似乎已經拍累了門，他正靠著走廊那邊的墻壁，此時瞪大了眼睛，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夏洛克就已經在他準備沖過來的間隙中“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只留下簡若一個人和他大眼瞪小眼。

“......so,你也被那個怪胎趕出來了？”安德森扯了扯嘴角，“——我一點也不奇怪，他看上去就天生缺乏合作精神。”

簡若聳了聳肩：“......好吧，我竟然無法反駁這一點。”

兩個人無言的同時看向了解剖室的門。

......

“啪”

燈光慢了半拍，有些不情願地亮了起來。簡若端著雷斯垂德好心端給她的一杯咖啡，慢悠悠的踱到桌子一邊，坐了下來。

“我們就不能換個地方談嗎？”她有點不自在，“——非得在審訊室？”

夏洛克坐在桌子另一邊，倚靠著椅背，擡高了下顎：“——等會我還得去觀察一次屍體的情況，我可不放心讓一個只知道理論完全缺乏實踐經驗的法醫動用我的屍體。”

簡若嘆了口氣：“好吧。”

她端著咖啡杯，摩挲著光滑的杯面，有些不確定的抿了抿唇角：“實際上，我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說起......”

“隨意——最好直擊重點。”夏洛克做出一個“悉聽尊便”的手勢。

“我其實原本一直以為，自己出身罪犯家庭。”簡若放下杯子，像小學生那樣把手交握放在並攏的膝蓋上，“——你知道，借屍還魂。”她笑了一下。

夏洛克面無表情。

她有點尷尬的摸了一下頭發：“......好吧，我知道這是很奇怪——”

“不。”夏洛克打斷了她，“繼續，我正在聽。”

他認真的註視著簡若，像是兩臺探照燈，毫不遮掩——在這樣審訊室的環境下，簡若竟然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種“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氣氛。

“......我發現那是假的。我是說，我以為原身的過去就是一個貧窮的，父母是罪犯的小姑娘，我一直有那樣的記憶，血光，還有一些犯罪的畫面，家暴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比如說，小姑娘幼年時候被逼著偷東西的一些經歷——我以為那是真的，甚至剛開始一直懷疑能不能拿到簽證——畢竟有一些前科......”她停頓了一下，“——我甚至有段時間認為這個身體能夠完全沒有障礙的使用槍支，也是這個原因。”

“——可是我想起了一點別的東西。”她註視著夏洛克，“——我並不是出身什麽犯罪家庭，我只是一個孤兒，年幼的時候被人從孤兒院收養了，一直長到現在，我確實在監護人那裏學到了一些東西，可是那些都是一些關於語言方面的東西——”

“語言方面？”

“英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還有一些其他的小語種。”簡若扳著手指，“......還有一些文科方面的知識，其實那些我現在都忘得差不多了......經歷了高考之後——”

“看來你的監護人很擅長這方面的知識？”夏洛克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鑒於他對你教導的知識的偏差性。”

“的確很擅長——他很博學。雖然他很年輕，但是卻有很廣泛的涉獵，他是一個天才，”簡若也不知道為什麽，當她說起那位監護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多說一點，“——而且他去過很多地方，他還未成年的時候就已經走遍了歐洲——”

“哦，這很了不起嗎？我不滿16歲的時候就已經做到了這一點。”夏洛克冷淡的說，微微擡起下顎，“——一個人。”

簡若癟了癟嘴：“——是嗎？我還是覺得他更厲害一點兒。”

“簡，這不公平。”夏洛克有點不滿。

“這再公平不過了——他相當於我的父親，在我心裏沒人能夠超過他。”她脫口而出，兩個人同時靜默下來，偌大的審訊室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

“......我剛才說了什麽？”簡若有點不敢置信，她小心翼翼的註視著夏洛克，睫毛微顫，“我剛才說——”

“——看來你已經註意到了，簡。‘我的父親’，是的，你說了‘我的’。”夏洛克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透露出的是一種奇異的光芒，就像是饑渴難耐的人一瞬間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剛剛從探討到你所謂真實的記憶的時候，你的自稱是‘我’，你把自己完全的帶入到你現在的這個身體的記憶裏——如果非要這麽定義的話。你甚至沒有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完全沒有像是我們熟知的那些案例一樣，嚴格區分靈魂之‘我’與肉身之‘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沒有辦法區分，因為你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只能夠共用‘簡若’這個名字。”

夏洛克頓了一下：“考慮到這一點，你其實已經喪失了完整的自我，現在頂多是附著於原本的‘簡若’而存在。”他露出了一點笑容，“——你真的確定自己是‘借屍還魂’？親愛的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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