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簡若熱血上湧，獨自走上街道——

接近午夜了，隱隱可以聽見不知哪裏響起的鐘聲，有嬉笑的學生和四處流浪的人，牛津的夜晚，已經在黑暗的帷幕下剝離了自己聖潔的面紗，變得和每一座不夜城一樣，霓虹燈，徹夜狂歡，酒精，荷爾蒙……這是構成它們的必要元素。

簡若緊了緊風衣，想著明天就要著手去買間厚大衣，寄希望於通過不斷地走動來取暖。

她看了一眼手機定位。

象征著夏洛克的小紅點停在了幾條街外的一處健身俱樂部前。

她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收起手機準備往那邊趕過去——

“【嘿！簡若？！】”

她一楞，熟悉的語言讓她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一個陌生的娃娃臉青年站在路燈不遠處，有些驚訝的註視著她。

她有些茫然的看著對方走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對方是誰——可是，中文，知曉她的名字——簡若的心微微收緊，難道是這身體以前的……

“【我就說嘛！你還是來了！我就知道你會過來聚會的，再怎麽說能夠考到英國一個學校都是緣分，出門在外，華人更應該相互認識和照顧——】”他樂呵呵的伸手去拍簡若，“【來來來，大家都在裏面——】”

“聚會？”簡若眉毛一抖，臉部隱隱有些抽搐，直覺自己一定是誤會了什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說，什麽華人聚會？”

對方似乎也註意到了不對勁，換回了英語：“誒？我不是發過郵件……？”

——……什麽郵件？她為什麽沒看到過什麽郵件？簡若有些勉強的露出了一個笑容，“不好意思，我沒看到——”

娃娃臉有些驚訝：“怎麽可能？”他後知後覺的有些尷尬，“——那你怎麽……？”

也許是因為這人是她的同鄉，亞洲面孔撲面而來的親切感，簡若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感情，她有些猶豫著，但是還是解釋了一句：“……嗯……找個人吧……？”

“不是找我麽？”娃娃臉聳了一下肩膀，試圖緩解氣氛。

簡若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抱歉。”

夜色中，霓虹燈圍亮的招牌獨自閃爍著，街道上剛剛走過最後一個酩酊大醉的男人，罵罵咧咧掂著酒瓶，踉蹌著往前走——空蕩蕩的街道只剩下她和眼前的娃娃臉。

“真的不是找我嗎？”他一只手插兜，臉上還帶著靦腆的，東方式的笑容，有些關切的註視著簡若，語調卻在倏忽間起了變化，說不出的低沈“——可是，我覺得，你是來找我的呢——”

簡若一楞，猛然對上對方的眼睛——

太晚了。

鼻腔被人從後面捂住，□□的氣味讓人猝不及防，簡若掙紮著，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依稀看見娃娃臉青年居高臨下，有些冷漠的眼神——

——縱然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令人毫不設防的，靦腆的笑容。

……

手被綁住了。

腳也沒法動彈。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是全然的黑暗。

□□的作用還沒有完全消散，她的頭昏昏沈沈的，覺得如墜千斤。

也許是視覺被限制，簡若的聽覺好像可以無限的延展——空曠的房間，角落裏滴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她聽著那“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覺得那水滴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在這樣的環境裏，她甚至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哢噠。”

她身體下意識的繃緊。

“噔，噔，噔，噔”高跟鞋叩擊地板的聲音響起，離她越來越近，簡若神經繃的越發緊——然而像是註意到了她緊繃的身體——這人輕笑一聲，腳步聲拐了一個彎，又走遠了。

簡若：“……”心中仿佛嗶了狗。

高跟鞋的聲音停了下來。

她聽見“哢”的聲音，像是什麽按鈕被按下，“呲呲——”發出電流的聲音，小提琴聲劃破這一片寧靜，有些激揚的音調升騰起來，又空落落的緩緩下沈。

簡若霎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聽見對方跟著小提琴曲調哼唱，腔調帶著某種饒有興致的愉悅，斷斷續續的。

踏著音樂聲，那人漸漸的近了，簡若感覺到對方停留在了她的面前，帶來一小股風，一絲冷意。

她還沒來得及排解這一陣的涼意，這人已經彎下腰，湊到她的臉前，“沙沙”的衣物摩擦的聲音，伴隨著故作沈重的呼吸，呼出在她的耳側。

——雞皮疙瘩。

她一顫。

對方低低的笑出了聲，“嘿，gril，記得我嗎？”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簡若，“我可還記得你呢，親、愛、的。”

簡若覺得微微呼出一口氣，頭皮發麻，有些不自在的盡力往反方向挪動了一下臉：“……這位……不知名的……小姐，我覺得……我的聽力還不錯，我們，沒必要離的這麽近？”

她感覺到對方直起了身體，微微拖長了調子：“啊——你可真無趣，親愛的~簡~”那聲“簡”甜膩膩的——像是一口吞掉了馬卡龍，任由甜味充斥口腔。

背景音樂的小提琴音調漸漸緩慢，逐漸柔和——

“我本來就是一個無趣的人啊。”簡若幹巴巴的笑了一下。

她聽見那人噗嗤一聲，一邊笑一邊動了什麽——“喀嘣”她咬了什麽水果，或許是蘋果，簡若聽見果肉崩離的聲音，像一場分崩離析通過聽覺展現在她的面前：“哦，安可不是那麽說你的——她覺得你厲害的很呢——”

