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簡若搞不懂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我們不是在說搗毀販毒團夥的英勇計劃嗎？為什麽說著說著就聊起了我？

我有什麽好聊的？！！我就是個廢柴而已！

“這不公平！你對我十分了解，我卻對你一無所知——我是說，你所確信無疑的‘過去’。”夏洛克語調微揚，倒是有點那種委屈的意味。

“實際上我對你的過去也一無所知。”簡若毫不猶豫。

“你想知道嗎？——考慮到你低於常人的推理能力，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不，我對這個不感興趣。”簡若冷漠的選擇了拒絕——她對夏洛克一點也不好奇，看著夏洛克本人，她就沒有絲毫好奇了——這種見鬼的性格，加上他親生哥哥那個性格起到的暗示作用，她覺得和夏洛克的家庭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比較好，不然被他們家耀眼的智慧光芒閃瞎了眼睛就不好了。

——畢竟俗話說的好，距離產生美。

其實只是因為覺得莫名好麻煩的簡若這麽強行在內心裏解釋道。

“不，簡，——你知道，全世界有很多人可以證明我的過去，你可以輕易得知那些東西，可是你的‘過去’只有你自己知道。”夏洛克目光灼灼。

‘

“不知道為什麽，被你這麽一說我突然有點小驕傲。”簡若歪頭笑的得意，不經意露出了一點牙齒“哈哈哈哈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知道我的過去發生了什麽——求我啊求我說不定我會考慮一下要不要告訴你哦！”

夏洛克：“......你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他的眼底閃現著在簡若看來純粹是威脅的光芒。

“你變了夏洛克，你忘記我上次想那些過去的東西的時候頭疼欲裂嘛！你現在變得一點都不體貼了！明明那時候你還是一個可愛體貼的小天使呢！”她佯裝生氣。

“不——”夏洛克選擇拒絕，“從來沒有這種事情，不要把那麽奇怪的形容詞安在我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還是重新開口說道：“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的一生是被別人掌握著的——”

簡若“啊？”了一聲，眨了眨眼睛：“你指什麽？”

夏洛克深吸了一口氣：“——你......”他停住了，“不，還是算了，等事情更清晰一點......”

“什麽啊？”簡若瞪著眼睛，“——哪有像你這樣話說一半的！還是和我有關的，你還是先告訴我吧——”

“不，不行。”

也許是夏洛克難得的欲言又止充分做到了欲擒故縱，簡若突然覺得異常的想要知道他本來要告訴她的究竟是什麽——這種強烈的情緒促使著她去追問夏洛克。

“不！我一定要知道！”簡若犯了軸，她走到夏洛克身邊，趴在沙發背上，瞪著夏洛克，“快說快說！”

“不——還是......”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她嗷的一生撲到夏洛克身邊，握住他的衣領，“啊啊啊啊啊不行我一定要知道你不要轉移話題我不管！”

夏洛克灰色的眸子安靜的註視著亢奮起來的簡若，露出了一點得意的笑容。

簡若有了一點不好的預感。

“——想知道？求我。”

簡若：......臥槽你報覆心是不是太重了點！

......

兩個人分庭抗禮，坐在桌子兩邊。

“你先說。”簡若示意夏洛克。

“女士優先。”夏洛克露出一個虛偽的笑容。

“——我早就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個典型的英國人，從古至今的英國紳士們都會以你為恥的夏洛克。”簡若十分不滿。

“無所謂。”夏洛克抱著手臂。

“......”簡若頭疼的捋了一把頭發，“好吧好吧，我說就我說......以前我就是個普通人，幸福快樂的生活著然後有一天出了一場車禍，然後我全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然後......然後我就......”她停頓了一下，聳了聳肩，“自甘墮落？你知道的——尋求各種刺激。”

“就這樣？”夏洛克兩只手交握支撐在下巴上。

“恩，對啊。”簡若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就這樣，不然呢？你以為我是一個特務？或者接受過什麽特殊訓練是一個間諜？緝毒專家？總不至於認為我是緝毒犬轉世吧？”

