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夏洛克露出了那種高深莫測的表情。

記憶宮殿。

簡若猜測他正在全身心的進入那座熟悉的龐大宮殿，或許他正在調出一張地圖，一個個搜查那些斯賓塞可能出現並且致使他鉛中毒的地方。

他現在像是一座雕像。

簡若揮手招來服務員，輕聲吩咐對方結賬，服務員瞧了一眼靜立不動的夏洛克，露出了有些古怪的神情，他瞅了一眼簡若，不知道為什麽，讓她從中看出了一種了悟的神情。

她眨了眨眼。

——這個服務員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下一刻，夏洛克動了動他的眼珠，他看向簡若——

幾乎是同一時間，甚至簡若也不知道為什麽，但那一剎那，她就明白了夏洛克的意思。

——走了。

她和夏洛克同時站了起來，輕巧無聲。只有坐的比較近的幾桌有些詫異的超這邊看了過來，夏洛克把原本掛在他那邊的圍巾扔給簡若。兩個人挪開椅子，超外面走去。

夏洛克邁著大步子，大衣籠起來的衣角被這樣的動作帶動起來，往兩邊散去，他偏轉身體，熟練的繞過托著放有酒杯盤子的服務員，恰好一只悠揚的小提琴曲響起，圓舞曲的旋律合著他的節拍。此時世界都是夏洛克的陪襯——她盯著他的背影，露出一點笑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夏洛克微微朝後面瞥了一眼——簡若緊隨其後，似乎習慣了室內溫暖的氣溫，此時微不可見的瑟縮了一下。

“過勞死，鉛中毒加上那只失蹤的箱子——”夏洛克開口道，“我想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一些東西了。”

“……不。”簡若面無表情，“我無法斷定它們之間的聯系——我是說，你所提到的三件事物，我認為它們並不足以推論出真相。”

“你不是去見了漢尼拔·萊克特？”夏洛克回頭看了她一眼，伸出手，順利的招下一輛的士，“TAXI!”

他打開車門，示意簡若上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出租車，黑色的小轎車很快消失在車流之間，徹底成為一條河中的一小滴水珠，失去了自己的存在。

……

“他是不是藏著一個什麽秘密？或者獲得了什麽東西——？”簡若看著夏洛克的側臉，猜測著，“噢，你知道，都是這麽演的。然後有人想要拿到這個東西，所以殺掉了他。”

“……我確定我在十分鐘零五秒之前陳述過死者的死因，雖然那個死法不能夠更愚蠢，但是也不至於讓你這麽輕易的完全忽略。”夏洛克匪夷所思的轉頭看了一眼簡若，“你那可憐的小腦袋裏到底裝著什麽東西？老實說，這真是金魚身上為數不多的讓人感興趣的研究課題。”

簡若撇了撇嘴，對夏洛克的評價不置可否：“我只是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象力。”

“——順便忽略掉了已知的事實。”夏洛克淡定的補充道。

簡若朝夏洛克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你應該慶幸我們在車上，為了不出車禍我必須保持克制——”

夏洛克彬彬有禮的沖簡若點了點頭——要是光看這一刻，誰也不會想到夏洛克是一個十足的不顧及他人感受的異類：“哦，這真是罕見。我感到十分榮幸。”隨即虛偽的笑了一下。

“——他被一種膽戰心驚籠罩著。”他雙手合十，打破了短暫的沈默，“他的身上縈繞著一種一種愧疚感，還有恐懼，輕微的心理疾病——焦慮癥。我想萊克特已經告訴你了——因為愧疚所以他把自己的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他的妻子曾經抱怨過他每個月總會有幾天歇在辦公室噢——雖然這抱怨只是她隨口扯出來應付警察的——畢竟她和斯賓塞的婚姻名存實亡，她的口紅和香水都在證明著她有一段長期存在至少五個月以上的穩定情感關系。”

“我在說什麽——這不重要。”夏洛克揮了揮蒼白的手，似乎在驅散一些沒有意義的推理的幹擾，“過勞死——是的，每個月都會有固定的時間停留在工作上可是這一次持續的時間顯然更長——有了什麽變化而這個變化導致斯賓塞的心理壓力兀然增大於是才有了跟那個美國醫生的經常性會面甚至於到了今天他打定主意結束這一切前往羅馬之前仍然去看了醫生——”

他呼了一口氣。

簡若也呼了一口氣。

聽夏洛克這麽一秒不停毫無逗號的推理總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直到他換氣的那一刻——這有點鍛煉肺活量，毋庸置疑。

“有什麽秘密——或許是什麽交易這很難說得清，或許他在為什麽組織賣命然而道德感卻仍然束縛著他那個箱子或許有什麽證物不過它已經徹底丟失了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並不能找到那只箱子，不過沒關系——”

夏洛克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興奮的神情：“能夠用來做交易空曠廢棄又含有過度的鉛的化工廠——當然它必須非常適合斯賓塞工作的地點以便他即時的趕回去——這樣的地方可並不常見。”

“那我們需要帶防毒面具嗎？”簡若冷靜的問道，“畢竟你也說了，那是一個化工廠——”

“哦算了吧，你總是把多餘的謹慎用在完全沒有必要的地方。那只是一個廢棄的化工廠，我們根本沒有必要那麽麻煩。”夏洛克毫不猶豫的拒絕，“畢竟斯賓塞去了那麽久也不過是輕度鉛中毒。”