“……安？”簡若一怔。

那人站在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又咬了一口蘋果——簡若清楚的聽見這聲音在她的斜上方：“——你記得她麽？被你關進監獄的那一個？”她說著，卻又自顧自的“咯咯咯”笑了出來，“我真喜歡你，簡——你是第一個把她送進監獄的人，噢，她可不是個好女孩~”

她的尾調上揚，然後突然猛地扯下簡若眼上的黑布——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簡若困難的眨了眨眼睛，被刺激的流下淚水。

一雙柔軟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語氣滿含憐愛：“——真可憐，為什麽要哭呢？親愛的簡，我可舍不得你哭~”

“……”這種誇張的腔調真的是……簡一臉尷尬，試圖避開對方的手指，“……我不是哭，是強光刺激。”

“那現在呢？”她用食指挑起簡若的下巴，勾起飽滿的紅唇，露出一點笑容來，“——記得我麽？”

簡若看著這張臉，楞住了。

小提琴聲突然陡峻，峰回路轉，高昂起來。

……

空曠的空間，優雅的小提琴，高跟鞋，塗著紅唇的女人。

這一幕單從欣賞的的角度來看，無疑是美的。然而此時此刻的尷尬卻讓簡若恨不得立刻消失。

#臉盲癥又犯了，怎麽辦，急，在線等#

詭異的沈默。

簡若面對著對方慢慢黑下去的臉，有些尷尬的笑了一下。

“……你好？”

她松開了手指，狀似平靜的轉過身去，好像恢覆了某種正常，可還沒等簡若松完一口氣，她卻猝然一腳踢上了放在一旁的椅子——

“哐當——！”

她像是發洩似的，推到了手邊能推倒的一切東西，劇烈的聲響幾乎要蓋過小提琴的音樂。

簡若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這女人像是在發洩，像是在恐嚇，她的臉還在笑，就像是一個得意洋洋堅持搞著破壞的孩子，肆無忌憚卻又孤註一擲。

這房間裏的一切設施，桌子，櫃子，椅子，裝飾品——她的手停在一只漂亮的純色花瓶前——那裏插著一支玫瑰，嬌艷的就像是她的紅唇，她突然像是收斂了一切暴躁，有些溫柔的握住那支花的花莖，輕輕湊過去聞了聞，露出了和她面容不符的柔軟的笑意來。

她慢吞吞的提起這支玫瑰，有水珠順著修長的花莖滴落在地板上，這女人毫不在意，輕輕挽了挽頭發，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你真讓我傷心，親愛的簡。我對你一見鐘情，你卻對我置若罔聞。”

她倚著桌子，面帶惆悵，把玩著玫瑰花的花朵：“你們總是這樣——無論我多麽努力，也沒人能夠記住這一張臉。哪怕我再三提、醒、你。”她一字一頓，眼神又纏綿又冰冷，手指猛然折斷了花莖“我塗著艷麗的紅唇，把塗著象征著自己的紅唇的娃娃送給你，你不喜歡嗎？簡？”

“——你難道沒有註意到那只洋娃娃火熱的嘴唇嗎？”她盯著簡若，像是一條蛇，簡若只覺得寸寸生寒，“——你難道忘記我了嗎？”

——這個女人有著並不算醜陋的五官，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它們組成這張臉的時候，這張臉卻變得格外的淡薄，過目即忘——一張平凡的，存在感寡淡的臉。簡若簡直可以想象，這張臉成為一個殺手的臉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如虎添翼——她可以輕易的混入人群，輕易地抹去記憶的痕跡。

一張讓人轉瞬即忘的臉。

此刻被唯一且故意凸現的，只有她的唇。

飽滿的，艷麗的，仿佛是雪地裏探出的一枝玫瑰，奪人心魄。

——這樣一張臉。

——這樣的紅唇。

記憶稀薄，簡若努力回想著，下一剎那，一個依稀的身影閃現出來。

那是一張模糊的臉，唯有紅唇令她記憶猶新。

簡若試探的，有些不確定的看著對方：“——醫院的前臺接待……？”

——是她。

“不枉費我給你再三提示。”她看上去終於滿意了些，用手拍了拍簡若的臉，“你喜歡那個娃娃麽？為了讓你想起我，又能夠完美的恐嚇你，我可真是費足了力氣，哦baby，我真喜歡你慌張的神情，看看~簡，現在你是我的咯！”

她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這邏輯是不是哪裏不太對？

簡若此時可不想和對方討論什麽邏輯問題，她勉強的笑了一下，隨即一頓：“那麽，為什麽你會在那裏呢？”

“為什麽——？”那女人盯著她，揉捏著花瓣，一朵花在她的掌心，像一顆心，被全然的揉碎，她笑了起來，漫不經心的，嗅了嗅手心，“因為——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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