“......”夏洛克面無表情。——還有什麽......是的，簡若的確沒有撒謊，世界上最高明的謊言，正是將真實模糊化，變成一個真實卻不清晰的影像。

“輪到你了，夏洛克。”簡若露出一個笑容。

“——簡，如果你的記憶是真實的，就像那個‘借屍還魂’的例子那樣，”夏洛克垂下眸子，“那麽你以前的名字呢？——我想總不會這麽巧，你過去的名字恰好和現在的一樣吧？”

簡若簡直要笑出聲了：“——餵夏洛克，你還沒先說你要說的東西呢！空手套白狼不太好吧？”

“你可以首先回答這一個小小的無關緊要的問題，不是嗎？”夏洛克毫不在意。

懷著一種包容的心理——你知道，對於自己精心飼養的一只貓，你總是會更加耐心一些，簡若的口吻有些無所謂：“好吧——我以前的確不叫‘簡若’，”她挑了挑眉毛，“我姓路，我叫——”

她卡住了。

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態慢慢的在她臉上破裂。

——她不記得了。

她不記得自己前世叫做什麽了——明明她清楚地記得那是兩個字，可是第二個字，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就像是拼圖的一塊，只有這一塊，原本她忽略了這巨大地圖上並不起眼的一小塊拼圖，可是這一刻，它突然完全暴露在簡若面前，以噩夢的形式，引起恐慌。

如果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叫什麽，那麽——全世界都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那個名字——她將永遠也找不回那塊拼圖，直到世界崩塌。

她勉強笑了一下，大腦一片混亂。

“all right。”夏洛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記得房東留下的那個地下室嗎？”

“怎麽？——封印解除？裏面裝了什麽怪物？”簡若有點虛弱的扶了一下頭。

“不至於——只是裝了一些特別的東西。”夏洛克漫不經心的說，“不過我想你現在應該暫時冷靜一會兒。”

“是的。”簡若閉上眼睛。

“你可以吹一會兒冷風清醒一下，那有助於你進行充分的思考。”夏洛克一點也不客氣，從兜裏掏出幾張紙幣，“可/卡/因溶液——如果你實在買不到，好吧你肯定買不到——煙也可以。”

簡若：什麽？！......等等？！

她有些茫然的接過那些紙幣，像是暫時失去了解讀的能力，有些難言的站了起來。

好吧——

買煙。

......

這特麽就是一場噩夢！有誰會像她那麽倒黴！只是買煙而已就遇上了追殺？！

簡若瞪大眼睛，伸出手接住了倒過來的人影。

夜間層層升騰著的霧氣此刻鬼魅一般，縈繞在這段黑暗的道路上。

當那雙充斥著覆雜感情的眸子與她對視之前，她還沒有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

——當她意識到一切的時候，她已經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好像一瞬間有什麽攫住了她的身體，控制了所有，她不可置信的扶住了那個人，臉色扭曲，痛苦的卻又理智的往後倒去——

簡若的大腦一片混亂，手中的動作卻格外的清楚，她行動迅速卻悄然無聲的取下了壓倒在她身上的那個女人手中所握的槍支——這太容易了，輕而易舉。

她屏住呼吸，盯著趴在她身上，痛苦喘息生命急速流逝的那個女人，這是一張熟悉的臉，這也是一張陌生的臉，對方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註視著她，悲哀的，了然的，滿足的，眷戀的，仿佛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她靜默著喘息，似乎已經知道簡若後面即將采取的行動。

簡若的眼睛裏呈現出一種癲狂的色彩，這一刻她不再是她，仿佛最嫻熟的獵人，等待著獵物靠近設好的陷阱。

有人繞過了巷口，往這邊走來，近了——近了——

簡若一手抓住女人的衣領——不知是不是因為面臨著絕境，這一刻簡若突然有如神助，輕而易舉的拽起了一個成年女人的身體，被突然立起的女人唬住，猛地開了兩槍，子彈毫無疑問的被簡若擡起的肉盾擋住，她卻面無表情瞄準那個身影朝著對面開了一槍。