簡若聳了聳肩。

“好吧，都聽你的，誰讓你是夏洛克呢？”

夏洛克側目，眼底微光閃動：“這話聽起來有點古怪。”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是夏洛克——”她露出一個十足的笑容，“我會幹什麽。”

夏洛克挑了挑眉毛：“這是新的笑話嗎？”

“要是我有你這個智商和長相——我是說，要是我是你——”簡若對著夏洛克，露出了一種欣賞的陶醉的笑容，看上去已經沈浸於某種幻想，“我肯定會做盡一切我想做卻沒有能力做的事情。”

——她的這種狀態成功讓夏洛克渾身一毛，這種感覺可不常見，上一次還是在他很小的時候，被當時他還十分信賴的“哥哥”捉弄……

他及時打斷了從記憶宮殿閃現的並不愉快的回憶。

“不管你想了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夏洛克清了清嗓子，“現在我建議你最好停止——”

“為什麽？”簡若下意識的反駁，“你現在總不至於連個人的純粹思想都要管？”

“當然不是，我對你那迷你的小腦袋不感興趣。”夏洛克嫌棄的看了一眼簡若，“事實上——我們已經到了。”

出租車平穩的停了下來。

車窗外依稀可見遠處高聳的反著光芒的現代建築，可那已經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眼前呈現出來的，是一種奇特的荒涼的景象。

孤獨站在荒野上的灰色工廠仍舊保留著上個世紀特有的形象，高高的煙囪已經生銹，顯露出一種銹斑特有的蒼老的色澤，雜草叢生的背景襯托出被拋棄的真相。

簡若嘆了一口氣，覺得她和夏洛克和這樣的場景實在有些格格不入，實際上，任何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在這樣的場景中都會感覺格格不入——這些明明都是人類自己的產物，可是最後卻讓人類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每一次斯賓塞到達這裏時，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他到底是來做什麽的？見一個人？做一筆交易？一件讓他並不愉快卻又不得不幹的事情？

夏洛克拍了拍大衣，大步邁進草叢中。

說句實在話，簡若真的很為夏洛克這種無畏的精神而折服——為了探知真相他真是一點都不含糊，完全沒有猶豫的跡象。

簡若慢了半拍，也跟了上去。

這座廢棄的工廠沒有什麽路，或許有一些用碎石子鋪就的路，也早已經被那些茂盛的野草所占據，簡若光著腳踝，無可避免的感受著雜草拂過皮膚，古怪且並不舒服的感覺。

幸好這段路並不長，很快兩個人就走到了工廠外圍。

門是開著的——當然。

簡若本來以為他們會看見十分破敗的景象——比如說老房子漏水後留下的斑黃的色澤，數不盡的灰塵之類的。然而並不是——恰恰相反，這座工廠意外的有一種藝術氣息，不知是哪裏的流浪藝術家們發現了這座天堂，在這裏的墻壁上留下了大片的噴繪，一些奇怪的幾何圖像，半張女人的臉，一些抗議的諷刺的辱罵的句子。

這裏寂靜無聲。

簡若看見一堵擱置在正中央的的墻壁上繪制著一只深藍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看起來深邃神秘，好像帶著某種不知名的笑意，安靜的註視著來到這裏的每一個人。

這堵墻除了這只眼睛外，別無他物。

簡若安靜的站了一會兒，略帶欣賞的一邊走一遍看這些奇幻的想象力，大多數作品看起來都天馬行空，有些交疊在一起，有些單獨占據了一角。她甚至有種錯覺——自己在欣賞一場美術展而不是在探案什麽她的——這當然是在瞎想，因為她就是在探案，夏洛克早就把仍舊停留在門口流連忘返的簡若拋在了腦後，此刻簡若再次聽見了他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裏進行回響：“簡——”

於是工廠把他的叫喊聲重覆了兩遍。

這就有些尷尬了。簡若趕緊加快了步伐，朝裏面走去。

繞過好幾堵墻——或許那些都是以前被隔開的小工廠，簡若終於看見了夏洛克——他蹲在那裏，用手指摸了下地板上的什麽東西。

“你發現什麽了？”簡若慢悠悠的晃過去，“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答案是沒有。雖然夏洛克什麽都還沒有說，可是她可以自己回答出來那個答案。

夏洛克扭過頭看了她一眼：“顯而易見——你可是我的助手，哦，快點，簡，你的速度比走路需要依靠蠕動的蟲子還慢。”

簡若：“......好極了，你這個比喻讓我渾身發麻。你贏了。”

“贏過你並不能讓我感到快樂。”夏洛克頭也不回，朝後面伸出手，簡若下意識的把手伸到他的手下，被抹了一下，一道白色的痕跡出現在她的手心。

簡若莫名其妙，下意識嗅了一下，下一刻皺起了眉頭：“噢——”她揉了揉鼻子，嫌棄的把手上的那一點白沫拍了下去，“□□？看這色澤還是亞洲產......"她頓住了，夏洛克仍舊蹲在那裏，擡著頭盯著她，看上去像一只養了很久的貓，依偎在主人旁邊，有一天突然對主人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懷疑，大概是那種【你真的是我熟悉的那只鏟屎官嗎？】的反應。

“你不是早就發現我對毒品很敏感了嗎？”她泰然自若，“沒必要這個樣子吧——話說回來，在這裏發現這個是不是意味著斯賓塞就是搞毒品交易的？”她歪了歪頭，“噢——b。”

——等等！是不是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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