裝了消音的槍就像是滑稽的默劇一樣，一切都沈入湖底，不起一絲波瀾。

一槍斃命。

惡魔。

她冷冷的笑了起來，松開手，任由幫她擋了三槍的女人無力的滑落在地，那是一張年邁的亞洲女人的面孔——可是此刻簡若的眼底卻只有那個朝她開槍卻被她殺死的殺手，她快步朝那邊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又朝他的手和腿補了幾槍。

“誰派你來的——”她再一次給手/槍上了膛，對準痛苦呻/吟著的男人，“嗯？誰？！”

沒有回答，殺手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似乎打定主意不發一言。

“那麽......你就去死吧。”

她漠然的朝他的腦袋開了一槍。

這一槍似乎同時驚醒了她自己。

她恍惚的回過頭，那個女人中了三槍，可是卻像是被什麽苦苦支撐著，側著頭，註視著簡若，她的眼睛是和她如出一轍的黑色，仍舊是她們最初見到時的樣子。

“MS.Lee——我的天哪......”她張口結舌，一時間有些無措，她往那邊走過去，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一場噩夢，她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這裏會有她已經去了美國的房東？為什麽房東要為她擋槍？——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剛才發生了什麽？她做了什麽——？她、她居然把一個為她擋了子彈的老太太當成肉盾。

這位夫人本來不應該死的——

簡若覺得她的腿有點軟，她倉皇的就像是一只經歷了暴風雨之夜的可憐松鼠，濕噠噠的抱著一只松子，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呼吸沈重，往前撲了過去：“......我——我、我這就......我這就去打電話......”她試圖從李夫人身上找出通訊工具，手機也好，或者別的——就算是很多年前的大哥大也行啊，只要能夠......

李夫人痛苦的呻/吟了一聲，按住了簡若的手。

“我弄疼您了嗎？”簡若頓住了，她忐忑的註視著眼前的女人，眼底沒有任何的惡意——剛才那個拿李夫人擋槍的人，仿佛全然是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惡魔。

可是李夫人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卻在看清了她的眼神的這一刻，黯淡了下去，她無力的開口，聲音沙啞低沈：“你——”

簡若下意識的湊過去，想要聽清楚她在說什麽。

“......你不是——”她的臉色浮現出一種幻夢破碎後悲哀，她的眼底有浮光閃現，那是淚水，讓人不解的，古怪的淚水，“你就是你——”她大口喘息，像是終於失去了所有的支撐，死死地乞求似的註視著簡若。

她在簡若的臉上搜尋著，想要從中找到她畢生的夢想，她苦苦尋求而不得的東西，那是一場夢，仿佛又看見波光粼粼的河流旁，註視著她的那雙蔚藍色眼睛，可是已經消失了，不見了——那只是她記憶的閃現，窮盡一生也無法追尋到的東西。

生命真是脆弱，脆弱的就像是一只泡泡，飛著飛著就突然破裂。

她就這樣，死在了簡若的身側。

簡若木楞楞的，驀然覺得有些悲哀，好像頭腦之中有什麽慢慢的打開，一些新的記憶，伴隨著眼前李夫人的死亡，浮出水面。

——所有的真相，都會有昭告天下的那一日。

那一天，萊克特醫生，是那樣告訴她的，不是嗎？

他是對的。

合適的時候，合適的地點。簡若牽動了一下嘴角，看著眼前死去的女人。

——最開始的領路人，她前往英國認識的第一個人，正是解開一切謎題的最初的一把鑰匙——一把解鎖記憶的鑰匙。

她親愛的監護人，還真是——

愛她呢。

簡若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是一雙看上去異常幹凈的手，沒有什麽多餘的東西——任誰也無法看出這雙手曾經做過什麽。

因為他們都那麽的愛護它——不讓它顯現出一點犯罪的痕跡。

可是直到這一刻，她才恍恍惚惚的註意到一個無聲的秘密。

一個讓人渾身發冷的真相。

是的——她害怕的渾身發抖，可是自始至終，這雙手，都穩如磐石。

一盒香煙從她的口袋裏，隨著她的動作，終於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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